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没有太弄明白,年确切是指哪一天,是旧一年的结束日还是新一年的开头日?从年三十这个具体的时间看,年,应该是旧一年的结束日。

老家人说:欠账不过年三十。就是说手头再难,这一天,也要把这一年的欠债还清了;这一天训孩子就说:知不知道今天是年三十?意思是这一天很不同寻常,再不安分的人,都要有个人样子,再端不动的事儿,都要放下。

这一天就成了一年最祥和的日子。过完了年,一切重新开始,重新折腾,该哭的哭,该笑的笑。

和我一样糊涂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就有过错了年一说,不是传说,是真的有人过错了,把春节当成了年过,前者是开始,后者是结束,看着差那几个时辰,却似乎谬了千里。这事儿成了一年里的笑料。错了,当然也没办法,下一年从头再来。

我们这个村子的历史很特别,像一场恍惚的梦。据祖谱记载,最早的先人们自南方逃来,那时候南方闹太平军,先人们纷纷跟着起事,有屯扎在安庆的,有屯扎在九江的,后来失败了,战死的战死,没战死的被官兵一路追杀。他们一路逃跑,顺着长江、汉江、丹江,逃到了这伏牛山与秦岭纵横跌撞的角角里,来了,占地划界,刀耕火种,一住二三百年没动窝。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人们是唱花鼓戏的,那腔调掺杂了本土的孝歌腔,悲苦又苍凉,已不纯然是花鼓了。他们上工唱,下工唱,早上喝,晚上唱,生老病死都唱。那时候,空气里总是飘着花鼓的悠长味道。但最热烈的,是年这天。

年夜饭一定在晚七点到九点吃,很少有早的,也很少有晚的。七八个菜,主食一律是白米饭,越干越好,不能稀。虽然这儿一亩地只产三百斤麦子,土地少得可怜,但早些时候,生产队都有一片儿水田,收多少算多少,只求个有,并不敢奢望丰收。

有的地片一二分,有的三四分,加起来,每年每户能分到三四斤稻子,包裹起来,吊在屋梁上。到了过年的前一天,用石碓捣了,白花花的米,白得让人心疼;三十夜,一锅煮了,那清香,从肉到骨头,能弥漫一年。

吃了年夜饭,大人小孩都不睡,叫熬年。年年难过年年过,生活,就是个“熬”字,似乎熬过去了这一天,一切就好了。我们熬着年,年也在熬着我们。场子里点起柴火,火光冲天,人们开始唱花鼓。我至今记得一些唱词:

我家住在大桥头,

取名就叫王小六。

去年看灯我先走,

今年看灯又是我打头。

不觉来到自己家门口,

叫一声老婆开门喽!

或者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