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

肩扦担往山林去走一程。

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

丢下了母子们苦度光阴。

心只想讨房亲撑持门庭,

怎奈我家贫穷无衣无食。

若干年后,我到了河南灵宝,我们一群人风一样吹来这个小城,又将风一样吹向抬首可见的小秦岭的沟沟岔岔。那里,盛产黄金。在一条街角上,听到一群箍铁皮水桶的人唱曲子,那唱调比我的父辈们要纯真得多,才知道这前一段词叫《夫妻观灯》,后一段叫《小刘海》,才知道他们是安徽人、湖南人。

在丹江以北,所有的年夜估计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天的白天。我们村子的主要任务之一是挑水。

我们这个小村有三十户人家,孤零零地铺在半山上。村子只有一口水井,五尺见方,深大约三尺。这是一口泉井,水来得慢,如果同时来挑,轮不到头就没水了。祖上的习俗,正月初五前不倒垃圾、不挑水,这天,家家水缸都要满盈。泉有来路也有去路,为了减少损失,井边水桶就不能断。男人们抽烟,女人们说笑,一挑桶来,一挑水去,走马灯似的。

有一年下雪,先是雪片后是冰凌子,地上滑得像泼了油。有一个女孩,十三岁,她挑着一担木桶来挑水,穿着新织的红毛衣,好看极了。她摔了一跤又一跤,木桶摔漏了,她不敢回家。一个男孩把水桶提回家,用父亲的木匠工具修好了,重新装满了水,送她到家门前。那个女孩后来成了男孩的妻子。

我出生在大年三十夜八点,一年最后的月份和时间。有一年,我妈偷偷请了算命先生,那人也不用细算,就说,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命不行。为啥?全世界的神和人都放假了,都忙着过年去了,谁也顾不上你,你只有自生自为。

我不大信命这个东西,又似乎一语成谶。几十年里,关山万里,长风秋雁,我总是一个人在走,从不敢有多余的奢望,也不敢有半点儿的懈怠。因为匆忙,总是到了遍地的爆竹响起我才恍然,哦,又长了一岁!

2016年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桌吃年夜饭,屋子旺着炉火,窗外大雪飘飘。

八岁的小侄女突然举起手里的饮料杯,高声说:“祝三伯生日快乐!”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式地祝福我,她是个对岁月还没有感觉的孩子,我猛地心头一暖,接着眼眶一热。

这个瞬间被作为收官镜头记录在了纪录电影《炸裂志》里,由于太复杂,这部自生自为的电影仿佛像我经历的无数事物一样,在风尘里云消雾散了。

生活和时间,有无数开始、无数结束。年,对于很多人,是一个分水岭,而很多人,并没有开始或结束,像永远的流水,只有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