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当作一个幻术

一切境 庆山 第1页,共2页

有时需要寂静。如同我们在告别之后,才会确认一些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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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写梗概的一天。觉得是庞大的故事。但我相信它以及里面的那些人,一种清净的虔信。晚上静坐,如在大海中漂浮。

也许是对无常显现生起的警惕和觉知,身边的生老病死,看到、听说的太多。俗世没有稳定和永久,如同浪潮起伏的海洋,始终动荡,也始终深沉。这一切并非与自身无关,一直如影相行。在变动中反复取得平衡。

而对人而言,无常之中,最重要的又应该是什么。

做事需及时,过了特定的时间点,就无可能。以目前的体力状况,再走一趟雅鲁藏布峡谷无疑很困难,未必成行。但十几年前各种因缘聚合,完成徒步墨脱,心愿就此了结。也再没有什么牵挂。

做过的事,一段一段地形成生命质地。这段记忆得以成为人生重要的部分。

需要做事,完成,并做好。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地活。高空走钢索。

开春以后,忙碌,繁琐,有障碍。感受到压力与震荡。尘世事务层出不穷,旁观自己的任重负荷、极力忍耐、自我厘清以及一一对应。虽然打扰工作,一再停顿,但也在发展出一种静观中的内在清明。

什么事来了都接着。尝试理解,以及由此产生更有深度的认知。之后或许出现开阔的局面。

在东京的同学问我,今年来看樱花吗。我说没有时间去,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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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理三万六千字。早上醒来,喝会茶发会呆,磨磨蹭蹭,觉得可以开工。发现这一年多翻来覆去重写,终于进入正确的节奏。终于想得清楚明白。有几个点仍需要琢磨。这预热好长、好久。

十多年前那种迅速进入状态、迅速完成的力气,更多是一种激情。现在很慢地做一个东西,反复琢磨,反复思量。体会其中真味。

晚上给小姑娘做晚饭。意大利面、蔬菜汤。她很喜欢,吃完还道谢。对她说,妈妈要赶稿子,时间紧迫,不能总给你做饭。有时很想有间小屋,关起门来写。累了睡,醒了写,有人送三顿饭。跟闭关一样。

创作中的人尤其需要被照顾。

对我来说,日常生活并不是内心真正的源头。它们只是一种存在。

女性天命里需要承担的事情何其多。独立工作,妥当持家,养育孩童。还需要持续学习,发展灵性。算不算三头六臂。而大部分男人们似乎只需要工作就可以。闲暇热衷打游戏,在电视里看球赛。

年轻女性们妄想找到一位假性母亲般的男人照顾自己一生,渴望像个巨婴般被喂食,被护佑,免流离,无哀愁。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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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之中没有真正的永恒不变的快乐。人们自以为的快乐,转眼变成苦。

我不爱享乐。能带来至深满足的,是求知、写作、体验、实践。维持简单生活,其目的是创造、给予,不是只为畅快尽情地活着。

身为女性,只以家庭日常事务或物质享乐度过一生,会有幻灭感吗。

如果二十几岁时,命运安排给予彼此深爱热恋的男人,一切都对,在一起天长地久,也有可能成为醉心于家庭生活的女人。生几个孩子,朝朝暮暮。事后看看,所有环节都有事先设计与安排。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不会兑现。人各有使命。

目前对我而言,写长篇是漫漫攀山路,持续消耗大量精力与心血。需要保持稳定的身心状态。南师说,文字般若也是一种服务工具。

一旦开始写作,顿时万籁俱寂。日以继夜。起初定的计划是每天上午四个小时,但基本上持续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后关上电脑。身体僵硬眼睛干涩,需要做一些事务活动身体。散步,看朋友,超市购物。晚上读书,做功课。

陷入一处巨大的有磁性的漩涡或深渊。无须额外闭关活动。写作深入意识,有甚深作用。

文字与观点的显现,需要有击碎对方的力量。以此碎裂对方心中的障碍与限制。此过程伴随令人不适的伤害感。伤害感是能够帮助人自我更新的动力。

但大部分人不接受,不知道,也不觉得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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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住过最多的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旅馆、别人的房间。人与人之间也不执着。不是不想执着,而是无法执着。只是一趟人间云游。

需要控制的是食物与言语,这两者稍稍不慎就伤人。前者伤自身,后者伤他人心。谨慎进食,少在生活中开口随意说话,必然有益。免去很多麻烦。在世俗交往中,说话需要越来越谨慎。

昨天梦见生活中相识的一位朋友。第一次梦中有他。在现实中接触不多,偶尔遇见几次觉得这个人熟悉。有说不完的话,彼此很亲。梦中看到与他发生过的一些事。醒来后想,大概是前世隐约的命运联结,以此了解那些果背后的因。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发生、状态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人的情感关系有四种。第一等好的,在金字塔尖,志同道合的伴侣。这样生活即便朴素简单只是过得去,也是好的。第二等,独身。如果经济与精神有准备,独身是精简与有效的。第三等,有心意虽不能互通协调但对自己极为善待与照顾的伴侣。这也是人世间的一份福报。第四等,既不能心意互通又不能善待的伴侣。轻则分离、互伤。重则带来损耗、毁灭。

这个分类里,世间男女百分之八十都是金字塔底部。能秉持独身大概百分之十。金字塔尖百分之十。这些数字是我猜想的。

人越趋向经济独立与精神意识发展的金字塔尖,越会接受个体性。进行个人思考,保有个人权利。也更趋向孤独。反之,则会喜欢抱团取暖,互相依赖、需索。也格外强调对家族、父母、区域的服从与愚孝,对婚姻的占有与控制,对集体归属的渴求。以及获得个人权力与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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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是会自动变化。顺其自然就好。

明天我是否应该早起写作,安安静静写一天。感觉到它在催我。以前它不是那么急迫。

塔可夫斯基的书和日记,内心有引为知己的感受。与看完梵高书信之后相似。即,再找不到人,能把自己的想法如此深邃而精确地梳理出来。本质上他们是传教士,源头连接着神性。两人都早逝。塔氏生前还获得一些国际性声名。梵高一生潦倒。

日记一读放不下,太多认同。早上继续读三十来页。被感动的是,即便在日记这样私密的形式中,他一边被实际生活的困难、心情的抑郁和自我挣扎所折磨,一边却从未停止过思考信仰、本性、人类出路……这些宏大而重要的命题。

他摘抄托尔斯泰日记的句子。晚年托尔斯泰有明显抑郁症状,思考仍强有力。抑郁症没有得到治愈。黑塞也得过严重的抑郁症并且请荣格给予治疗。他们的作品提升很多人的精神意识,却不能治愈自己内心的冲突。

整体而言,天生倾向神性的人,不喜欢人世间,连带厌恶肉身存在。生活在这样一个无法如愿的世界,写作仿佛一条纽带,让他们的意识从大地回归神性故乡。如果没有写作,也许崩溃得很快。

写作者依靠写作而回忆起自己的神性。并让灵魂取得根源性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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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日记中的信息,陆续买了梭罗、卢梭、蒲宁、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托尔斯泰的几本书。之前没有读过太多文学类经典的书。现在读,时间正好。如果二十几岁就读,有可能武功报废。

就像学打拳,先什么理论都不知道,上手就打。打一阵之后,再仔细琢磨理论,心领神会,领悟极深。不让阅读成为认知上的障碍,以致影响出拳。

组成塔氏的精神结构的这些人,他在日记中引用和提起过的人,于我来说也汲取到养料。这样的时代,再倒回去看这些人的著作,也许是过时而边缘的做法。没有与时俱进。但我始终觉得对写作者而言,需要保持内心的理想主义。保有精神与信念的见地。

这些作者,对于艺术的思考所到达的高度属于圣徒级别。是当之无愧的地球文艺创作者心目中的精神偶像。至于世间的一生过得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灵魂的火光照亮他人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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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坐下来读书或写作,暂时脱离外境束缚,脱离自我需求,与清明的内在意识同在。这可以被保持成一种终生习惯。

从第一部长篇开始练习,到现在的新作,如何学习写作长篇,也是一个不断的自我训练与调校的过程。目前发展成三个时空四个平面互相交织的网状结构,比以往任何一部都繁复精巧。内心设想,以坛城结构布局,分为外、内、秘密、究竟。

重新把内容调整平衡。无数线头,密密麻麻,逐一梳理归整。提供暗藏的细节让不同人物之间扯上关系,如同游戏,埋下一条一条线索。逐渐揭开,最终呈现出一个哲学观的世界。没有比写长篇更吃力也更尽兴的事情。

如果一小部分真正能够识别的读者在最后看出门道……布局需要协调理性与感性。脑袋为此兴奋得失眠。

朋友说,别人或许看不懂。看看微博上,一个小明星吃碗面这样的照片转发十万人、点赞一百万人。而写得再好的文章,关注者寥寥。这样的时代氛围,即便挖掘精深表达真诚,都是虚耗。有什么用。我说,这是自己的事情。

写作意味着存活。当人写出文字,它们在时间里生长。当读者阅读并记在心里,文字在流动的载体之中实现能量的呈现。它不会熄灭。

写作行为,是在他人的心识中实现一种“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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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里,凭靠心的理解与相印,可以达成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不拘时空。

人类的情感、精神活动得以传承。

来信中最多的提问,关于应该如何净化和发展自己,如何靠近更有真实感的生活,如何看待肉身、意识、灵性、轮回与超越……一封回复说不清楚。写一篇万字长文也未必能够说清楚。通过长篇小说讲故事比较妥当。需要思考的,只是如何来编织与讲述这个故事。怎么写才能更入人心。

有人说,“我觉得自己无法从事写作,也许承受不了因为写作带来的误解、贬谪、攻击和谩骂。心理承受力不强,内心不够强大,承受不了这些。”

决定写一封坦陈心扉的信,当然需要很大的勇气与爱意。打开这封信的人没有一定内心力量,也没有勇气去读。如果有些人习惯回避和伪装自己,同样也接受不了别人的坦诚、不伪装。

大部分人穷其一生凭借各种手段,在回避写信与读信这两件事。在僵化封闭的环境里会缺乏能力去表达与感知鲜活的本性。这需要训练。

有些作家摆弄摆弄文字,动辄写上百本,也不难看,也有读者。说说肤浅的故事就度过一生。此生安好,不伤筋动骨。不过感觉总是缺少了什么。有些作家的生活是不完满的,甚至颇为艰辛。作品却成为一根结实筋骨。

发自内心的写作与阅读,是持续地写出和阅读一封长信。把生命敞开与他人共享。

我很少鼓励他人写作。包括对小姑娘。

写出长信,把它们传递给茫茫世间不相识的陌生人,心里不自私,也不牵挂。这需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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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逆行是为了回到过去纠错,通常意味着人并不满意生命行径的结果。为了避免结果去消灭那个因,一般果已经烂透。

这种偷懒想法不可取。自救不可能建立在未来者的视角,有因一定有果。

人很清楚并没有机会回到过去。只能摸黑过河,保持小心翼翼的觉知。即便可以有逆行纠错的轨道,我也不想回去。没什么错可以纠正。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既定的。是应该发生。只能发生。

黄昏,收到远方寄来的六个小茶饼。熟普洱混杂生野气。用炭火煮出来的滚水冲泡,把运化的时间泡开。茶气深入经络,舒服。还有一瓶自酿米酒,一大包红糖。时代围困于此,人依靠自力,也需要彼此更有情意地对待。

世界目前也许在朝着更加颠倒、肤浅、功利、信仰科技、放纵欲望的方向发展。但我总觉得地球具备整体平衡的智慧,会自然调节寄生在它载体上一切生灵的秩序。

“问题的根源来自对物质的贪婪,这实际上是对单一次元的过度迷恋。我们是地球背上的重担,但地球想要戒掉它自己的习性。它说,人类啊,妈妈就要甩动了,你最好小心点。否则你的背会被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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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道移动到现在已很难复制。时代变迁,由众人心态组成的世间能量场正在发生变化。

如果古代的修道人离开他们的维度,来到这个现代世界,面对一个乌烟瘴气、雾霾弥漫、人心散乱、痴迷而执着的世间,他们会想说些什么。总结与提炼出来的真理体系并无错漏,只是存活于现世很难。众生心态无疑更为刚硬顽钝。

我认为禅理适宜隐藏在文艺、故事、有形相的背后。今人心思粗浅接应不了艰深真理。古代经典大多言简意赅,半隐半藏,各种分岔歧路。精妙的智慧不能生吞也不能硬服。让它溶解、稀释,以便被接受与吸收。

调成饮料,制作成雅俗共赏的可消化的食物,进行适合现代人审美与思维方式的包装。让更多人接受。至少让他们先服用。把智慧植入于艺术创作,是一种善巧方便。

查资料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比如一座古老的寺院被预言一再迁徙,而它果然也在时间的漩涡中艰难地移动。寺院全部倒塌,只有一尊强巴佛(弥勒佛)不倒。

每一种学习都在帮助我们回忆起过去。同时给灵魂喂食它需要的热能。

前几天老师说,希望这是你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生。如果不是,那也很好。继续坐着地球这艘大船,和它一起进入新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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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需要通过字词搭建路标,并清楚他试图指明的道路。阅读的人需要有能力识别与理解这些路标,才能找到作者心中的道路。但最终,写作与阅读是过河的石头。

如果你过了河,就可以把石头留在后面。

古老的书里充满密码、标记、符号、象征、欲言又止。甚至故意逆向而述。到处是迷宫、坑洞、陷阱、伪装、遮掩……如果没有真正走过各种道路、理清思路,会陷入蛛网般思维谜团。有些书读得不够好,让人迷路。或本来无明,读了之后还要加上癫狂。

读了真正好的书,把它当作秘密供奉起来。永久地保持与它的本性之间的合一连接。甚至不能说是亲密。而是无二。

有时失眠,对朋友说,也许潜意识里我不想睡觉,无法安心睡觉。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睡一睡,醒来又是一天。听到时间唰唰而过。这是年少时不会产生的感受。生灭变幻的速度令人不安。舍不得睡。

时间太少,要做的事太多。如何能更加善用时间。

失眠时心念奋勇,如大海兴风作浪。冷眼旁观,体会什么是妄念如潮水,汹涌扑面。只是接受,被它们一波一波翻打,默默维持。等待它们自行解脱,逐一平息。

海水奔腾须弥舞。目前阶段,比爬珠穆朗玛峰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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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此生有机会体验到时代的魔幻与荒诞感。已入人生中年,可以旁观江湖而不勉强追随狂潮。辛苦的是当下身不由己没有选择的年轻人。

晚上出门吃饭。车堵在三环,看着窗外,恍若隔世。提醒自己,不可因为长时间闭门改稿不接触世间而中断净观。需要落地,把身心安顿在结实的大地上。

日本推崇的不持有生活,再过些年,能不能把自己的生活也改造成这般简洁。

对一个过了二十多年自由职业的人来说,没有集体规则可遵循,没有人给予指令或要求,若自身不持有自律与独立,会成为废人一个。在家里独自干活是培养自律的职业,它很难,并不轻松。但自由中产生的自律是最自觉的。

我们若给予他人期待,也会给予他人痛苦。

仁慈的人,不给予他人期待。同时也是低调而失去自我重要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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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的问题是一口气提在那里,中间不能断。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处于某个境地打转不能脱身。进入一处封闭凝聚的坛城,所有能量吸聚一处。故事框架、小说结构、人物塑造、前因后果,凭空搭造一座宫殿。格外需要创作者对文字持有一种虔信。

相信它是从自己的纯粹意识中流淌出来。而不是编造它们。

文字在庸俗的动机之下会失去其高贵性,这些动机包括取悦、哄骗、装扮、炒作,诸如此类。

不能过于注重编造故事。情节重要,但核心价值在于通过人物的命运与轨道来呈现哲学观。否则是对故事的浪费。没有哲学观的支撑,再才气迫人的作家,写出再繁复优美的句子或跌宕起伏的情节,最终不究竟,不彻底。不算完成。

人物需要展现性格。性格背后有个体与集体互相交织的背景历史。让书中的人物具有灵魂。小说的灵魂来自于人物的灵魂。作者如果塑造出具有深度生命力的人物,自己也可以从中得到滋养与启发。并以个体命运呈现时代。

只站在人世物质层面的文字表达,无法触及哲学。哲学思辨是为了触及实相。被坚定的真善美探索的价值观推动的文本,不会虚无。

以创造性的行为实践于人世。若能以写作为工具,为道途,先帮助自己一程,再以领悟帮助他人一程。这是一种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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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头万绪。每天抽出来一点点线索,慢慢梳理,逐渐成型。如果保持一起床就坐在电脑面前的自觉,即便当天只写出三千字,一个月也会有六万字。前三分之一,磨磨蹭蹭,好像百般试探试图推开一扇门。

偶然路过书店,文学柜里的书翻一翻,感觉值得一读的书很少。某人讲禅,仿佛是对外行人充内行,对内行人来说是个笑话。禅用来修,不尽然需要诠释。如果注重理论、资料却并不实修,讲禅何用。

看心理学家在书中解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南师也做过解释。俗世作者与修道人的理解境界天壤之别。看书宜谨慎。多闻多知才能分辨个人见解的高低程度。有些见解超前,对人有根本性的启示。有些很迂腐,不过是人云亦云。有些在根底上就是错误的。

这种觉察,必须经过阅读的海量积累与理解力的提升。

若人心有问题,何必投靠心理门诊。不如直接探取本源,阅读古老的哲学与经典。很多人懒惰,不愿主动而积极地读书、思考、自我教育,只希望别人直接给予答案,立竿见影。没有这种轻省而便宜的好事。

人生了病,通常一切希望只寄托在医生及其开出的药方之上。却不知道真正能起最终作用的,是自我的身心管理和调节。

心理学家不能只是技术当道,还需要具备一种神性特质。荣格有,海灵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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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病人》已是标准大片规模,但也拍不出人物之间那种纠结、深刻的心路。优秀的文字精于人性的表达与展现,镜像的视觉化却很难表达。在场景与审美上,也很难复原文字的阅读想象力。

因此小津安二郎说过,越是好看的小说越难拍。

当文字的力量太强,它的表达方式不可转换与替代,除非影像具有精确、稳定的风格。越是具有审美意识与人性深度的原著,越难改拍。但转换再糟糕,也不能说糟蹋原著。因为原著是原著,改编是改编,这是两个东西。

电影与文学是不同的载体。电影的呈现方式直接,不太容易被误解。书虽然开放给任何人,表达精密,解读相对复杂。如果被不同的心器吸收,理解程度也有差异。

书的表达更需要具备耐力。读者心静乃至内心清净,才能真正进入文字内核。

因为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上映,粉丝数上涨。《告别薇安》是第一本少作,销量提升。这说明什么,社会需要外显的煽动的表演,而缺少耐心去感受文字内在的隐秘与丰富。流星一般的流量感,使更多人只关注表面、肤浅、快速的利益。

书中那些人物是足够独特的灵魂,要找到合适的肉身呈现于世,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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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和每个人在一起,却没有与我同在,你就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当你不和任何人在一起,而只与我同在,你就和每个人在一起。

不要和每一个人关系密切,而要成为每一个人。

当你变成那么多人,你就什么也不是。

摘自鲁米

心的一缕亮光会持续很久。

“我爱你。希望每个人都尽量爱你如初。因为爱一个人如初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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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空气糟糕,水与食物的品质堪忧。医院人满为患。疾病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来自于环境的戾气与污染。以及放任、劣质、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心不清净,难以保持平衡与安宁。这样,即便吃得再丰盛,住得再舒适,每天跑步两个小时,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又有什么用。

本质上我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在哪里都可以生根开花,没有地域界限,也没有故乡与归宿感。在哪里都能够生活。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过。但我们的生活通常与缘分极深的人相关。爱人、孩子、朋友、工作,最终会决定人的生活范围。而不仅仅是空气优质、风景迷人之类的外观标准。内在的业力牵引更强有力。

世界混乱频率振动加强的时候,空性的寂静之美也愈加明显。

想住到冰岛那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塔可夫斯基在日记中写到,四十六岁时得知患心脏病。但写下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八年后即将死去。他仍在想着赚点钱还债以及修理乡下的房子。在那里种菜及陪伴家庭。是被外界孤立的现实生活,所能带来的唯一安慰。内心骄傲,在日记里痛骂看不上的同行。对工作信念狂热。随着年长,对宗教、信仰的认同笃实。因为遭受大量蔑视、批评、阻隔,观众热情洋溢的来信一一记在日记里。

他看重自己的才华,同时认为才华是高级意识的工具。而自己不过是仓库保管员。

他在日记里摘录圣经、老子、禅宗、日本俳句、陀思妥耶夫斯基、叔本华、黑塞……

这个人活得坎坷,但是非凡。

尼采说喜爱别人用血写出的作品,血是精神。用血写箴言的人,不愿被人读,而是要人背出来。他在书写中试图成为一个修行者、圣者,却在四十六岁时精神失常。他反宗教,只是反对宗教形式,学说仍是从圣经本源而来。所谓超人,和佛性、神性、人之本性并无区别。只是表达时东西方不同的概念转换。

肉身、大地、生育、人的神圣性以及善恶不可分,真理要从恶中来,这都不是新鲜论点。如果他知道古老东方早有几位哲学家把这一切论题拆分干净,他会明白自己的思考离真理一步之遥。鲁米的表达优雅、幽深,尼采却执着于自我,进入某种癫狂。

区别也许在于,鲁米坚定地归宿于他的传统精神内涵,不被外在形式捆绑,深入真理。鲁米因其纯净的信念获得超然。而尼采在鄙视世俗概念的同时,没有放弃自我重要,也被神性抛弃。

尼采是如何在认知变化中发生这些致命的障碍,以至于自毁。 二十几岁时我也阅读叔本华、康德、黑格尔,集中学习过一阵西方哲学,但现在我能够清楚地确认,对我的内心真正有效的绝对不会是这些。

一些西方哲学家甚至没有解决好自己的内心问题,无法自救。但这些人的思想发展轨迹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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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国产电影唯一的噱头标准是票房到了多少个亿。这种强势力价值观会让一些有内涵有诚意的制作,遭受莫名的胁迫和侮辱。

塔氏即便在他所处的年代也备受排挤,如果来国内电影市场参观一下,不知道在日记里又会如何感想。同样,现在作家出版作品甚至需要靠流量明星、演员来提携,还要模仿电视购物导播做推销。精神领域被物化扼住咽喉。物化价值观遍地开花。

如果人不阅读,只是偶尔从网络、电视或其他载体形式获取新闻、信息、资讯,不会带来提升思辨能力的途径。相反形成头脑中更多引发焦虑与分辨的自我抗争。只有保持长期的、有主题性的、系统而深度的阅读,进行有序的整理与思考,才有可能形成某种思维突破。

思维突破之后,才会带来身语意整体层面的提升。

同理,人的成长不是通过碎片化的活动、团队训练或偶尔的激情。而是持续性对自己保持观察、整合、调节,与不同的外境与刺激点互相结合,所有发生才有可能成为助力。不管这发生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

昨天的梦。去一个书店开讲座,前面先是两个男人,他们讲得起劲,我探头一看,座位上只有五六个人。想,一会轮到我,即便人这么少也要认认真真讲。没有准备讲稿,打算开口就讲。他们结束之后,轮到我,门外却突然进来很多人。好像他们一直等在外面。我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很长。大多是年轻人。【2018/03/06】

回到南方观察世俗生活之后,有一种深切体会,人最重要的是自我改造、自我教育的能力。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就只能是环境、家族、集体、个人习性的产物,动弹不得,毫无余地。自我改造有两个因素是必要的:

一、深度阅读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备,需要累积与增长。书带来超越时空的见解与观点,帮助我们更新意识。

二、遇见一些有精神修养并且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不管此人什么身份。围绕在身边关注物质层面的人占大多数。没有遇见良友或善知识的机会,只能被大多数人的低级意识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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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交际应酬,除去世俗功利目的,大多是在打发时间。来自心与心、本性与本性之间的能量交换,珍贵而稀少。

不想浪费时间。把时间用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勤恳工作,照顾孩子与母亲,与喜欢的人旅行,跟有心灵交会的朋友来往。沟通分享,帮助陌生人。

即便有时只是独坐在阳光倾洒的茶桌边,烧水煮茶,默默无言。对我而言也是有深度的自我相处的方式。

年龄增长之后,很少交新朋友。留下几个老朋友。

有人对我说,你的一个优点是善于与人保持界限。但我并未故意跟人保持距离,只是不愿意去揣摩、讨好任何人。没有利用别人的贪求。也尽量不麻烦别人。当然有些事,实在没办法还是会麻烦。因为这种节制,别人也很少麻烦我。从而显得我并没有太多世俗使用的价值。

至今能够维持关系的朋友,大多以性情、修道相交。持续多年。年轻时喜欢在不同的人身上吸取能量、力气,以获得滋养。现在开始偿还,愿意付出更多。

交友切忌指望和需索别人雪中送炭,有目的,有期待。但见到困难时,即便对方是陌生人也随缘帮助。朋友也不必总在那里牵挂,可以各自安好。

塔氏书里写过一句话,再多的美好情感抵不上一个善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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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曼的诗歌:我就照我自己的现状生存,这已经够了。即使世界上再无人意识到这一点,我仍满足地坐着。要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我也只是满足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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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时无法避免抽烟。写字桌面上有烫痕。几本喜欢的书被烧了洞,再买不到相同的版本,只能去网站上买高价版本。有些就再也补不到。裙子上被烫出小洞,找出彩色棉线绣朵小花补上。这是发生过好几次的事情。事后看看,都是有趣的痕迹。

觉得一位女性年轻的时候,应该与年龄相近哪怕有些穷的男孩谈谈恋爱,感受物质之外的动荡和真情。没有这样的经历是可惜的。人至少要知道伙伴般天真赤诚发自内心的情感是什么感受。

简单的参照点,一种方法如果不是导引人明心见性,而是导向团体、神通、上师崇拜、形式主义、外力加持、物质利益,都是偏向。

宗萨举的例子,婚礼上你希望主持的人说百年好合,而佛陀只会告诉你,你们会生离死别更不用说中途种种无常。拆解人性弱点的见地被接受、被理解、被运用,都是艰难的。需要各种善巧方便的方式与途径。看起来轻松、舒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修法团体,像个快乐的大派对。但它无益。

如果每个人都能管理好身语意,世界会是另一种样子吧。无觉知、无节制正在带来人类进行中的艰难。个体尝试去发展的觉知与克制,至少可以平衡一部分加速的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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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约中午一起吃饭。本来以为是谈工作,见面时聊的却都是家常。孩子、家庭、乡居生活、朋友们,闲散说话。他说自己喜欢吃、玩,上进心不够,还是渴望回去农村。在山野中长大的人懂得天地的情感,谁不想回归。只是现实与否的问题。

分开时送我一瓶法国红酒,我让他带回去。他爱喝酒,经常与一帮朋友饭局喝酒,喝醉了发微信写诗或打电话骚扰朋友。是个外表豪放但内心寂寞的人。那个餐厅大而离奇,我们点了笋干老鸭煲、清蒸黄鱼、笋。他想跟我喝酒,我说在咳嗽不能饮酒。他就点一瓶啤酒,自顾自唠叨,说了很久。

我们只是因为工作关系而相识,见面不多。我不善于发展友情,慢热,谨慎。而他是性情中人,带着鲁莽而单纯的热情。觉得对所遇见过的人应该更好些,尽量为对方带去愉悦与真情实感。人的一生,深浅不一的缘分都要珍惜。

真话与告诫只会发生在亲密的关系里,对方知道你能够承受。换言之,如果人听到的总是赞美与认可,说明不过是处于虚伪的社交圈。他无法认识到自己的真实层面。

我们并不缺乏听到恭维之词的机会,除满足虚荣心毫无意义。稀缺的是对方直接锐利的建议。

通常,没有一点脏乱差混不了江湖,大家不喜欢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人。由此可见,可以不混的资格多么重要。保存元神比什么都重要。

有两类人是比较乏味的。憨厚无知的老好人,以及带邪性的聪明人,这两者让人无法产生兴趣。那种带点野性不羁的善良人,质朴而真诚的聪明人,却是极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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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轻时需要吃很多食物,喜欢尝试各种滋味。吃是带来乐趣与存在感的重要方式。逐渐变老之后,新陈代谢变慢,体能变差,吃得多会导致消化不良。很多食物开始不适合吃,吃得少。也会短期斋戒,洁净身心。

通常人越是压力大、心力不足,越喜欢吃东西。能量饱足时,不吃东西也很舒服。食物是很好的麻醉和安慰品。若一个人能清楚自觉地控制饮食,说明心处于平衡,也比较健康。在疲惫、抑郁、压力大的时候,反而容易暴饮暴食。

少年壮年时应该吃饱。吃些好的食物。底子好,得到饱足,才有可能慢慢转向无欲。如果从年少到年老,一直关心吃,热衷吃,把吃东西当作人生最重要的满足与享乐,大概是心智还未深入开发。

基本欲望需要慢慢爬阶梯上升,转化成高级意识。不是始终为之所困。性与食物一样。

在三里屯见朋友,惊觉路上遍是年轻漂亮、打扮时髦的姑娘。女人打扮显然有生机。现在的物质生活比起我二十几岁的年代来说,提高显著。朋友说,但她们应该没有你年轻的时候开心。我想了想,也许如此。

我二十出头,在银行做第一份工作,每月薪水两千,而衣服、书、杂志、磁带,买起来绰绰有余。还能偶尔出门旅行。现在这一份薪水只够姑娘们买一件好衣服。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能在超市里随心所欲买点需要的日用品,能够高兴地请人吃饭,给予他人力所能及的方便,已是很富有。

新闻或现实中,耳听目睹,动不动什么人赚了多少个亿,但很少听闻到真正有趣、深远并且有价值的事物。这些虚拟般的数字是否能够带给人真正的幸福。

真切而简单地做人、做事。

用深邃而朴实的智慧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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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觉得手工黑布鞋穿着轻软舒服。配什么衣服都和谐。若要遇见一个爱人,身心干净、端正善良的人是好的。

爱,使人经受考验,也使人完成。使人受难,也使人纯净。正向的关系需要尊重、照顾、原谅、接纳。缺乏智慧与慈悲的事物,都难以长久。

大部分男女关系陷于控制权、需索、赌气、争斗、互相伤害之中。遇见一个能够身心敞开的爱人多么不易。即便是带来痛苦的爱人,也可以因经过他们而生长。

当我们在爱,是在尝试突破身心的界限。但为什么经常最终以离别和逃跑告终。也许突破意味着需要有足够力气去接受一部分自我的死亡。

即便想对别人很好也是很困难的。有时只有冷漠、不相关才让彼此舒服。比起给予,更困难的是接受。

一般人没有能力去接受来自他人的纯然的爱。宁可用秩序、道德、自尊、偏见去扼杀它们。人类的本性是软弱和恐惧。爱需要我们做出放弃,觉得他人的福祉和喜悦更为重要。这是破除自我执着的一种方式。

我想爱是最精深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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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发来一些我以往旧书的照片。这些漂流世间的书大多被看得封面磨损,边缘擦伤,有些还掉页、褪色。这是它们在陌生人手中交会的模样。也许是带在旅途中反复看的原因。

自己从来没有把一本书看成这样。挺高兴。说明它们被需要,已物尽其用。

昨天偶然翻了翻《月童度河》《眠空》,看到很多以往的细节与回忆。书写留下生命活动的痕迹,记录人的生存,无形中增加生命的密度。写作者的自我开放而透明。他的内心及生活在文字中并无保留。

“散文比小说更迷人之处是,你得以由文字窥探到另外一个你感兴趣且有才华的人的生命轨迹。借由她的文字,你理解或者试图理解她的人生,那些疯狂生长、隐秘绽放、静静结果。你是旁观者,仿佛又一定程度介入到她的生活,这是有意思的一件事。当然作者也要笔力雄健,才能带你进入她的世界。”

散文袒露自己,一览无余。小说更具有虚拟与构架的空间。

现在很少阅读文艺、文学的书,看的大多是理性而客观的记录、论文性的文字。仍然觉得语言要美。语言戒急、戒躁、戒不知所云。语言审美与智性提炼需要并驾齐驱。书写应保持一定空间感和呼吸。

有些电影会出现突兀情节,或者在推进的过程中把观众跟丢,不知道在讲什么。在小说里更不允许。需要一根线紧紧地牵着,逻辑主线坚定并且合理,描述自然流畅。这是以觉知在控制走向的文字方式。

看一本书,注意到作者描述物体会精确描述它的属性。他不会含糊地写,一把椅子,而是写,一把刷漆直背椅子。我也喜欢这样,通常这意味着付出更多精力。为了查清楚具体的花、树、草、建筑、材质,必须仔细翻阅专业资料及做记录。但就书写层面而言,质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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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句子像杂草丛生,像月光流淌。诗意的节奏,令人心折的意象,在一段里出现不同的时间、空间、情绪与物质。丰富混乱而质感强烈,这也许是所谓的文本魅力。

这种过度浪漫有时略失理性,放荡不羁。他是我见过的最信仰情欲、能够把一切情欲写得很美的人。他描绘做爱,说,仿佛彼此交换了心脏。

以前有个朋友会与我长时间讨论这个作家。他的书中经常有象征性的建筑出现,男女以情爱为救赎试图逃避外界。他让我觉得有所鼓舞而不是孤立。

心里喜欢的作家还活着是件好事。不必一定相见。

作家的灵魂在文字中呈现出饱满和集中的精华,跟他的肉身已关系不大。既然已触及他的灵魂,便是最大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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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写人物,而是所有的人物在写她。创造出不同的人物只写一个‘自己’,不知道还有谁是这样干的。这需要比较大的勇气。很多人是回避‘自己’,害怕‘自己’的。大量的书评批判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真正可贵的是勇气,诚实,永远地思索和对真理的渴望。人啊,总是容易把虚假的当真,对真正的重点视而不见。

重新读《春宴》。再次阅读的感觉是作者力道之大,也可以间接体会到这种写作对作者的消耗必然是极其剧烈的。不记得是哪个访谈里,提到她在这一部里写尽了关于情爱这个主题。从我自己的感受来讲,确实如此。”

几段对《春宴》的评论。

在《春宴》里写过的地点,旧古都,上海,北京,廊桥,古镇,小城,老挝,岛屿,澳洲,瑞士。最后以京都告终。

今天翻几页,觉得它的氛围有些黏、涩,颇偏执,也有华美的闪光的细节,瞬间亮起难以捉摸。所谓好坏参半。但我内心对它感情极深。它的完成对我而言,是渡船离开码头,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或者说已起航,是一次新旅程的开端。

写尽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再讨论,只会当作表达素材的积木,而不再是个需要解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翻篇。

“死亡并不存在,人生最难的功课是学会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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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给我很多照片,都很清净。不是地方有多美,目前乡镇都是可预料的衰败。而是他的心眼清净。也许应了那句话,心净则佛土净。对他说,你的眼里都是灵光。在你的照片里,万事万物在展现真理。

回信一天。大概是心细微的原因,来信的读者如何感受我都知道。这些年,承担大量陌生人的倾诉、询问、苦楚、烦恼,介入他们的生命业力。而自己的内心负担,习惯于自我消化,好像连释放性的聊天也没有。

最近的感触是,人的生活需要有戒律。

尤其是住在城市、在家工作的自由职业,没有戒律会活成一盘浊重的散沙。这些戒律包括进食、购物、发脾气的频率、三毒生起的察觉、仪态打扮、清洁、简朴、克制……对待工作的态度,自觉学习的要求。

有时身体内部生起渴望,想吃垃圾食品补充体力,可乐、肉食、辛辣的、各种重口的,刺激疲惫劳作的大脑。在超市逛了逛,只是买了一根法棍便离开。一次严重的咳嗽起因,是妈妈寄来六只大白蟹,运送途中略有些不新鲜,家里没人吃,知道它们很贵,舍不得扔,吃了几只。结果生病持续近三个月。

人对食物需有自控。生病基本上与进食有关。

像我这样大好春天却为一本书磨碎心肝的人,是否也是一种持戒。这种每天一早就坐在书桌面前打开电脑的自律和克制,又是谁给我设下的开关。

在东京书店购买的浮世绘,画面中女郎着华服,雪夜撑伞,相会情郎于舟上。色调清雅,眼神空寂,情爱无常闪烁出澄明的冷光。黏糊糊湿答答所谓颓美的艺术感是低级的。

真正的颓废,刚性而清醒,带着穿透之后的无情与轻盈。

既不悲哀,也没有激越。而是包含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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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相信,一个学人,如果没有自觉地将自己融入某个传统中,他的所谓创新,不过是智力的纵欲而已。”艺术家们会有些个性清奇。但日本片桐禅师也指出,创造的源泉最好来自中正而平和的信念,否则自杀自残上瘾的人何其多。

佐藤康夫在关于尺八的纪录片中说,人生的不圆满才能够导向创作。痛苦对艺术来说是必要的。他提到自己距离父亲去世的年龄还有十年,经常思考这十年能够做什么。他的所思所想为自己提供演奏时的力量。

一生能够把一件事情做好,一心一意地坚持和钻研下去,已是不虚此生。

内心智慧应该成为最究竟的上师。意识的增进与重组最终驱动心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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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是一种特别的花。山谷里野生的那种幽兰,根须粗长,有动人心魄的香气。朋友说挖到想寄来一棵,我说替我养着就好。越是美妙的事物,越不想成为现实的一部分。在记忆中也好。

闻过兰花的香气,如同尝过人间绝妙至顶的滋味,见过最高山峰俯瞰的风景,难以言喻。不是心醉神迷,而是心静神清。如三摩地般的芬芳。

世间没有比兰花更胜的花香。大概因为它极度的幽冷、洁净并且孤芳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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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书能够提供出一些简明有力的坐标。

如果没有书,我们的人生相当受限。书是与过去的和远处的不同时空的智慧相遇的唯一介质。一直在积极地囤书,买了很多高价书。担心这些书以后买不到或看不见。这种预感是有可能的。

前段时间看某位僧医的书。他在哈佛大学教授佛学,想必小时候受过训练,书中措辞优雅,描绘与阐释栩栩如生。看个开篇,被他折服。他谈论人生历程以及早年的故土回忆,心念真诚。这种内心魅力透过文字被阅读的人吸取。

以前在东京,经常晚上去书店闲逛。六本木有一家艺术书店,在里面购买过不少摄影集。虽然又贵又重,但我喜欢收集和欣赏。日本的摄影集出版,有些看起来不过是普通人拍的极为日常和平凡的照片,记录孩童、老人、爱人或家庭。如此出版真的很自信。也反映出社会阅读需求的成熟度和丰富性。

照片是审美与情感层面的表达,方式纯粹。比普通阅读又进一步。无用之美需要心性与敏感有所发展之后才能被接受。但人的趋向似乎在倒着走,越发被物质主义控制。

幸好在前几年出版了摄影册《仍然》。对我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也是唯一的亲自买了五十本收藏起来的作品。格外珍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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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老了。

我说,人变老就是突然之间,不是一点点循序渐进。很早之前,在小说里我就写过,变老,好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但那时其实我还不知道变老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知道了。却又忘记闪电是何时发生的。

它更像是内心发生过的无数碎裂的总和。

暮色中,朋友帮我拍几张照。我说,我是这样的吗。现实中的我应该比照片略好看一些吧。朋友笑而不语。

只有在清晰地看见自己老去的容颜之后,才会明白年轻时,每一个人都曾这般美丽与丰足。只是那时的自己同样不会知道。人对自己的美是不自知的。

她在南方的花园里剪下栀子花苞寄给我,两天路程花朵已然绽放。自栽的栀子与绣球有拙朴野气,是喜欢的花朵。栀子花也是外婆与母亲钟爱的花,承载太多回忆。包装盒上用小花草叶点缀,透明胶带粘着。通常快递过来时,花草已干枯。

每次看到这认真粘上的已枯萎的小野花,心里深深感动。她这样温柔而真挚地活着。收到时有无法言表的感谢之心,又好像不是感谢两字所能包括。给予他人的温柔之心是滋养,滋养自己也滋养他人。

妈妈早上发微信,“我想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回复。”这是她的风格。其实我一直很认真地回复她的每一句家常闲聊。带着宠溺她的无言的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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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间应该互相分担、分工合作,把对方当人。

有些文章把男女当作性别符号,把关系看作一场交战。如果女性又要当感情的巨婴,又要控制金钱,还能够对应怎么样的男性。当然也只是爱钱、视女性为玩偶、感情麻木的男性。

身为女性,无论如何要有一份工作或收入来源。很多人偷懒而进入全职家庭妇女队伍,不提升自我,还自认为是牺牲,最后发现极为被动。在经济上全盘依靠对方是一种危险,会发展出独占对方的感情、金钱等各种贪婪而狭隘的念头。

有人说,现代人与古人相比婚姻容易失败,是因为现在的人在婚姻中注重爱欲、物质,而古人的婚姻以道义和传统作为大目标。觉得有道理。能维持的婚姻最后都是以性情、修为、涵养来支撑。

当下受热捧的一些连续剧,了解一下,大致知道其制造灌输的内容,女性从中得不到任何有利于情感训练的营养。只是增加现实的挫败感、内心各种负面计较。意淫、麻醉、情爱幻梦是无奈现世的麻醉剂和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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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对彼此的不完美有一定程度的认知与理解之外,还须生发起同情。即,怜悯彼此的不完美。人无法完美,关系也无法完美。

只有修正自己的不完美,及不期望改变他人的不完美,自由才会产生。

有理性的恋爱不会分手,不仅仅只是为自己想的恋爱也不会分手,善良的不那么自私的愿意坦诚相见的恋爱不会分手,怜悯多过欲望的恋爱不会分手,体会到众生平等的恋爱也不会分手。凡是分手的恋爱,几乎都是与上面任何一条相悖。

如果通过恋爱有所了悟,修正自己,可以跟任何一个对方谈恋爱。跟整个世界谈恋爱。一心一意谈很久。

短暂的关系需要燃料,点亮,烧干净就行。长久的关系需要理性与克制,是一种运行,一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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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过佛法,看过那么多大修行者写过的书,知道文学书籍是不究竟的。艺术创作除非突破无明,获得智慧,否则都是情绪、执念的产物。有些则是概念、理论的产物。最终,文字应是意识递进与升级的产物。

或许有人认为无情绪、无执念是无聊的人生,他们甘愿受苦。

人很微小,只能过某种被限定与设置的生活。这种限定与设置来自于轮回之中累计的身口意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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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陪小姑娘,十点多,她已酣然入睡。孩童的睡眠真实深沉。我本来有困意,渐渐一股火力上顶,越来越清醒,观想也不能深入。这种感觉经常有。这种警惕很像一次次练习死亡。

很多情况下是不想睡,觉得浪费时间。夜深人静,只愿多看看书,做功课。

起来在客厅坐了一会,想想还是尝试入睡。第二天需要早起写作。躺下时三五秒耳鸣。想起丹巴格西对我说过的话,他年轻时学习空性有一阵感觉肉身会消失。那种感觉一来,他就用僧衣紧紧裹住自己。入睡前一刻想起他的这些话。

梦中。看见一大棵如紫藤花的浓密花枝被折断,飘浮在半空。我想这是梦。一位僧人靠近我,说给我解梦。他年轻,温和,洁净,带我去他住的地方。色彩缤纷的宫殿,浅蓝绿色为主。他打开房间,左侧是一排矮柜,点着烛火,有经文、佛龛、杂物等,右侧靠窗有一张床,空着。他的床靠近入口。窗外开阔,有宫殿屋顶起伏。房间很大,有气势。

以及在路途中看见一种被称作大雁的鸟,成群结队在空中跳优美的舞蹈。翅膀有对称细密花纹,挥动时优雅有序。鸟很多,舞姿多种组合。我和几个人走在荒凉无尽的平原上,被偶遇的过路候鸟的舞蹈深深吸引。然后看见紫藤花簇被折断,升到空中。

一些从没见过我的人,有时写信告诉我,他们梦见我的梦境。脑袋是精妙深奥的信息处理器,堆积大量意识碎片,体现阿赖耶识的存在。梦中深藏的信息,需要去挖掘、感受。它们的力量在日常生活之外。

有人说写作是理性的技术活动。但它更需要依靠直觉、意识。人的脑袋最终只是一个载体,不过是“自性”妙用。真如自性是海水中的盐。持续深化的写作,最终会帮助确认“自性”而融解“自我”。写作可以成为一种途径。

最近深感好的文字、语言表达能带给无数人利益。想起一位狂僧的道歌,他说,有修行的人如果不著不述,那就像毒蛇脑袋上的宝珠,于众生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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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俗世纷扰喧嚣,你的作品是给予我安静的一罐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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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问尼师,为何女人的情执这样重,总是需要感情,需要男人的爱。

尼师说,女人的情执重,和男人的自尊心过度、需要他人过多的尊重,是一样的弱处。要别人爱自己、对自己好,是感情的乞丐。要别人尊重自己,显得自己有面子,是尊严的乞丐。都是因为没有自我圆满,没有认知到本自具足。人只能自己有了、够了,才能分出去给别人。否则只能做一个乞丐。

她说,感情需要留白。没有空间、不给对方自由、不允许对方有自己的选择的感情是很可怕的。

在关系中,尊重他人的选择。允许别人变化、粗暴、无礼。人会变化。佛法其根本上是一套生命转化机制,需要选择、方法、操作。人在任何处境下都可以做出选择。用正确的方法,进行良性的操作。

这些话我觉得她总结得实际而清楚,完全撇开那些复杂冗长、晦涩模糊的理论。相比起男性出家人,女性修行者如果水平较高,表达的能量更柔软、流动、脚踏实地。

最近持续不断见到出家人,且都是正面形象。有许多促动。如果能完成长篇,得到时间,每一次相遇都可以从深处开始。

感触宗教有时会引人入偏道,大多在于人们的贪心与懒惰,试图借外力来回避与麻醉自身苦痛及烦恼。期待不存在的一味立即见效永不复发的安慰剂。不同背景下的实际世界的苦难、牺牲,仍在持续。人只能通过实践与行动去经历试炼。

再升一级,就是净化这些由心投射的幻化。

今天新写约六千字,重新整理章节。句词打磨删减很多。发现某种障碍被去除,在接近一种更为简洁、清晰、流动、有序的表达。不知道跟最近的阅读是否有关系。

作家有两条命。他们平时过着寻常的日子,在蔬果杂货店里,过马路和早上更衣准备上班……还有受过训练的另一个部分,这一部分让他们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来,再次审视自己的生命,复习一遍,端详生命的机理和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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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看一场电影,主要观察它的时空结构,结果平淡无奇。与《云图》的结构比较是两回事。一些国产片再怎么较劲,总觉得哪里有问题,看着看着就觉得假,会抽离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演员也都使劲了。仍缺少某种生命力。

如今很多年轻人聪明机智,见多识广。不像我们时晚熟,二十几岁谈恋爱还跟小动物一样,除了喜欢对方很少考虑其他。他们动不动就是“筹码”“条件”“资格”,这样用头脑去谈恋爱,个个自私又冷酷。

还是以前那种小动物一股的恋爱好玩。

在地铁上看到辛苦抱着男童下车的妈妈,心想,所谓母爱也是造物为人类生命繁衍设定的程序。它是一定要生效的。如同情欲、繁殖、恋爱,都是巧妙而精准的程序。愚孝、要求恋人绝对忠诚……则不是本能,只是一种自私的人为妄想。

无形造物的力量,把地球上的一切控制得滴水不漏。

那些二十几岁就能意识到男女情爱不可靠,并且对婚姻孩子无期待的人,是需要多少世的慧根。女人如果不为爱情颠三倒四蹉跎岁月,无法想象自己所能够创造出来的价值。事实也是如此。年轻时为情爱癫狂不息,耗费太多精力。现在看看,全是妄念。

希望以后小姑娘不是恋爱脑,节省这些宝贵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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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散步,园丁修剪树枝后都堆在车上准备倒掉。我说,能不能捡几根,他说,随便拿。其实我想全部搬回家……最后取走一小束。插入清水后,干枯的树枝慢慢复活。开出洁白花朵。是海棠。

最近喜欢温润的缠丝玛瑙。物里有美,让人暂时忘却尘世喧嚣。我说玩物丧志,朋友说玩物养志。美物能够养神。美是滋养。

日本太鼓表演。剧目中场休息。在洗手间看见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面容身材中等,穿一件暗橘红的细吊带长连衣裙。挂硕大的珍珠项链,头发盘发髻戴着黑色假花发夹,精细的化妆,右手戴金表,左手挂一串绿松石手链。黑色丝袜,白色高跟鞋。她的表情结实。我觉得她很特别,也许是个日本女人。不算漂亮,但这身打扮惹人注目。

买到几件真丝刺绣衣服,八十年代的出口衣服。遍布刺绣,做工雅致,气息复古。搭配半裙穿刚好。

今天问妈妈,一个人觉得孤独吗。她说,尽量安排好每天生活。有时也怕独自时身体不舒服,觉得软弱。父亲去世之后她独居,认为有情有义的男人稀少。但她与父亲的婚姻并不幸福,各种吵架、抱怨,持续到父亲去世。

他们的婚姻曾经带给我阴影。这是世间情爱的苦楚与无奈。

如今想起,心里有一种理解之后的悲凉。孤独是每个人年老以后必须面对的处境。有孩子,孩子会远走高飞。即便是感情深厚的恩爱伴侣,也总有一人会先走。

为母亲遗憾的,只是那一辈人大多热衷活在物质世界,信仰又多是一个心理安慰。若她有些信念,有心之所向,又会有所不同。

手织的深红色围巾,我说喜欢,让她再织一条墨绿或紫色的。这样她或许觉得是个寄托。妈妈说话的语调与神态,越来越相似于已亡故的外婆。问她过年可否去大理。

我的确是想她了。说,想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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