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他没看出旧上司过得不好,年长自己几岁的旧上司脸上皮肉绷紧,过大的下颌骨刻写出一贯的力量。接下来,他们相互为对方开路,说了一些“抱歉”“让一让”的话,一起挤着挤着,从热闹的位置退到会场的边边,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他们谈了谈各自公司的情况。旧上司说他新招了两个年轻人,着重夸奖新人精力多、有竞争意识、给他惊喜,并且谈到未来几年的行业趋势、个人的职业打算。他评价花园单位环境不错,组织结构是扁平状的,没有多余的指手画脚的人,大家照样把活干好了,大家还注重健康关心胰岛素。当然,也聊了聊冲突性不太强的话题,说到收官在即的超级联赛,说到时政新闻。
这时候,大会会务组的工作人员现身,上台碰了碰话筒,大家都停下来听。工作人员通知大家,几辆巴士等候在场馆外不同的地方,将分头送各位去火车站、机场或回酒店。所有人几乎都是前一晚到达的,现在正事办完,就要各奔东西了。
旧上司突如其来地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是很罕见的,引他凝望过去。“你要去哪里?”然而旧上司只是询问。
“火车站。”他说。
旧上司的笑意中稍带讥讽,并未明确说出自己的目的地,但表明和他要走的道路不同。
急着去乘巴士的人走出门口,他被捎带在人流里,既像不经意又像是拼命挣扎着转头去看,和蓝领带之间已经隔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
在深秋,很容易判断一个人在花园中待了多久。
叶大荫浓的一种乔木在夏天的尾声中落下叶子,花园里栽有大量这种树,必须叫来工人,用鼓风机把落叶吹成堆,装袋清运。不等完成此项工作,树上就开始长白色绒毛,也掉下来,随风飘荡,成为标记物。散步回来,人人身披一层细小的发着微光的绒毛,散步越久,身披绒毛越厚,走进室内以前最好拍打全身。
他听说飘毛期会持续三到四周,但没发现任何同事中断散步。一些人竖起领子,遮住口鼻。少数气管脆弱的同事戴口罩,假如是两三人同行,一边缓步行走一边在口罩后面说话,如此倾谈保密内容再安全不过。绒毛造成光线漫反射,在飘毛期,放眼一望哪里都泛着白蒙蒙的光,公司被神秘气氛笼罩。
就在这时他清楚地察觉到,累积的散步里程开始发挥作用,曾经走过的小径在头脑里融会贯通了。不用他刻意思考往哪里走,每天中午小径粘住鞋底,牵引脚步,一条小径把他交给另一条,仿佛不是他在走,是花园在他脚下滑动。他也如愿喂上了猫。他往往带一只塑料盒子,走到新发现的有猫出没的地方,一摇盒子,里面的猫粮哗哗响,猫就闻讯赶来。猫肯来吃,主要是因为接受了这个常来常往的人,并不是说在园子里找不到吃的。但他谈不上真的爱猫,当大猫小猫正在向他飞跃着跑过来时,他往地上倒好几摊,很可能先走了,也有一两次留下来坐在石凳上看它们吃,一般是不怎么照管它们的。
他拿着塑料盒子时走时停,有一个问题始终盘踞心头:
你要去哪里?
这是旧上司的问题。
他当时脱口而出,火车站。事后他懊悔没能回答得更好。旧上司莫不是在询问他的人生方向?要不然在听说火车站后怎么露出那种讥笑?那么最佳答案、高级的答案该是什么样的?
他想着,走着。有时觉得最佳答案或许是:
你呢?
以提问代替回答,这下连旧上司也会应付不过来吧。人们光会问,几个掌握了答案呢。
但要是不管最佳和高级,老老实实地回答呢?他继续向内心做了更多次的提问:我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呢?他承认,虽然是在不停地走,却真的回答不出来。
等他走了一通,想了一通,回到办公室,双肩落满白色绒毛,像是脑中的疑惑洒了出来。他逐渐比男女同事都要回来得晚了。当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好几次看到了男女同事交换眼神,紧接着他们转过肩膀,对他流连花园装作不在意。
到了晚上,他思考更具体的问题。它们是白天大问题下面的二级问题。
他仍旧住在宿舍,下班后离开办公楼,来到花园单位里紧邻围墙的一个角落,宿舍楼就在那里,五六个单身同事静悄悄地住在里面。宿舍房间的窗口统一朝着公司外面,隔墙是不甚发达却也舒适的城市街区,走廊那面朝向花园。他缺乏再找房子的动力,因为天凉后用不着开空调,宿舍也就没有缺点了。当然,他每天都在想,最好还是搬出去住吧,想办法把一份比较好的生活弄到手,一种具有更多热情和希望的,物质与感情全都充实的生活。
但能构成那种生活的材料,是什么,在哪里?说实话他一样也没有,也找不到。他是一个身无长物的年轻人,有的仅是简单的工作、贫瘠的社会关系、一间宿舍、一大片公用的花园、几只公用的猫。
所以在深秋,他习惯沉思。
一晚,他躺在床上翻了半本杂志,又爬起来往窗外看,然后来到走廊上。
以前同他聊过球赛的宿舍邻居早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趴在栏杆上。邻居转过头,无声地龇出白牙,手指外面。
他看向外面,今晚又是一颗好月亮,底下却不是阴沉的叶海。月色下,大树的绒毛在半球形的范围中浮沉,熠熠闪光,花园被它充满,被它均匀照亮。原来当晚正好是飘毛高峰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观,花园像一颗很大的下雪的水晶球。两人不做交谈,保持同一姿势观赏着。片刻后,邻居回房去了。
他再看一会儿,走下楼,向花园长驱直入。
一走进去,他不禁弯腰咳嗽,咳嗽声以他为圆心扩散成一个大圈,而后湮灭了。咳掉最早吸进嗓子眼里的几簇绒毛后,他适应了有杂质的空气,再怎么吸都不碍事了。密雪般的绒毛,也往他视线中添加很多噪点,但什么都能看清。
他看到一只白猫快步避进不远处的草丛。他认得这只猫,是他的食客之一。他不喜欢看猫脸,但听说天下的白猫都是美丽的猫,所以曾有一次特别端详它的脸,只看了一眼,他马上把视线调开了,还是不喜欢看。现在他走了几步,来到白猫藏身处,稀疏的草在摇,里面没有猫,一条长而细的路由脚边延伸开,斜插进前方树林中,他赫然看到白猫正在路的尽头,屁股坐着,一对前腿并拢立着,尾巴左右抽打地面,悠然望向林中。即使它掌握由草丛至路尽头的捷径,并且动作快如闪电,也绝无可能那样快。
三个季节以来,他第一次怀疑其实有两只相似的白猫。他误以为是同一只,那是他不够了解猫。不对,是他从不认为有必要区分它们,他对第一只看第一眼时心中就已生厌了,再也懒得细看。这又使他想到,自己身外的力量,比方说命运这种东西,是否也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呢?他们指的是日常在花园里打转的所有人,那种厉害的力量也许觉得所有人都一样,所以从不耐心照料,只马虎地摆布他们。
白猫站起来,没入林中,他走过去,又失去它的踪迹。他按照猜想的方向走,穿过树林,又经过凉亭。此后三番四次地看到白猫的背脊一晃而过。不断沾上身的白色绒毛好像令猫的体积逐渐变大。不过这回他谨慎地想,或许出现的是第三只甚至第四只相似的猫,它们正接力把自己引向什么地方。
猫以外,另一样东西也向他释出导航信号,和上次听到过的一样,是一个人在念念有词。他朝着花园中心走去,那声音由缥缈到确实,逐渐可以听得很清楚了,说的不是流畅的话,是将字母和破碎的字词强行拼贴起来的话,似乎蕴含了深意。
“喂?谁在那里?”他说,意识到此刻自己对着花园中心的整片草坪发话。
草坪上盛开整个夏季的白花终于衰败了,花瓣萎缩成褐色的薄片,有些依然挂在树上,那意思是绝不想掉下来。人们不容易看到这几棵花树的树干,因为密密的藤蔓攀附在上面,在树干外面织出一层牢固的包装。这儿好像真的是导航的终点,草草一数,多达六七只猫坐躺在草坪上,毛色有白也有花,白的有好几只,根本辨不出刚才谁是领路猫。这儿像猫宿舍,全体猫肢体松懈地歪着,但都用敏感的眼神留意他。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静了一静,又支离破碎地念自己那一套。
他走上草坪,环绕最近的一棵树走了一圈,而后换一棵树又走了一圈。那声音不绝于耳,喃喃自语。但在两棵树背后都不见人影。他又问:“谁啊?是谁!”在月光下,置身于好像变浓的漫天飞舞的白色绒毛中,连问几次。那声音每当他提问就住嘴,一等他住嘴就又继续说起来。
忽然之间,他心里一清二楚了,所以僵立在两棵树之间不再移动。那声音在说的是他的工作内容啊,没有什么深意,就是行业术语,是每天处理文件时他会用到的缩写和简称。什么人在大谈他的工作?是他的前任。
前任数十年来在花园中兜圈,随身背负自己乏味的人生,对工作也好,对家庭生活也好,感觉麻木和缺少热情,假如不能忍受也许反而有改变的动力,偏偏是能忍受下去的程度,痛苦是淡的、平的、温和的,是在那头找不到施害者的,于是就只好忍受下去,散步犹如一剂麻醉品,可以提供短暂的快乐,徘徊复徘徊,也想从中盘算出一点办法,寻找一条新的道路。但是,前任最终失败了,将自己困在了这里。而且无趣使其谈不出别的内容,每到夜晚发出的呓语,都是关于工作。
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从人们一样的行动上能够反映出相似的思想,由于他是一个在散步方面的后起之秀,消化擅长散步的前辈的思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自然而然就是知道这些。
猫对他叫了两声,他转动僵硬的脖子,众猫之中站出一只大花猫,是它在叫自己。他眯起眼睛,出手挥开眼前越飞越多的绒毛,见猫往一棵树下走,那棵树几乎长在草坪中心位置,树干尤其粗,藤蔓植物将它缠裹得更加壮硕。猫回身又看他一眼,确定他还在看自己,就面朝大树直立起来,身体拉得很长,粗尾坠地,往藤蔓上磨它两只前爪。刮擦声和前任读术语的声音不协调地混合,他四肢的皮肤上泛起更多的小颗粒。其他猫都看着这只猫,也不时地看回他。
猫把那里当成猫抓板?他奇怪地想,怎么回事,猫还叫我看?
但是随着疑惑,恐惧同时由脚下升起来了。他确信,等猫抓破藤蔓,在藤蔓和树干之间将出现前任的脸,破洞更大些,将暴露前任整具身体,白天在园中神秘游荡的这人正以站立的姿势在藤蔓下闭眼酣睡,如厂商代表所言,架在短脖子上的头一点一点,仿佛还在答应现实世界中人们的请求,嘴巴张张合合,无意识地吐出行业术语。
不,他不想看到和听到这些。
就在这时起风了。
风由花园外吹来,盘旋接近中心。风忽而左忽而右,每绕行一圈就离人和猫更近一点,风声干扰了其他声音,突然他不得不抬手捂住口鼻,因为切入草坪的风卷起漫天飞舞的绒毛朝他猛烈挥击,柔软的绒毛硬如砂砾。他顾不上再管眼前事,瞥见众猫也就地散去,磨爪子的大花猫已从树下消失了,看不清它把藤蔓弄成了什么样子。他摇摇晃晃,眼前黯淡,拨转身体就往外走去。花园的地形牢记心头,不需要怎么辨明方向,他弯腰弓背,穿树林,踏小径,走着走着,一瞬间感到周遭压力骤然减轻,原来是自己穿破绒毛结成的屏障,走出了花园,此刻又回到了宿舍楼下。
从第二天早晨起,飘荡已久的白色绒毛逐渐落地,形同积雪覆盖花园,工人用扫帚不停地清扫,将它们处理干净。
他对照文件,往电脑系统里敲进一些数据。没干多久就干好了。退出系统,文件收进文件夹,他打开网页浏览了一会儿新闻。男女同事也在安静地工作,自主把握休闲节奏。
靠近中午的时候,女同事打了一通电话。
“你儿子?”女同事挂上电话后,男同事问她。
“在家里,正在遥控他写功课,不然会瞎玩一整天。”女同事说。
“几年级了?”他问,他听过的但是又忘了。
“在上四年级。”男同事替女同事回答。
男女同事交流了一阵子父母经。男同事也有一个小孩,现在是寒假,得给小孩安排好学习和生活,很操心啊。但两人的操心中也有一种事该如此的豁达和乐观。他自己无话可谈,他想,前任要是在场就能加入讨论。
午饭后,他往塑料盒子里补充了猫粮,来到园中一处,举在胸前左右摇晃,哗啦哗啦,声音很有穿透力。不一会儿,大猫小猫,白猫花猫,来了几只。也许有那晚的领路猫,有磨爪子的揭发猫,有其他做气氛的群众猫,可是又再度难以分清了。猫看久了比以前有趣,他留下看它们的时间也比以前长。猫和他的关系表面上没有变化,猫曾想对他揭示真相,没有成功,也就不再提了。有时,个别猫吃着吃着,口含猫粮扭头看他,仿佛在猜疑这个人的心意。每逢这时,他避免看猫脸,把头转向树上草上。
冬天,少了大量树叶花草,花园在灰色天空下露出它的骨架,是庞大和精密的。同事相互间更容易看到,但大家讲默契、发挥技巧,如同一颗行星的众多卫星,独立运行,不会相撞,在转圈中舔舐各自的烦恼,思考各自的问题,管理各自的胰岛素。有好几次,他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又走到花园中心,去看那棵夏季会开出耀眼白花的大树,只见藤蔓的茎干上布满深深的抓痕,每三四道一组,共有许多组,已经结成瘢痂,把猫那晚的行动保存下来,他在附近抚摸和推敲,寻找藤蔓上一道可能的暗门,没能找到。
之后又到了春天,毛茸茸的小叶子长回来了,在秃顶人事的窗口,在他和男女同事的窗口,都再现了与去年相同的风景画。夏天,白花又开,万蝉齐鸣。秋天,气温一跌落,绒毛骤起。然后又到了冬天。
其间,宿舍邻居,他经常见面却从未深谈的年轻人先搬出去住了,随后他也搬到了公司外面一个小房子里。他由同事介绍过两回女朋友,又参加了一次集团大会,他还是做同样的工作,慢慢有了一个小型朋友圈。他喂的猫变大了,而后又变小了,因为大猫离开和死去,长相一样的小猫出生了,顶替上来。每天中午他都去花园,一天之中他最期待这一刻,当他绕圈走起来时,止不住地思考从前的老问题。但他控制自己不要过量散步,不要太投入地散步,以免引起同事的注意,以免俯瞰花园的某种力量将他和前任错认成同一个人,从而对准他降临相同的命运。
白天和黑夜,没人再见过他的前任,但人们相信前任还滞留在花园中。前任的桌子一直保留到法定退休年龄,这之后,像对待花园中的落叶和绒毛,人事和行政将它清理掉了。
1磅约为0.45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