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宇宙奥义的人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你的一个想法让我多睡了一个钟头,谢谢你朋友!”流浪汉吃着面包说,“现在你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吗?”

“不,我找不到了,我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再也没有那种有意思的感觉了。”

流浪汉又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见他比前两天明显地消瘦下去,神情平静淡漠。流浪汉问:“你有医保吗?我觉得你最该和医生聊聊,去关心一下抑郁症。”

“呵,不是生病。”他毫无快乐地笑了,把不久前和女朋友约会,去科学馆看星空影片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到偶尔瞥见宇宙中的一幕,他说,“这就是我被改变的原因。”

“具体是什么呢?”

“我忽然洞悉了宇宙。”

这时,借助露营灯和微弱的自然光线,流浪汉在这个凌晨第四次仔细看他,他不像在说笑。

“人们会说,那是星星投影在你买票就能进去的剧场里,同样的内容一天放五场,是一个标准化的产品。确实是的。但是,宇宙就是用它为介质,在那时裂开一道缝隙,向我释放了信息,内容是宇宙的奥秘、真谛,或者说一种最深刻的道理。宇宙也可能一天五场、一年三百天向所有观众释放信息,只是恰好被我捕捉到了,我恰好把握了那样一个看见它的契机。离开剧场后,以宇宙为参照系,我看向身边任何熟悉的事物、人间的关系,都失去了感觉,一切变得没有意义了。我是这样被改变的。”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

“一个知道宇宙奥义的人。”

他们都不响了。流浪汉用勺子掏掏果酱瓶子,放进嘴里抿,整理着思路。“朋友,”后来他问道,“宇宙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回答是半声哼笑。紧跟着,一只鸟开始清晨第一声鸣叫,一串鸟都从林间回应它,天在这瞬间放亮了,晨曦射入公园树林。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流浪汉头一次看到他的新朋友脸上流露出情绪,那是遗憾。

“我不能说出来。”他淡淡地说,转一转手里的破搪瓷杯。但是他并未泯灭人性,马上修正了前面的话,为的是宽解忽然垂下头研究瓶子标签的流浪汉,“不是对你保密,是因为我无法进行表达。因为,在地球上,宇宙的奥义是不可描述的,我们竟这样狭隘,没有对应的语言,比如说一个名词或一个动词去……”

“翻译?”

“对,翻译它。没有标准线,去判断它在以上还是以下。没有一种图形可以画出它的形状。既无法对它定性,也无法用一个办法测量它。它是宇宙级别的奥义,即便向我慷慨揭示,我也不能将它转化为别的什么。”

“你掌握了那样一种东西,对它什么也做不了。”

“是的。”

“现在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是的,不行了。”

两人说到这里,别的流浪汉陆续起床了,由于大家在夜间住得那么低,此时仿佛集体由地穴的各个出口爬出来,起先站立有困难,打着晃,之后在舒展肢体的怪动作中勉强站直。他们在营地走来走去,轮流张望一下两人在做什么,新出现的人令他们面露狐疑。

这天以后,他经常来市民公园。

一些时间,他单独一人,围绕湖水散步,挑一棵大树站在底下,死去一般卧在草地上,眼睛似乎看着跑步的人、来观景和拍照的人,其实并未真正看他们。

另一些时间,他来找朋友,他和那名流浪汉缔结了超越世俗的友谊。有一次流浪汉对他说:“感觉都没意义了吗?我们流浪的人也常这么想。”他回答,“可能这正是我们能够交流的原因。”他们并肩或一前一后逛公园,各处都去过了,北至有人泛舟的环城河流,往南走到城际公路,在西面观赏四季花园,向东眺望高级住宅,他们做流浪汉要做的事,收集可用的食物、日用品,收集可以换成钱的垃圾。他时常买点吃的贴补流浪汉,数量不是很多,不至于伤害流浪汉的自尊心,也不叫他太特殊从而与其族群割裂。他很少在营地留宿,但渐渐地,在外表上完全成为营地一员。

有天临近夜晚,游客几乎散尽,在公用厕所外面,流浪汉们利用一根接出来的水管洗澡。这天是他们的清洁日,夏季每两天,天冷时每七天有一个这样的日子。寒风吹着裸露的肌肤,他们抖着手,往胸口擦肥皂,和上冷水,把脆弱的泡沫糊遍全身。轮到自己冲干净时,咬着槽牙,缩着脖子,先张开然后迅速夹紧胳肢窝。用受冻换取干净,他们中有些人想,很奇怪,自己明明一无所有,却还是可以从无中掏出一点东西交换别的,人生可真不能小看。

为了提振精神,有人往自己白色的臀部后面看,猥琐笑道,脏脏小尾巴没来洗。一个人问,在说谁?第三个人揭晓答案,一星期来三天的那个,兼职流浪汉!忽然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侮辱常见到的男青年。他不在清洁日现场,即使在,他们也满不在乎,他们搓着自己松软的皮肉,把他说成是废物中的废物,从光鲜社会和流浪汉世界里两头吸血的寄生虫,不如自己趾甲盖里的一簇黑泥,更不如自己皮肤上的一块癣。这天之前,他们没有表现出那样蓬勃的恶意。

“别这样,他来这里是有原因的。”他唯一的流浪汉朋友劝阻。

“谁当流浪汉还没个原因!”他们哄然大笑。

流浪汉看着同伴们,这些人久已占领市民公园,与公园管理员疏通好关系,建立营地,分配地盘,完善一种包括清洁日在内的生活方式。公园是这样的世界,一个小宇宙,由他们这些脏星和废物垃圾星组成,彼此靠万有引力支持,才能运行,才没更糟地坠毁。他们在乎的是什么,他自己很清楚,所以他并不大声,只对离得最近的说话也最损的同伴说:“别紧张,他不会抢走你的资源,你的五个垃圾桶还是你的。”他扯下树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从满树烂衣中找到自己的,逐层穿好,衣服被风吹得像薄冰,他先离开了公用厕所。

公园里有很多厕所,这个厕所离营地最近,流浪汉走出不远,看到男青年毫不动摇地站在林边,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身穿一件较宽大的外套,头发和胡子看来自己用剪子剪过,很不整齐,但人比较清爽了,像自己这伙的,也像艺术家。洗澡的流浪汉们的声音,这里也能听见,叫嚷声,狂笑声。

“他们在胡扯,害怕你来分享公园的垃圾。另外,”流浪汉说,“假如没有共同讨厌的目标,人们就不能团结。”

“没有关系,我没有感觉。”他说。

今夜有新月,清澈的天空缀满繁星,他们走在树林边缘,树木刚刚遮掩住两人,再偏离几步就是林外的小路,两人像是走在树的海岸线。从他的穿着举止上,流浪汉知道他是来道别的。

“我发现自己仍有关心的事情,有欲望,”他缓步往前,在腹部前面,用一只手握紧另一只手,而后把两手交换过来,又握紧,仿佛在按捺住所关心的那件事情,“那件事情现在活过来了,在召唤我。朋友,我要跟它走了,去寻找它。”

流浪汉的心头仿如太阳照耀,已相当明白,为了把道别的步骤一步步完成,还是问:“你要找什么?要去哪里找呢?”

“宇宙奥义,我想去寻找表达它的方法。去哪里找?还不知道,先到处找找看吧。要是找到了……”他的话顿在这里,两人又踩着枯枝落叶依着树林的轮廓行走,彼此非常珍惜这最后几步路,过了一会儿,他向朋友亲切地说,“要是我能将宇宙奥义翻译出来,就来告诉你。”

过后,两人的身影呈两道弧线往不同方向分开,他走到星空下,流浪汉走进树林深处。

耳边是鸟叫吗?是的,但不全是。

有孩子的叫声、看护孩子的大人的呼唤声,是那些家庭在儿童游乐区玩耍。有渐响又渐弱的谈话声,是散步中的人们走过来又走过去了。有马蹄般的声响,伴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是终年勤奋的跑步者。大鸟确实在叫,粗嘎的嗓音流动在公园上空。春来之后,它们都更热闹了。此外,还有一种声音,它是清脆的,孤零零的,重复着。

流浪汉闲坐在一把椅子上听着这一切,脚边摊开一只半满的垃圾袋。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节约体力地平视前方,思考着,那声音是什么?

清脆的声音停下了。

“你的电话!”一名游客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手握话筒说道。

“嗯?”流浪汉距离电话亭仅是咫尺之遥,惊异地转过头来。

“我刚刚接起来,里面有个人找你。他说,请找一找附近的流浪汉。”游客说。

“谢谢,我是流浪汉。”流浪汉带着略减去几层的满身薄衣服站起来,接过话筒。

流浪汉想,原来刚才听到的是电话铃响,好久没有听过,以至于感到陌生了。不知是谁找自己。面朝电话机站立时,透明玻璃把人半包围起来,似乎走进了一个简陋的太空舱。“喂?”流浪汉把话筒紧贴耳上,向里面说。

电话里无人应答。他正想再“喂”一声。一种全然陌生的、极其新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到耳边,向他倾吐、形容,或是讲解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