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长头戴羽毛发箍,身披毯子,我也不知道我们谁穿得更怪异。
“我来找你。”酋长等我消化了一点惊讶,接着说,“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情?你为什么……”我正在斟酌问题,主人在房子里拨动了一个开关,院子里好几盏灯同时打开,霎时照亮了我们周围。
这下我看清楚了,他的毯子上破了几个大洞,有些地方的料子快散开了,仅靠几根细线连缀起来,他头上的羽毛折了一根半,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他往灌木后面退了一步,尽量藏在不大的阴影中。
我回到房子里,大客厅里传出他们的声音,我跑上楼穿好衣服,再跑到外面时,酋长已不在老地方。他在院子门口对我吹了一声口哨,等我走到门口,他在门外马路那边又用同样的一声短促的口哨轻轻引导我,我一走过去,他又立刻移动到了下一个地点。我们一前一后,在寂静的郊外社区的路上走了好几分钟,口哨声停止了。我原地打圈,茫然四顾,凭感觉转过一堵围墙,这才重新看到他。
“打断你的快乐假期了。”酋长说,他倚靠在墙上。
酋长向我诉说了暑期经历。
离开学校后,正像我看见的,他沿着公路徒步。他和族人都没有手机,为了几门规定提交电子作业的课,他注册了电子邮箱,但他的族人当然没有,他们不需要手机和电子邮箱,如果想联系某个人,他们靠某种精密的直觉,找到他,与他面谈。因为一个人,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留在世上的线索其实多之又多,一条核心线索触碰到某件事物,那件事物也具备了线索的功能,它又能把周围的事物变成次一级线索,这种传递像点石成金,像热传导,只要感知能力够强,就可以抓住一条遥远而微小的线索溯源而上,去洞悉那个人。这也是我并未告诉酋长我有一个旧同学及其住址,而我临时决定来玩以后,他能找到我的原因。当他贴着公路的边上走时,许多由引擎和导航控制的铁盒架在橡胶圆轮上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别人轻松地乘在那上面,他并不羡慕,心情如此自然,相信族人就在前方。
那只是头一天。
走着走着,他心里灰暗了,不好的念头像明月般升上来,以后不管真实世界里是黑夜或白天,明月都未落下。第四天晚上,酋长偏离公路,他停在野外,靠住一块岩石过夜。他已经简单变装,换上了部落传统装束,羽毛仿佛接收信号的天线,羽毛下面,那颗丰满的大脑进行了一系列无法说明的测算和推演。大脑充分运行后,他向着黑夜陡然睁开眼睛,承认自己不行。如果族人留下的线索形状真的像是一些绳索,那么他感觉到它们每一条都在被反向捻开,原本组成一条绳索的数根绳线彼此分离、松解,组成每根绳线的纤维也一丝一缕地分散开来,那些绳索已经不再可靠,它们瓦解了,再也难以把握了。他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本来应该牢固的线索变得微弱了。
太阳再度升起的同时,他也站起来,又迈步行走。他采摘野果,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猎杀小动物果腹。等到日落月升时分,他苦恼于依然没有头绪。他改变策略,花十天,每天走十六个小时,回到和族人告别的地方,回到他们一起读过信的大石头旁边,在那里他的兄弟们说过“阿鲁啦”,姐妹们说过“噻鲁”,大家曾经分享了喜悦。他由石头作为起点,开始新的一轮寻找。但是,他的族人好像抛下他,从大地上彻底蒸发了。
“所以,快两个月了,你就是在走来走去?”我问。我听见他疲惫地说了声对。
“抱歉,部落的事,我不了解。”我说,“他们会去哪里?”
“我们是阿史迈利丢噜耶嗒……”达到我的记忆饱和点之后,他又继续说了一会儿,直到把部落的全称说完,然后他安静几秒,像对它暗致敬意。他转过头以明亮的眼睛看我,并以绝对为自己所说负责的态度开口说道,“如果宁愿损失很多意思,硬要把它翻译出来的话,我们是‘缩小的巨人,耐心守候在大地上,四处巡游,等待召唤降临,将一切奉献给它’。你可能觉得不明白,但相比很多种族、党派、群体的名称,这意思已经具体很多了,它描述了我们的一生。我最后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我不在场的时候,我的族人接收到了那种使命的召唤。在它召唤我们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们终身漂泊就是在等它,等到它出现,我们认出它,也就无条件地把自己交给它。很肯定,我的族人已经为它奉献,成为格里革斯。”
“你们等的使命是什么?”
“也许关于人类福祉,也许是别的,我不在场,没有办法详细地知道。”
我没有深究“格里革斯”又是什么。无疑和死、和献身殉难有关。我只是附和说:“原来那就是阿史迈利完整的意思。”
“阿史迈利丢噜耶嗒……”他不厌其烦又说起全称,“现在我是世上唯一一个阿史迈利丢噜耶嗒……”
说完这句,落单的酋长在不属于他的富人社区里,在某户人家的围墙外面自嘲地一笑。他现在既是部落成员,也因为是唯一的成员,而是一个真正的酋长。
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错过使命,失去族人,在我的立场上并不能完全体会这种心情。“人生还长。”我憋了一会儿说道,“你别想那件事。”
“我没有。”
“好的。”
“我没有想过和你告别,然后去自杀什么的。”
“好的。”我说。
酋长离开了那堵墙,全身破破烂烂,大脸上是一层混合了多种内容的细腻表情,向我走过来了。“我会有很多事情忙,现在起要由我来继承我们的文明了,我要改良它,还要找人加入它。”
“嗯……”我说。
他仍然看着我。
“这有点难。”我现在知道他的意思了,他在找人加盟,也许和公司招募合伙人差不多。不过我从没想过要在荒郊野外走来走去,并且对未知的东西承诺,假如它今天降临,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自己奉献给它,这在我的人生规划之外。我还没有人生规划,所以更难了。
他读了读我的脸,似乎比我更充分地明白了我的想法,没有紧逼我。在夜晚他的牙齿那么白,他露出来笑了一笑。“我再去问问别人。”他说,“我们可能要很久以后再见了。万一你改变主意,你可以写一封信。”
“信往哪里寄?”
“信封上写:移动部落。”
“邮局找得到你?”
“有一定的送达概率。”
酋长的毯子擦着我手臂,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等我绕过围墙,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一辆车子慢慢朝我驶近,中途滑进了自家车库里。
我回到同学家里,有个人坐在院子里另一张躺椅上,他晃了一下头,抬起来看我。是同学的父亲。
“你去哪里了?”他问我。
他是个难看的人,此刻脸很红,喝酒以后臭烘烘的,他好像是坐在这里吹一吹风。但他说话时没有发脾气的意思。
“有个人要辍学,来和我说再见。”我尽量说得可以被理解。我想多说点是没错的,如果你能不断地说下去,别人就更容易觉得你的话是合理的,于是又说下去,“他顺便告诉我他家里的一些事情,他家里有一个比较大的麻烦,然后他邀请我加盟,去修补他们的文明,他解释了他的文明,叫我去壮大力量。但是我想了想,先没答应,要是反悔就再联系他。”
“嗯,有点奇怪。”他说。
我还站着,我从他的肿眼泡中努力找他的眼神,判断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忽然他说:“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大概就是到这个时候,到大学头一年为止,后面就没有多少奇怪的事了。”他说,“后面都是很普通的事、很普通的人,可你们怪不了别人,你们自己会变得最最普通。你跟我儿子会碰到好事、坏事,你们才第一次碰到,但它们都在别人身上发生过了,都是普通事情,是复制品,等到你厌烦了,它们还在发生。真正的怪事就一件也没有了。”他声音越说越低,随后言尽于此却又不乏温柔地对我说,“你进去吧。”
我走到房子里,后来在客房窗口往下看,同学的父亲仍然坐在下面,他旁边是我下午睡在上面的另一张躺椅,游泳池波光粼粼,不远处是修剪得很好的球型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