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者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它倒蛮会找地方。”搭档评价。

两人捡着草丛中的空地,拔脚走向天桥。“它怎么挑这里?这地方用不到过街天桥,到处可以随便走人,而且也根本没有行人。”他说。

“也许它就不喜欢当天桥,也许它走这么远是为了躲起来、逃避本职工作,它不是个称职的天桥。”搭档摘下工作帽扇了扇,驱赶到处飞舞的一团团小虫。

“原因可能更简单,”他说,“它就是想走走。”

“你说得对,人闷的时候都喜欢走来走去。”

“还可能,它得了抑郁症,城市容易让人抑郁。你听说过双相障碍吗?没有吗?不,你肯定听过,就是人一会儿情绪激动,行动力非常强,转眼间不感兴趣了,抛开一切麻木地待着,激动和麻木,轮流出现,就像它这样。”

“它是在逃避工作、觉得闷,要不然就是抑郁症,是你说的双相……”

“双相障碍。”

“逃避工作、觉得闷、双相抑郁症。”搭档梳理着想法,“肯定占了其中一条。”

边走边说,有一刻,恰好走到天桥与车子连线的中点,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车,仿佛那是家乡老房子门口目送自己的妈妈,接着他们又往前走去。他们抵达天桥的一条腿下,它完全没有人类运动后喘息流汗的样子,平静而且干爽,而且装出久已站在这里的老资格。他们绕它一圈,搭档从不同角度取景又拍摄了几张照片。在走过来的路上,他认为天桥的一条腿站得有些散漫,斜伸得更厉害,破坏了整体的对称性,来到实地再次研究,四条腿的差别却不大,警告牌早在路上跑丢了三块,仅剩的一块系在他看出问题的腿上。故障!小心!那牌子上写。

“差不多了吧。”他说。

“行了!可以交差了。”搭档用腋窝夹着帽子,两手捧住相机,来来回回地翻看照片。

这以后他们再一次穿过黄色的草丛,搭档脚步不停,而他忽然听见背后的草丛里有神秘声响,如有动物在移动,就独自回头一看。他明确地看出,天桥微调过姿势,它收好了放歪的腿,并赶在他回头看自己前又不动了。它此刻端正地站在荒野上,空中横着一条平直的步道,四条长楼梯没入草中,它个子很大,它在这里是个完全无用的大个子,可它也不替自己的样子辩解。

两人驱车赶回办公室,往桌上一瞧,很庆幸没有新的外派单。他坐下来开开电脑,挑些搭档拍的照片附在一个文档里,在面积挺大的一栏里按要求填写执勤经过。当填到最后一栏“处理结果”时,他问搭档怎么写。

“已处理。”搭档说。

“就这样?”他说。

“就这样。”搭档肯定地说,“有人再打电话进来问,接线员就会调出你这份文件看,然后告诉他‘已处理’。那人要是问‘就这样?’,我们接线员也就像我刚才那样回答,‘就这样’。”

“那他要是再问‘怎么处理的’?”

“不,他不会问的。”搭档说。

搭档是对的。就连投诉人也没打来电话。

社会上事情太多了,人们想不起来一件不在眼前的事。一周后他想,真难相信,那么大一个东西走过去了,只能抓住人们那么短时间的注意力。看来人们只想把一切威胁、麻烦、奇怪的东西叫人像搬垃圾似的从眼前搬开,诉求就那么简单。

好几次,他和搭档开着垃圾管理车从天桥原址经过,后来有一天,车开到路口时,见这里围起了蓝色挡板,一些箭头状的标志引导汽车和行人改道,原来这里要施工了,要造一座新的天桥。

“新的造好,我们的桥就没人记得了。”他感慨。

“我们的桥?”搭档说,几秒钟后恍然大悟,“对了,那个,喜欢走来走去的。”搭档在副驾驶座上深思一会儿,想起最近听说的一件事来,“忘了说,它不在那里了。”

“不在什么地方?”

“那里,在乡下马路的一边,地上是枯草,这边是马路,那边是一条河,再远一点是树林,对吗?一点没有经济效益的一块地皮,就是那里。”搭档左右开弓地比画。

接着搭档就讲起那件听来的事。不同的职能部门之间常要横向合作,一天,搭档被叫去交通部办事时,碰见了在交通部抢险科工作的朋友,他们聊起天来,抢险科的朋友无意中谈起其同事执行外勤时碰到的事,正是关于荒野上的过街天桥。

他相信搭档为人,但转述后的转述,让他有点起疑,他一边听,一边放任自己用想象把此事修饰了一番。同时他还在认真开车,目光不离前方道路。他面前的挡风玻璃上仿佛被投射了一层半透明的影像,那就是以听说为基础、以想象为修饰的关于天桥的现场情况,它和路况一起清晰入眼——

抢险科终于启动了抢险程序,他们正式出动的时间,比超级联合车队追踪天桥的那天迟了许多天,这也是合理的,因为首先要完成一些风险评估,要找几个级别的领导签一些字。出动的当日,风和日丽,一辆抢险科的小汽车,率领两辆施工车,在人们早就忘怀此事的情形下,孤单地驶往乡间,履行其职责。他们没带吊车和更多人手,准备简单地在空中分段切割桥体,也把楼梯弄成几段,碎块就弃置在原地,这样应该能解除它再乱跑的风险了吧。

三辆车把他们开过的路重新开了一遍,下到了那片荒地上,施工车的宽轮胎碾压着草丛直接开过去了,小汽车上的两人下来步行。在他的想象中,这两人中一个人的形象较为像搭档,另一个人像自己。这两人先都放眼望了望风景,从近至远地也看到了草丛、零星的树、水湾、树林,然后对着过街天桥凝目几秒钟,这才朝它走过去。宽轮胎在草上压出弧形的印子,他们踏在那上面前进,手里各拎一只安全帽。

天桥用感到莫名其妙的神色注视他们,它身体高,应该很早就远眺到有人来找自己了。它又有那么宽的视角,这时同时注意着正逼近自己的两个人和制造出噪音的两辆施工车。

像自己的人说,你看它好不好对付?他从出发以来,首次对任务产生怀疑,看出来它警觉、不欢迎他们,于是想到它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混凝土天桥。

像搭档的人说,好像不容易。

像自己的人说,但是没办法了。他感到叫任务的那东西在身后推动他们,他们不得不向前走,迎向面前的每接近一点就变得更高大的家伙。

一辆施工车首先抵达天桥脚下,另一辆跟着也到了,它们停下来,都升起升降台,一直升到天桥桥身下面,仿佛是它腹部的地方。这两人也走到了,半路上都已戴好了安全帽,站在地面监理施工。马上要着手肢解它了。

忽然像搭档的人梦幻般地发问,是不是我眼花?

像自己的人回答,我也看到了。

两人都抬着头,清清楚楚地看到天桥后退了一步。它是先抬起一腿又放下,另三腿有节奏地跟上,一下子就从施工车边上移开了。一样东西从它身上掉下来,是那束缚住它的第四块警告牌。

施工车停顿一会儿,再次一先一后逼近天桥。然而施工车刚一停稳,升降台又一次抵住天桥腹部时,天桥用那种“一,二三四”的节奏,再次从它们身边移开了。有片刻,天桥也好,车辆也好,人也好,站在这片荒地上谁都没动。

两人从天桥身上解读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非具体的神态,是他们当初在办公室围看视频时所见过的。随着表露出那种神态,天桥正式起步了,它四腿并用,一走再走,一走再走,没有停步。荒草沙沙响,它路过几棵尖顶的树,那些树和它几乎一样高,树叶摩擦着桥身似在告别。它走到荒草尽头,涉过水湾,水弄湿了它的楼梯,它上岸再走三两下,隐入了林中。

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的桥,现在在树林里?”他问搭档。

“抢险科的人后来进到林子里,那种树不是很粗,它应该藏不住,或者,更应该卡在树和树之间,但他们找不到它了。”搭档说。

“它就没再走出来?”他说。

“也许没人的时候,会偷偷走出来?换你会这样做吗?”搭档说。

“我不知道,”他为怪怪的问题苦笑,又说,“应该吧。”

垃圾管理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们看着横道线上的行人左右穿梭。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走来走去呢?也是为那三个理由吗?他想。人、垃圾、天桥、我们的车、游民收容车和里面的人、抢险科的车和里面的人,令大家移动的根本性的动机是什么呢?想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不经意地敲击方向盘,好像这样众物就得到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