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2页,共2页

“先父是广东梅县人,祖上应是洪泽湖人。”

“您说话非常文雅。”

“哪里!哪里!”老人笑起来,“逃难前才读完两年私塾。”

正说着,又走过来一位华侨,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一支钢笔。他自我介绍说叫朱国华,是景栋一所中文学校的老师。与炸油饼的老先生一样,朱老师也是广东梅县人,从少年时代逃到景栋,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他养育了四个儿女,如今都已经离开景栋,在仰光工作。

朱老师能说流利的缅语和掸语,但为了不让后辈忘记汉语,他和其他华侨一起,兴办了景栋唯一一所中文学校。他当老师已经有十多个年头,明年就要正式退休。他邀请我去学校看看,就在附近一座汉人聚居的村子里。

我答应下来。朱老师很高兴,又说:“之后我们再去七八公里外的热海,泡泡掸邦的温泉。”

我们约好时间,便在集市上告别。赛齐骑来一辆摩托,准备拉我进山徒步。从景栋到大山深处,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

景栋实在小得可怜,我们几乎片刻间就在城外了。一条破碎的土路,笔直伸向远方。路边是大片稻田,覆盖着一层尘土,水牛缓慢地拉着犁。我们经过一条小溪,桥是几根竹子搭成的,掸邦女人正在溪边捶打衣服。一路上几乎没看到汽车,只有一辆20世纪50年代的解放牌卡车,老骥伏枥般晃悠着驶过。

烈日下,大地被蒸晒得闪闪发亮。我们经过一片火龙果地,看到一个牧童正骑在牛背上,赶一群水牛上山。赛齐说,这是山上拉祜人的牛,从牛的数量,可以看出一个家庭的富裕程度。拉祜人的村子较为发达,房子都是砖石盖成的。村里有座天主教堂,是当年的欧洲传教士修建的。几个小孩正在教堂前玩耍,穿得也很干净。

“因为拉祜人皈依了天主教,有让孩子接受教育的传统,这里的人大都识字。”赛齐说。

这已经算是本地最“开化”的部族,再往大山深处走,还有处在半原始状态的部落。但眼前已无路可走,我们只能把摩托车留在村子里,开始徒步。

我们沿着小径一路攀爬,有时候手脚并用。森林又厚又密,夹杂着大树和藤蔓。我在一片开阔处停下,只见远山在薄雾中褪色成一道淡影。漫山遍野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也有我能认出的芭蕉树。我们又经过一片竹林,竹干大都被挖了洞,大概是捕捉竹虫时留下的伤痕。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浑身早已湿透,忽然刮起一阵山风,隐隐吹来树林深处锯木的声响。越往前走,声音越大,最后简直变成无所不在的咒语。突然“咔嚓”一声霹雳似的巨响,周围瞬间静默了两秒钟,接着便是一棵大树轰然倒地的声音,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我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儿,便见一个腰间别着砍刀的黝黑少年,从树林里钻出来。少年见到我们,眼神交错,又往山上走去。赛齐告诉我,少年是爱伲人,他们的村落就在山上。

爱伲人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他们相信万物有灵,不信天主教,孩子不上学,部落里也无人识字。这时,从山上“呼啦啦”跑下一群爱伲小孩,正追赶一只破轮胎玩。他们全都光着脚,却跑得飞快,脸晒得黝黑,身上是又脏又破的衣服。有几个年纪小的没穿衣服,露出寄生虫造成的大肚子。

我分给他们集市上买来的威化饼,每人两块,很快就被一抢而光。我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很难集中,眼神涣散,像一群丛林里的小动物。一个胆大的小孩走过来,拉拉我的衣袖,想再要一块威化饼,我告诉他已经没了。于是,他们就“呼啦啦”地全都跑开了。

在我分威化饼的时候,赛齐一直说:“小心,不要吓到他们。如果吓病了,他们的父母会认为是你把孩子的灵魂吓跑了。”

我们穿过村口挂着图腾的大门,赛齐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不要害怕,我们不想惊动灵魂,我们是来做客的。”

我想起毛姆在书中写道,每个春季来临前,掸邦山地的“猎头”部落都会派出一小队男子,专门寻找合适的陌生人,猎取他们的头颅。按照山地部落的科学,新鲜的头盖骨可以保护谷物。之所以找陌生人,是因为他们不熟悉道路,灵魂不会跑出躯壳。

赛齐说,按照爱伲人的规矩,进村先要去族长家做客。族长去山上耕田了,我们便坐在茅草棚下。房子是用木板搭的,下面堆满木柴,进屋要爬一架竹梯。两个老妇人在棚下坐着,其中一个是族长的老婆,抱着一个酣睡的孩童。我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现代物品,只有木板上挂着一只停转的时钟。

爱伲人拥有一套现代文明的替代品。比如,他们没有牙刷和牙膏,但是每家都有一捆新摘的树叶。他们把树叶塞到嘴里咀嚼,那红色的汁液据说能起到保护牙齿的作用,尽管这也让每个人的嘴都成了血盆大口。

几年前,爱伲人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种植鸦片,但是这些年,随着政府管控的加强,罂粟种植被禁止,爱伲人的生活也变得更加贫困。他们种了一些水稻,其余的食物就靠打猎和采集蔬果补充。

赛齐说了几句什么,族长的老婆就打开门,示意我可以进去。屋顶很低,黑洞洞的,只从木板的缝隙间透进些光来。我看到屋里有一只大鼓,那是族人们祭祀时用的圣物。另一侧供奉着类似牌位的东西,那是爱伲人祖先的灵魂。根据爱伲人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是一只寨犬。它帮助部落偷出属于神的稻种,于是部落首领将女儿许配给它,爱伲人就是这段联姻的后代。我悄悄退出来,免得惊动人或狗的灵魂。

这时,族长从山上赶了回来。他看上去六十来岁,十分健壮,两个耳垂上有铜钱大小的耳洞,是佩戴猴骨饰物用的。他穿一件杰克·琼斯牌t恤,那是美国人捐给教会、基金会的旧衣服,被一些商人收购,再用集装箱运到东南亚和非洲等地,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当地人——全球化就以这样的方式,把现代社会和山地部落联系在一起。

族长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上面一群爱伲人围坐在一起,正用长长的苇秆吸着苞谷酒,有些人身边还竖着吸鸦片用的土烟枪。族长说(赛齐翻译),这是十多年前一个法国人类学家拍的。他指着照片中的自己,咧嘴笑笑。那时的他,看上去比现在年轻得多。

我问族长今年多大岁数。

“四十六岁。”他说。

这个年纪原本正值壮年,可他看上去要老得多,双眼也已经蒙上一层白内障的雾霭。

族长家在村子的最高处,从这里能看见其他人家的房子,全都歪歪扭扭,有用木板搭的,也有用竹子建的。它们占据着茫茫大山的一角,外面的世界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正是这大山阻隔他们,也是这大山保护他们。他们拒绝文化,拒绝现代文明,在自成一体的小世界里,依然保留着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和恐惧。每当满月时分,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喝苞谷酒、抽鸦片,然后做爱、生育……在21世纪,还能维持这样的生活,无论怎么说,都已算是一个奇迹。

几个十来岁的爱伲女孩背着婴儿走过,其中一个年纪稍小,长得十分漂亮。

“如果她没结婚,又不是爱伲人,我说不定会娶她做老婆。”赛齐悄悄对我说。

“真这么想?”

“确实这么想过。两年前来这里,我就见过她,当时她还没结婚。”

“那为什么没娶?”

“爱伲人没文化,没法适应山下的生活。如果娶了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会笑话我。”

“她们能不能嫁到别的部落去?”

“她们一般只嫁给本族人。”

离开族长家,我们经过爱伲人的水车。这些竹子搭成的装置,能利用杠杆原理,把山里的溪水引进村子。几个爱伲女人正在车水,看到我们就笑起来,露出一嘴红牙。如果不是和朱老师有约,我倒是很想在这里住上一晚,仔细观察他们的生活。

我想起列维-斯特劳斯的一句话:“去闻一闻一朵水仙花的深处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其香味所隐藏的学问比我们所有书本全部加起来还多。”

我们离开爱伲人的村子,打算往另一座山上走。那里有一个阿卡人的村落,如果幸运的话,可以在那里找到吃的。我们顶着烈日艰难地徒步,路上遇到一个阿卡猎人。他正躺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身边放着一把猎枪。

我问他在打什么。

“鹌鹑、山鸡。”他回答。

尽管阿卡人已经皈依天主教,文明程度较高,一些阿卡部落也慢慢从大山深处搬到山下,但是对他们来说,打猎依然不是什么娱乐活动,而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晚餐。

我祝他好运,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卡人的村子看上去比爱伲人的文明一些,村中还有一座木质教堂。我们在赛齐相熟的一户人家吃饭。这家的丈夫是阿卡牧师,墙上挂着他参加景栋牧师培训的照片。

女主人用木柴生起火,女儿打下手切菜。因为没有通风设备,木柴一燃烧起来,屋子里就开始浓烟滚滚。女主人一边咳嗽一边欠着身,把一只烧得乌黑的铁锅架到火上,开始做饭。

这样的条件,自然不用奢谈色香味,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阿卡料理:一盘花生米、一个鸡蛋饼、一碗野菜汤,还有辣椒和野菜拌在一起的咸菜。我付了自己和赛齐的饭钱后,就在牧师家坐下来吃饭。旁边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凑过来,她戴着华丽的头饰,故意坐在我对面穿针引线,眼睛不时往我这里瞟。

赛齐告诉我,她的女儿在中缅边境的果敢赌场认识了一个中国人,后来跟着那人嫁到江苏。她还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

我问她,和嫁到中国的女儿是否还有联系。

“没了。”她说。但看上去并不悲伤,反而欣喜异常。

毋庸置疑,这段婚姻已经是阿卡村历史上最传奇的事件。

我在阿卡村买了猴骨手串和项链,然后徒步回拉祜人的村子。返回景栋的路上,我们在岔路口遇到等候的朱老师。他骑着摩托车,带我们前往汉人的村子。

朱老师告诉我,村子里的汉人大都是20世纪40年代逃难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当年败退缅甸的国民党将领李弥的残部的后代。村子看上去和中国普通的汉族乡村并无二致,家家户户都是砖石房子,有篱笆围起的庭院。村民基本以务农为生,过着辛苦而自足的生活。

中文学校在村里的一座佛寺里,把一间佛堂改为教室——这样做是出于安全考虑。

“缅甸政府希望推行去中国化教育,不支持建中文学校。”朱老师说,“我们把学校建在佛寺里,避免可能的冲击。”

学校后面是朱老师的学生孔招燕家的菜地,种着番茄和扁豆。与正规学校相比,它更像是一间乡村私塾。

“教材是怎么解决的?”我问朱老师。

“我们会从勐腊那边托人买中国最新的教材,”朱老师说,“现在条件好多了,最开始我们找不到教材,只能从家里找旧书或者旧报纸来教学生认汉字。”

教材之外,更大的问题是师资。年轻人大都离开了景栋,愿意留下来并且教书的人越来越少。朱老师说,等他明年退休,教师的缺口会更大。这个问题如何解决,他也没有想好。

“如果身体允许,我愿意一直教下去。至于以后怎么样,只能以后再说。”

我随着朱老师走进学生孔招燕的家。孔招燕的父母是从云南来的,正在地里干活,只有她一人在家。孔招燕请我们喝茶,又拿出饼干和瓜子。她今年十六岁,跟着朱老师学习过两年。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不得不提前辍学,准备去勐拉找工作。

“那边的中国人很多,做生意都用人民币。”孔招燕告诉我。

对于生长在掸邦的华人,似乎只有向北走、靠近中国才是出路,然而机会也意味着危险。勐拉距中国边境仅两公里,是毒品流向国际市场的重要通道,也是赌场林立之地——这几乎算不上什么秘密。

对于学生的流失,朱老师显得忧伤而惋惜。他小声嘱咐孔招燕:“不管能不能在学校读书,都不要把学到的知识忘了。没有老师教,但是书本可以随时带在身上。”

孔招燕点点头,有些难过。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赛齐不明所以的啜茶声。朱老师看了看表说:“现在我们去温泉吧,再过一会儿太阳要落山了。”

我们和孔招燕挥手告别,骑上摩托。我坐在朱老师的车后座上,一路颠簸着往山里走。快到热海温泉时,我看见山坳中冒出的热气,再走近一些,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硫黄味。

温泉露天流淌着,像一锅热汤。只有泉眼附近,建了几座石屋。我们每人弄到一间单人房。房间里有一个三米多长、两米多宽的石头水池,足可容纳三四个人共浴。我扳开水龙头,四十二度的温泉水“哗哗”地涌进池子。

经过一天漫长的跋涉,此刻真是幸福时光。我像沙漠中见到绿洲的旅行者,由衷地感恩掸邦的馈赠。石房子简单、粗糙,几乎没有任何设施,但我已经满足。虽然泡过北欧和日本的温泉,但回想起来,似乎都不及掸邦温泉让人难忘。

等我从石房子里出来,泡得满面红光的朱老师已经等在外面。傍晚的光线柔和了许多,山风拂面而过。这时我才发现,温泉对面有几家露天小摊。朱老师带我们找了一家坐下,点了一碟炸竹虫、一篮子地狱鸡蛋,又要了几瓶缅甸啤酒。

炸竹虫香脆可口,半熟的温泉蛋剥开以后,撒上盐粒和胡椒。啤酒很凉,瓶身上带着水珠。

朱老师谈起故乡梅州。2000年前后,他总算和梅州同父异母的兄弟取得联系,双方在信中商定,找机会在梅州相聚。然而,从三年前开始,通信突然中断。朱老师寄到梅州的信,全因查无此人而被退回。他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线索。

“我想趁还能走路,回梅州看看,毕竟根在那里。但是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对这件事也没那么热心。”朱老师说。

我们喝完桌上的啤酒,又要了几瓶。直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蛙鸣。朱老师站起身,走路已经有些踉跄,但他执意要送我回金龙旅社。显然,坐赛齐的车更为稳妥,但喝完酒后,朱老师的态度变得十分坚决。为了我们刚刚建立的友谊和中国人的面子,我只好咬牙坐上他的摩托。

我们在山间疾驰,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夜色中,只有阵阵风声和群山扑面而来的剪影。越过朱老师的肩膀,我看到仪表盘上光亮微弱的数字在不断飙升——40、50、55、60……

在这条荒凉的山路上,我们仿佛正骑着魔法扫帚,御风而行。不知从哪里传来河水的咆哮声,朱老师在高速行驶中回头对我说:“白沙河。”我们跨过“嘎吱”作响的木板桥,河水奔腾不息的凉气让我完全清醒过来。我对朱老师说:“能不能停下来,让我上个厕所?”

我对着河水撒了长长的一泡尿后,望了望天上完美的银河。

“走吧。”朱老师突然说。

于是,我们继续朝景栋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