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病患者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这一次,车上广播一响起,他就站起来。“我去站台上转转。”

“注意时间,我们只停几分钟。”同事说,“但最好不要去吧。”

“去透一口气就来。”他说。

他等在两节车厢的联结处,惯性使身体最后一晃,列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他走到了站台上。只有几个背包客到站,他们会住进山里的小旅社,食宿朴实,每天花一多半时间徒步旅行。他颇为羡慕地目送那些通过出站口的背影,背囊高度到后脑勺,侧面插着折叠起来的登山杖。另几个多事的乘客和他一样,是被山中风光吸引的,愿意暂时离开车厢,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各人分散到长长的站台上。

火车站所在的山谷被群山合抱,这儿的山势称不上险峻,但是山的派头既雄劲又柔韧,每座山恰到好处地搭住别的山,延绵出十分舒适的曲线。山上的植被也很丰富,哪个角度看去都因浓密的树木而显得毛茸茸的。阳光受山谷上空流动的白云的控制,忽而照亮这里,忽而又使那里更为夺目。这时他想到,自然的美和人造的美的差别是,自然的美没有重点,它是一个整体。

站台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他经过火车尾部,再朝它走去。他想肯定有卖能体现这里风格的食物,此情此景,很想喝一听啤酒,吃一包零食,他可以再带一听啤酒给车上的同事。

果然有得卖。往贩卖机里塞进一张纸币,他稍稍犹豫,先按了要吃的零食的按钮,刚按下啤酒的按钮,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风是沿着附近一座山的表面刮下来的,从山峰吹到谷底,他在风还没有吹到身上时,先听见了远处树叶喧哗,转头看那座山,风经过的地方树木轻摇,山的表面也因此具体而短暂地保留了风的路径,好像人给猫狗摸背,在猫狗的皮毛上留下手指的痕迹。那风随后吹到了,惬意地吹过他身体,又吹向火车。他跟着风转头一看,火车在这幅景色中,什么都算不上,顶多是条金属小虫子。忽然,小虫叫了一声,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爬走了。

这么快就发车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没有听见发车广播,也没有乘务员召唤过自己,站台上却已经空无一人,别的乘客全上车了。他拔腿就跑,但是火车开得更快,眨眼之间驶离了车站,前方的山中掘有隧道,火车穿山而去,离开了山谷。直到火车彻底消失,他好像还能依稀看到坐在逆向座位上的同事,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脸上带着深深的责备,即使如此倒退到天际,也将永恒地注视误车的自己。

“嗯?你意思是,再等两个钟头,还是火车两点钟来?”他低头向工作人员询问列车时刻表,得搭下一列车去工厂。

乘务中心是上半部分用玻璃围起来的一间小亭子,位于进站出站的通道边上。一名工作人员歪坐在小亭子中,面对此时整个火车站唯一滞留的乘客,毫无服务意识,回答任何问题都很马虎。其工作态度不算恶劣,而是给人无所谓、麻木以及虚无的印象,使他觉得假使对其工作进行谴责也白费力气,对方身上缺少承担责任的受力点,因而是无懈可击的。

勉强得到了一个答案,他补好票,回到站台,掏了掏贩卖机的取物口,坐在一把空椅子上,面朝铁轨吃着喝着,采取的是仿佛欢迎山谷景色入怀一般的坐姿。啤酒清爽顺喉,带一丝很淡的涩味。

但一会儿,他就烦恼地站起来,在站台上来来回回地走。他用好的那只手用力按住另一只手臂。怎么搞的,是酒精的作用吗?但才喝了那么一点。那么就是独自一个人,不自觉地总想着它?一路上比较平静的圆形皮炎,现在厉害地发作了。他揉揉它,拍打它,用手掌紧握住患处,痛痒只能稍微缓解,马上变本加厉了。

嘶。他从牙齿缝里吸气,解开了袖口,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皮炎的美丽还是震动了他。它的形状依然很圆,密布其中的小疹子精致而且成色高级,和以前相比,每粒疹子更为饱满了,整块皮炎远远高出了周围皮肤,像是镶在人身体上的淡红宝石、一块浮雕、一个按钮。有些情况下人们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但当极限出现,就会认出它来,现在就是,他看到皮炎完全成熟了。

圆形皮炎被风一吹,他感觉好受一点了,原来它爱吹风。他感激地想到,此时替他安抚皮炎的可能仍是刚才由山峰上吹下来的同一阵风,它被困在山谷里无处可去,只能到处吹来吹去。他甩着手继续走动,接受风疗,嘴中偶尔发出嘶嘶的痛吟。

自己好奇怪,怎么像在做广播体操给大自然看。这么想时,他恰好走在站台边缘,用力一挥手,那一下动作的幅度不算太大,然而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痒混合着刺痛由手臂上传来,他感到一直被称作圆形皮炎的那块东西从皮肤上剥离了,掉在地上,不等他看清,被称作圆形皮炎的那块东西飞快一滚,落到了站台下面。此后他再怎么朝轨道上探头寻找,也看不到它了。手臂上什么都没了,痛痒的感觉立即消除。

候车的几个钟头中,陆续又来了一些乘客,各自安静地等着。椅子上,他的屁股旁边堆起了新的零食袋子、饮料罐。他没有主动给同事打电话。同事负气似的也没打来,他觉得不难理解。同事从来老实地出差,从不误车,从无奇遇,这次遇上了新同伴,但新同伴半路出花样离开了,最终仍是其一人继续那不变的旅程。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必须这样吗?——要是想到这点,同事心里肯定不畅快,这是一种陷在陈旧生活中的人的沮丧。

倒是有一通受欢迎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在接起来之前,已经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来电人是那个从大学时代起就认识的,最近联系不上的朋友。

“你想不到我在哪里。”朋友一开始就说,声音的确像在老远的地方。

“在哪里?”他说。

“国家森林公园。”朋友说。

“等等。”他把手机拿离耳边,调出地图来看,手指不断地滑动、滑动,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又切回通话状态,他说,“你怎么去了那么远?”

“一言难尽,很费周折,”朋友说,“就这么来了。”

“我知道,我在——”他便把自己的地理位置,以及来到这里的过程,做了简单说明。

他说时,一直望着站台与山谷。能想象到,朋友站在地图另一个角上,在与自己相距遥远的自然天地中拨打这通电话,朋友不时仰头望着参天巨木,也望着地上野花,又望着停留在稠密枝叶中的小鸟和其他小动物,梳理着心头疑惑,而且和自己一样,正在弄清事情原委。

“你也有过那个吗?”朋友问。

“有啊。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皮炎。”当他把“圆形皮炎”四个字说出来后,听到对面的笑声。

现在知道那绝对不是皮肤病。

他们各自回忆起不久前的短途旅行,两幅愉快的画面重新跃回两个脑海:他想起的是人和狗排成一纵列在山林徒步,朋友想起的是在溪水边两棵大树间架起吊床,大家争相躺上去。可能是前一个场景,也可能是后一个,在他们毫无戒备时,被一种不知名的植物种子选中,它样子是非常圆的,颜色是红的,偷偷接近他们,附着在手臂、腿或人体其他部位的皮肤上,随后利用哺乳动物爱移动的特性,把自己散播向广阔天地。

他们也都想到了,此行并不完全遵从自己的意志,是想去远方的种子影响了他们,驱使他们来到这里,一个令种子满意的、准备焕发新生的地点,施以终极折磨后挣脱他们身体,滚落到了附近的泥土里。

和风、水流、昆虫、小鸟一样,他们充当的是种子的传播者。

“派遣员。”朋友更中意这个词,“我喜欢被叫派遣员。”

“或者是投递员,像给大自然送快递的。”他说。

“也可以。”朋友说。

火车进站前,他查到了另几位朋友的行踪,他们散落在五湖四海,个个如梦初醒。

他上车坐定,看到对面是个年轻人,情绪焦灼,眼睛不离开窗外,像是希望火车一站不停地直扑远方。很快,隧道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年轻人脸上,他们离开了山谷。再过片刻,已与火车站远隔重山。

他遗憾地想到,来年那附近会生长出一株新鲜的植物,一阵新的风可能从山峰上吹下来,逗留在谷底,像盲人想摸遍事物的细节一般,吹过每一棵树,也包括它。已知种子的样子,但它长大了会成为哪种植物?他和那些朋友都不知道。他们作为杂役被大自然利用后,大自然却不用向他们揭晓完整的谜底。

“你没带行李。”年轻乘客不知何时将目光转向他,研究他。

“我的行李在前面一趟车上,我同事也在前面一趟车上。”他说。

“你误车了。”年轻乘客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他停下来想,自己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自己既被大自然控制,也被人类社会约束,不能说自己是做什么的,而要说自己被它们要求做了什么。自己是被动的,和朋友、同事、这个年轻人一样,自己也是非常渺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