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尼萨

流俗地 黎紫书 第1页,共2页

莲珠搬离近打组屋,住到锡都东区的独幢小洋房时,大辉已在两年前远赴东洋,跳飞机到日本了。楼上楼的家里只剩下细辉与母亲同住,骤然冷清了不少。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到茶室打杂,而大辉与莲珠姑姑每天都得各自上班,细辉便已习惯了一个人在家,因而并不特别感到难过。而且那年他正要应付初级教育文凭考试,每天放学回家,巴士停在休罗街大路上,他沿着咸鱼街走,路上买一包猪肠粉或两块印度煎饼,顶着把人烤出一层泥巴来的大太阳回到家里,囫囵吃了午餐,马上又背起书包直接到楼下巴布理发室,与拉祖一起在象头神的注视下温习功课。

拉祖说,象头人身的迦尼萨是智慧之神,有四条手臂,却断了一根右牙;在莲座上翘腿而坐,以老鼠为使者。细辉每每功课做得不耐烦了,总习惯抬起头来与象头神对视,看祂的一身圆融如婴儿肥,脸上依稀有着迪普蒂的神态,之后再一一打量祂手上拿的各种法宝。这些物品背后的意涵,虽得拉祖解说过,细辉却总是无心记牢,倒是银霞只听过一回便记全了,拉祖也不让她松懈,随时还会突然考她:

“告诉我,迦尼萨右手结的手印代表什么?”

“那是‘唵’,宇宙初始之音。”

“另外一只右手呢?拿的是什么?”

“那是守护三界的斧头啊。”

“断掉的是哪一根象牙?”

“右牙。象征为人类做的牺牲!”

细辉看着面前的两人你来我往,眼珠禁不住往上翻,随着他们的问答逐一检视画像中的法器。那莲花,代表纯洁和神圣,前面的左手还捧着叠得老高的一盘甜点,银霞说,那代表富裕丰饶的生活。细辉每次听到这儿,总觉得那盘里盛的是北方岛城的特产淡汶饼,便感到胃中辘辘,忍不住吞下一口唾液。

细辉小时候便知道了银霞的记忆力非比寻常,他也曾经像炫耀似的,促银霞当面给拉祖表演,把一本《大伯公千字图》倒背过来,再让拉祖随机抽号发问。那一回不仅拉祖被唬得瞠目结舌,连在一旁给顾客理发剃胡子的巴布,以及那斜躺在理发椅上,半张脸沉没在奶油般的剃须膏泡沫里的印度大兄,也睁大了眼睛,连声“哎哟哟”,惊叹不已。

那一次银霞“技惊四座”,让拉祖对这瞎了眼睛的女孩刮目相看,以后银霞再来,他让她参加他与细辉的蛇棋和飞行棋游戏,更让她跟着他们一起背课文和乘法表。银霞笑嘻嘻地跟着一起念,不过两三遍,似乎把那些数字和文章都嚥进肚子里了,不怎么费劲便能将它们流利地背出来,直教拉祖自愧不如。他的母亲迪普蒂对这女孩怜爱有加,多少次撮手捂胸,像是颈子里装了弹簧似的,对着银霞摇头晃脑,说哎哟哟,这真是个迦尼萨大神眷爱的孩子。

“她要是能上学,那真不得了。”这话,迪普蒂不知说过多少回了。银霞似乎感知拉祖和细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不免害臊,便抿着嘴,讪讪地垂下头去掩饰自己的欢喜。

“她不就是记性好吗?”拉祖不以为意,对银霞皱了皱眉目口鼻。“靠的死记硬背,没用的。”

银霞默不作声,倒是细辉在一旁狠狠瞅着拉祖,伸了伸舌头回敬他一个鬼脸。拉祖忍不住咧嘴一笑,一口特大号的白牙光如莹玉。

细辉记得有一回他与拉祖下象棋,银霞坐在他们之间,一如往常的沉着,只是低下头安静把玩被他们两人从棋盘里挤出去了,横尸在桌面上的棋子。她用指头触摸那上面的纹理,动作很轻,仿佛在安慰它们,又像在施法想让它们复活。

那一局细辉自然是不敌拉祖的。拉祖在学校里是骄子,得众老师欢心,便常常私下向授棋的年轻老师讨教,棋艺比细辉进步许多。那时他已懂得排阵布局,几乎像变魔术似的,一再引细辉陷入同样的几个陷阱。细辉明知拉祖下的棋会坑人,却实在想不出回避的办法,往往才刚进入中局便已折车损炮,明显露了败象。细辉盯着面前那些茫然四顾,畏缩不前的棋子,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一片凝滞,像是脑浆都凝固了,脸皮也越来越紧绷,却瞥见对面的拉祖虽然巧妙地以手遮掩嘴巴,眼里仍溢满得意之色,不由得心中一蹙,叹了一口气,颓然瘫倒在椅背上。

他想开口认输,却又觉得连认输的勇气也还没凑足,唯有盯着棋盘四面八方再审度一会儿,更确认了自己的棋子处处被对方箝制,无论怎么走都横竖一死。他再叹一口气,重新坐直身子,正准备要随便移动一个棋子时,银霞忽然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小腿。细辉一愣,银霞的上半身已斜倾过来,在他耳边细声说:“把你的马送前去,引他的象过来。”

细辉一时会不过意,怔怔地望着银霞。银霞再将脸凑得更近一些,声音更细。“那样你的仕可以吃他的车,还有机会用车把炮送过去,将他的军。”

银霞在说的时候,细辉的眼球滴熘熘地转,在棋盘上找到她所说的路线。寻思一阵后,竟然真觉得此路可行,起码绝对可以让他暂时打破困局,心下不由得暗喜,却只撇了撇嘴,皱着眉说:“你咿咿哦哦在说什么呢?说得像鬼吃泥!”说着拈起一只红马,往敌阵更迈进一步。

拉祖脸上闪过喜色,又露出他那特大号的笑容。“嘿嘿,你这不是在送死吗?”说着,他拿起炮边上的黑象,跨了个田步,一把骑在那被对方送来当祭品的红马上。细辉强压住兴奋,他挠了挠头,仍装着苦苦思索,又弄得像举棋不定,却其实是按银霞指的路再走了五步,竟第一次将拉祖的棋子逼出险象来,欢天喜地的喊了一声“将军!”

这一下拉祖大为惊讶。细辉记得他扬了扬眉,像是在棋盘上看见不可思议之事,还得凝神回想刚才走的几步是怎么回事。银霞极力忍住笑,她抿着嘴稍微转过身来,又对细辉一番耳语。当时拉祖未觉有异,以为两人故作嘲弄的姿态,待他最终察觉银霞是细辉背后的军师时,他的黑棋已在险象环生中折损不少,还又让细辉出其不意地行了个杀着,再喊了一声“将军”。

这一局棋让细辉极为得意,以后无论过了多久,每每与银霞提起,他仍禁不住眉飞色舞。尽管他后来已记不清楚其中的过程和细节,却一直没有忘记当时的狂欢。他记得自己与银霞乐极忘形,手拉着手在巴布理发室里乱蹦乱跳,还不住欢呼,像是在给象头神献上丰收之舞。因而不管银霞后来怎么否认和纠正,在细辉的记忆中,那一次对弈最终由他与银霞获胜。“哼,把拉祖杀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