如今,这座“黎明之城”依然存在,居民两千两百人。我决定过去看看。
我打了一辆摩的前往,不久就进入棕榈树、金合欢树和桉树的密林。密林间有一条红色土路,两侧是一些简易旅馆。乌托邦成立之初的任性招募时代早就过去,现在想要成为“黎明之城”的正式居民,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那些拥有一技之长的人,如工程师、程序员、有机农夫等,最受欢迎。对于仅仅是被乌托邦理念吸引,但缺乏谋生工具的人(比如旅行作家),最好的办法是在路边旅馆长租一间房。虽然不是“黎明之城”的正式居民,生活开销也要自己负担,但离乌托邦很近,方便成为免费志愿者。
旅馆里也住着一些有竞争力的工程师和程序员。他们住下来是为了考察“黎明之城”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入籍是一个很严肃的决定。一旦成为正式居民,就肩负起某种道德责任。几乎没有随便退出的人,因为那会被视为对其他居民的严重伤害。
随着离“黎明之城”越来越近,骑着小摩托车的居民也逐渐增多。他们大都是戴着头盔、目不斜视、眼神极其平静(想必内心也是如此)的西方人。
在“黎明之城”的博物馆里,我看到一份常住居民统计。除了印度人和欧美人,这里还有几个日本人、韩国人和一个中国人。
我无缘见到这位中国同胞,不过听说她此前是一位全职太太,再之前是大学的社会学老师。如今,她在“黎明之城”教授羽毛球,副业是种菜。
对于乌托邦,我心中一直颇为矛盾。我欣赏理想主义的乌托邦情怀,但又对任何集体性的乌托邦充满疑虑。
在我的想象中,乌托邦一定要在相对寒冷的地方——苏格兰高地的小木屋或者梭罗笔下的湖畔。当然,必须是一个人(或很少的人)。外面风雨凄凉,屋内的壁炉燃烧着木柴,边桌上还放着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看书看累了,就抬起头,看看窗外的荒野,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对我来说,乌托邦就是无条件地超脱于恶劣环境,从而获得一种内心的澄澈。
这么看,“黎明之城”显然太热,也太大了。它占地二十多平方公里,还在不断扩大。目前最大的困扰是购置建设所需用地。
这里没有公共交通,我只好全靠步行。虽然骑着摩托车的居民“嗖嗖”飞过,但是没人会为了挣几卢比停下来。实际上,居民们大都觉得金钱没什么用。对拜金主义的厌恶,正是他们抛弃世俗世界,来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路边没有卖饮料的小贩,也没有“西瓜神庙”。当我走到标志性建筑“灵魂曼荼罗”时,灵魂中对乌托邦的憧憬,多少因为又热又渴而受到磨损。
“灵魂曼荼罗”是一个巨大的圆球,覆盖着金色花瓣状的圆片,酷似科幻电影中的宇宙飞船。每天清晨,“黎明之城”的居民都会来这里进行集体冥想。人们告诉我,这里存在“母亲”的原力,能够唤醒冥想者内心的灵性。
在这个炙热的午后,还是有二三十个西方人坐在一棵大菩提树下,正面对金球,闭目冥想。为了不干扰他们吸收原力,我轻手轻脚地从旁边绕过,然后围着“灵魂曼荼罗”转了一大圈。
正是以“灵魂曼荼罗”为中心,“黎明之城”的居住区、工业区、文化区等不同区域,呈辐射状发散出去,构成整个乌托邦世界的图景。
路上,我碰到一个和我一样在转圈的美国人。他穿着一身麻布长袍,光着脚。如果不是他自己说起,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之前是加利福尼亚一家科技公司的财务总监。五年前,他对硅谷生活感到幻灭,于是辞掉工作,开始环游世界。他先后去了南美、非洲、东南亚,最后来到印度。
“人类正面临一场危机,”他对我说,“从恐怖主义、饥荒到朝核试验,全都是这场危机的表征。”
他的一些硅谷朋友已经开始储备粮食,购买枪支,建造避难所。一旦天下大乱,他们就打算躲到避难所里。不过,他觉得这不是办法。
“真正的出路在印度,”他说,“只有印度哲学能够解释目前的文明崩坏,提供一种超越性的解决方案。”
他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那套关于印度哲学的陈词滥调。
“所以你已经决定要搬到这里?”我最后问道。
“我需要一个决断。”他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
所幸,“黎明之城”还没有最终取消货币,我得以用现金在一家咖啡馆买到水和面包。
咖啡馆附近,有一片活动房似的简易宿舍。在新建设用地购置下来前,新加入的居民只能住在这里。透过纱帘,我可以看到屋内极简的陈设。我问美国人觉得怎么样。他说,物质条件当然比不上加州,但“这不重要”。
在“黎明之城”,你很难听到憧憬或赞美之外的评价。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确实找到了乌托邦,认为自己不同寻常的“决断”是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很多时候,支撑人们坚持下去的就是这样一种信念。所以“黎明之城”究竟是不是乌托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本身。
离开“黎明之城”,前往金奈的大巴经过卡鲁瓦蒂库帕姆村。我隔窗看到了壮观的露天垃圾场。
炎热的阳光下,布满垃圾的大地闪闪发光,如同一幅魔幻的末日景象。人们说“黎明之城”只可能存在于印度。除了印度,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接纳这样的实践。但是,乌托邦与地狱仅仅一线之隔的情景,大概也只会出现在印度。我甚至觉得,两者的并行不悖,各自的理所当然,才是这个国度的现实。
大巴进入空旷的原野,间或有印度教神庙打破单调的景色——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乌托邦。在印度的这些日子,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神庙,闻了多少熏香。我的脑子里满是神庙中裹着围腰布、穿着纱丽的男男女女的形象。贫穷、挣扎和古老的种姓歧视依旧无处不在,那些神庙都想在人们灵魂的缝隙中塞入这样一个观念:此生是可以忍耐的,因为还有来生。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而大巴摇摇晃晃地驶向终点——金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