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尼萨

流俗地 黎紫书 第2页,共2页

银霞不想扫他的兴,而且也明白再无人可以验证这记忆的真伪,遂不与他争。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问她何时又如何学会下的象棋。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唇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拉祖问不出所以然来。他呆了半晌,忽然严肃地说:“我妈说得对。你要是能去上学,真的不得了。”

“这不是么?”细辉坚持,正是在那一次弈棋中拉祖输了个措手不及,他才心悦诚服,当时便答应银霞,要了她心愿,带她到学校走一趟。

这事自然不获银霞的父母准许,母亲的士嫂尤其反对得紧,还特地到楼下去小小地警告了巴布,要他好好管住家里的男孩。巴布回身瞪了小儿子一眼,扬起铲子那样的一只手掌,喂你听到人家怎么说了吗?此事因而拖了许久,等到有一天银霞催得急了,拉祖才伙同细辉,在一个下午放学后,将银霞从近打组屋偷渡出来,沿着锡米巷转到锡米路,一路偷偷摸摸地行到坝罗华小。

这路,细辉与拉祖平日走,不消五分钟就到学校了,可带着银霞却像牵着一头牛或赶着几只羊,细辉只觉得它忽然变得十分漫长。似乎走了许久,他们三人的影子从这一头挪到那一头了,才终于来到学校门口。柏油路上的三个影子越走越靠拢,像是连成一体,有点鬼祟地穿过了那牌楼式的校门;三对小脚齐步跨过它倾斜的影子。

那时候是下午班的上课时间,细辉记得他与拉祖把银霞夹在中间,领着她走过两排校舍,偶尔应银霞的要求稍微停下脚步,让她听听课堂里的声音。坝罗华小的下午班,上课的都是低年级的学生,那些孩子十分敏感,容易被门外的人影惊动,像路边的野草花看见阳光,纷纷抬起头或转过脸,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等着门外的影子现形。站在黑板前或坐在讲台上的老师受这股引力感召,总是最后一个拧过头来,也默默等待他们显现。

细辉记得后来学校的校长忽然出现,在校舍三楼大声呼叫拉祖,声音之洪亮,犹如晴天霹雳,又像高空中的一盏探照灯,突然把强光打在了他们三人的身上。细辉昂起头,看见高高在上的校长在走道上探出半个身子,像挂在那里的一支大喇叭,正对着全校大声播报,拉祖!拉祖古玛,你上来!

拉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楼去见校长,也不知谈的什么,半天没下来。细辉领着银霞走到校园中央一口不知已多少年无水,池里积的尘垢也不知有多老的喷水池边,与她坐下来聊天,东拉西扯谈的一鳞半爪。说到无话时,银霞抬起头,微笑着让阳光敷在脸上,似是在领受某种神圣的施予;他则低下头,看着他们的四条腿悬在池畔一晃一晃,节奏整齐得像四根钟摆。

拉祖从三楼下来,细辉与银霞已经不在校园里了。他之前和校长站在走道上说话,明明还瞥见两人坐在喷水池边上。他到学校旁的大榕树下转了一圈,还走进大伯公庙里,无视庙祝诘询的眼神,朝神坛上许多灰头土脸的神像看了一眼,再跑到对面的人民公园,远远便看见了银霞坐在秋千上,细辉站在背后推送,还笑得咭咭嘎嘎,一个劲说真的吗?你真的不害怕?说着不断使劲,把她荡得一下比一下高,像要将她送到天上去。拉祖后来说,即便隔得那么远,他仍然看得见秋千上的女孩缩着脖子,面如死灰,还像受惊的猫那样头发竖直,背也弓起来了。

“我立即跑过去,但太迟了。”他眨巴着大眼睛,表情极为诚恳。事实确是如此,他一边跑一边喊喂细辉──小心啊喂──细辉循声望过来,正是这时候银霞一个失神,双手再抓不牢两条铁链,便如有一条巨腿在背后狠狠踹了她一下,让她在空中被秋千一把甩开。拉祖不由得停下脚步,张大了嘴巴,眼睁睁看着银霞的橙红色裙摆随风扬起,如撑开一朵小伞,又像一株风里的蒲公英,形态近乎优美,而她最终却像是一只被弹弓射中的飞鸟,在飞翔中勐然摔下,一把扑跌在前面的草地上。

细辉看到的这一幕,与拉祖说的并不相同。他望向拉祖,想要辨明他的叫喊,眼角却瞄到一张影子飞毡似的在地上疾趋而过,银霞从空中跃下,仿佛武侠片里的高手从高处纵身夺马,又像巡捕逮人,竟不偏不倚地扑倒在那毡子上,仿佛她捕获了自己的影子。

银霞后来是由学校的一位老师送回近打组屋的。她的双手和膝盖擦伤得厉害,处处血痕;大腿上一片紫红,手臂上几处瘀青,一只手肘还肿起来。拉祖飞跑到学校里求助的时候,细辉怔怔地站在秋千架旁,看着银霞坐在地上,巍颤颤地向前举起两手,就像马来人祈祷那样,真主在上,仿佛掌中捧着一本厚重的隐形之书。他趋前一看,那两只掌心涂了泥巴,撒了草屑,露出的皮肉血痕如鞭,血色鲜艳得令人目眩。他说你怎么了银霞,很痛吗?

银霞哭丧着脸,明明痛得她咬牙切齿了,肩膀微微抽搐,涕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个满脸,她的哭声却细不可闻,像是那声音早在她体内被痛楚吞噬掉了。细辉自己也感到手脚僵直,他攥着拳头,咬了咬牙,仿佛已经开始在忍受人们的斥责与打骂。

“这次我死定了。”他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影子,觉得他被钉在那里,逃不掉了。

拉祖领来了教他们象棋的老师。那是个长得特别高壮的青年男人,也没多问便一把将地上的银霞抱起,跨着连拉祖也赶不上的步伐,回到学校里替她清理伤口,涂上蓝药水,贴了些胶布,再开车把他们三个一起押返楼上楼。

那时候接近傍晚,组屋里已经闻得到油烟和饭香,听得见菜刀砧板与锅碗瓢盆等各种烹煮之声。大人们在老师面前都十分恭敬,一味点头;银霞的母亲频频拱手,她的父亲老古更握着这青年老师的手不住称谢,直至老师告辞,也许未及走到停车场坐上他的汽车,老古已经开始发飚,用手指戳着银霞的太阳穴痛骂。蠢货,活该。细辉的母亲也不落人后,尽管银霞抢着声明是自己要求到学校去荡秋千,拉祖也用他代表过学校参加比赛的演讲技能试图为细辉开脱,她却不为所动,像拧个什么开关似的,使力揪住细辉的耳朵,直把他的眼耳口鼻都拧得扭曲过来,也拧出了眼泪与嚎啕。

比起稍后被大辉“兄代父职”的一顿痛打,母亲那两根阴狠的手指不过只是奏了个简短的序曲。要不是莲珠动手阻止,甚至挡在大辉面前拦他,不慎被他的加粗藤鞭在手腕上抽了一下,让大辉呆在当场,细辉觉得自己终于会被打得皮开肉绽。事实上,这次的祸闯得太大,就连拉祖也无法幸免,被巴布在他头上敲了两记爆栗,将他痛斥一番,还罚他禁足──除了上学以外,一个礼拜不能踏出家门。

那晚上细辉赌气不吃饭,哮喘病又像要发作,十分难受。夜里莲珠把他带到她那窄狭得只堪一个床位的小房间,拿了冰块给他冷敷腿上和臂上的鞭痕,之后再用热毛巾轻揉,说是能消肿。何门方氏煮了一碗金旦面端到房里,看见细辉坐在床上攒眉苦脸,便说你这下受到教训,知道疼了么?

细辉闷不作声,强撑着不去看母亲一眼。只是何门方氏手上那一碗快熟面加了麻油,还有晚饭剩下来的几片炸肉,香气凶猛,把他逼得胃中鼓噪,禁不住嚥了嚥口水。莲珠看在眼里,笑着说,好啦你吃面吧。“这没多大的事。一点皮肉伤,小孩子很容易复元。”

细辉记得母亲冷哼了一声,把面递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母亲的一张干瘪的瘦脸满是讥诮之色。

“你运气好,没把人家的脸摔伤。”母亲将一双筷子也塞到他手上。“要是破了相,哼,老古和他老婆肯定要你娶了这盲妹。”

细辉撇了撇嘴,闷声不响地低头狼吞虎嚥起来。尽管饥肠辘辘,他仍然觉得这碗面闻着香,送进嘴里却一股油腻和死咸,远非想像中的美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