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别愿意和佳纯分在一个组,每次,都抢着替她背设备。佳纯与她的压缩饼干一样,美好又甘甜。晚上回来,佳纯总会为他打来一盆洗脚水。水的温度冷热恰到好处,水温如同她的细腻。
这次探测科考把双河洞长度推进到了十八公里,团队们做了大量的图绘和数据。走的时候,佳纯把自己的设备送给了赵中国,留下了联系方式。鼓励他继续把双河洞系探索下去,当再见面时,希望看到洞穴更多的发现。他含泪把佳纯送到了绥阳客车站。
两年后,赵中国得到消息,佳纯死于一场车祸,那是一个冬天,北海道的雪厚重而美丽。赵中国一生未娶,他的一位邻居说,这有佳纯的原因在里面。赵中国由此把半生更加笃定地交给了洞穴世界,是为了给佳纯一个交代。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四
金钟山是大娄山一条重要支脉。金钟寺据说建于北魏,同有关金钟山的无数离奇传说一样,这大概也是传说之一。金钟山的北面是正安县,盛产高山白茶。如今,品质上好的白茶卖到了每斤四千元。
赵中国告诉我,双河洞系的大部分洞口都分布在金钟山上,到目前为止,他已发现了两百多个洞口,因为交通、地质、海拔条件因素的限制,都没有获得勘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标示在地图上,供后来人探索开发。
他私下里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有一回,他一个人去找洞。此前听一位放牛的老头说,有一个洞,谁也不知道深浅,谁也不敢进去。放牛人说的洞口就在金钟山半腰,其实距赵中国家并不算太远。具体地说,大湾村也在金钟山的半腰,差不多同一海拔高度。
在靠近洞口时,赵中国发现了一条蛇。那是一条从未见过的大蛇。这个洞是属于它的。
大山里朝夕暮露,一年四季,差不多有三个季节有蛇出没。在几十年的山里生活中,赵中国不知见过多少蛇了。他早已见惯不怪。但这一次,他被镇住了。赵中国比画着说,足有两米长、大碗粗。这是一条蟒蛇,身上的鳞片闪着金光。赵中国说,它好像刚刚睡了一觉,刚刚醒来,精神很足,看人的眼光异常有神。赵中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手里有一把砍柴的砍刀,非常锋利,拳头粗的树条只需挥一下就能砍断。赵中国并不想伤害它,他知道蛇并不轻易伤人。
最后,还是赵中国退却了。
他想起了常常在洞内发现的兽骨。
在赵中国小屋的门廊下,我俩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听着他讲自己的人蛇遭遇。他悄悄对我说,可不要对外人讲,人知道了,谁还会敢对洞感兴趣?
摄制组留下的康师傅桶面,赵中国吃得满头大汗,十分有味。汗珠从稀疏的头皮上滚落下来,滴在方便面桶里。我问,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探洞,有没有想招个帮手?他说想是想过,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资料,可我没钱,没人跟我干。过来收拾桌子的小弟没好气地说,自己饭都吃不上,还想招徒弟,除非这个人也疯了。幸好声低,赵中国没有听见。
那一天走出很远了,赵中国的弟弟又赶上我。他五十岁多点,满脸不相称的沧桑。他一个人住在老屋,老婆孩子住在县城的新买的房子里。他求我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帮下我哥哥,让人帮助下他。过几年我们都进城了,他将来老了怎么得了呀?我问,他怎么不自己去找有关部门反映呢?弟弟更生气:他只认得洞,也只有洞认识他。
小路旁的山竹遮天蔽日。一条通往金钟山的简易公路正往山上修建。听赵中国说过,竹林里有一种菌,叫竹荪,每年他都会去拣拾,补贴生活用度。
下山的摩托车一蹦三跳,骑车的人,仿佛焊在车座上一样。他们去山外采购柴米油盐,也采购关于山外世界的消息。
五
赵中国的大哥说,弟弟已有二十年没有种过地了,他的几分土地早已被荒草掩埋。虽然同院而居,他的生活我们也不很清楚。如果早晨起来发现锁了门,就是他出门了,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去了山里,也许是去了县里图书馆。馆里,有他想找的东西。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就是我们亲兄弟,也很少说话。
在赵中国屋里的一口木箱里,我见到了他手写的一份材料,计有二十页之多。标题是:申报。内容是关于双河洞系统三十年勘测数据心得。其中一节讲的是双河谷的历史典故:“1368年,朱元璋打败元水军,过金钟山时,将大小山头都着上绿装。”作为申报材料,显然极不规范,但也显然并非他的杜撰。
在一张手绘地图上,我读到了以下一段文字:“同志们,我赵中国绘的这图纸,虽然不好,各样都是千真万确。这双河洞旅游区之内的山水洞林庙古树,特级树种,特级动物,所有的专家都不知道。这双河洞,真是天生的双河洞,还有二百多个洞口被我发现,十分可惜……这些洞我提前申报了两年,1988年省科学院才来了几个专家。”赵中国的弟弟说,三哥多次去县里、省里,也不知道他干什么。
在他的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漆彩驳落。赵中国耳聋,邻居说,他每晚都听到很晚,声音很大,害得人无法入睡。
大湾村几乎没有网络信号,几年前国外探洞的朋友送给他一部旧手机,成了摆设。这也是他家里唯一值钱的电子产品。
赵中国三十年孤独又铿锵的地穴探索生活,已湮灭于岁月风尘。那些洞穴中的日夜,那些风雨路上的点滴,连他自己也难以记忆了,唯有三卷洞穴地质分布结构图和五本日记作为风雨不晦履迹的见证。它们细笔勾画,绵绵密密,宛若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晨昏。
在赵中国的家里,我有幸见到了这些堪称珍贵的资料。它们被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手绘的双河洞地质分布图共三卷,普通的加厚白纸,近两米见方。细细密密,用红、蓝圆珠笔勾绘。
图绘并不专业,缺少了坐标和比例数据。但与我们同行的一位专业人士说,他能把地下的图据如此精确地在一张平面图上标示出来,真是奇迹,要知道,他没有专业的测绘工具,这需要强大的记忆还原能力。我仔细看了图纸,笔画粗细不一,墨迹有深有浅,这显然不是一次成形的,应该是每次有了新内容再添上一笔的结果。我询问了他,果然如此。
日记共五本,皮面黄渍斑驳,非常有年代感。内容颇杂,有读书心得,有时事评论,更多的是每天的生活记录。这是一个生活在个人内心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与外部天地分道不僭又有着复杂的深深勾连。
三十年间,赵中国且行且记,这些地图和日记,既是山水地理的履历,也是一个人生命的履历,它们共同提供了一方山水与命运不息的证语。
六十一岁的赵中国耳朵几乎失聪,需要用很大的声音和手势来交流。现在,他有一份每月六十五元的老保和每月二百元的低保。这是他生活的唯一的保障。镇里为他修建的两间小屋,在几天前的一场冰雹中,瓦顶被多处击穿。他认为质量太差了,没有安全感,死活不愿搬进去。其实,他是在和干部们赌气。
赵中国的一位邻居说,他并不是一个受干部们待见的人,他似乎从来没有学会和人打交道。几年前,村里修路,其中一节路段被一棵红豆杉树拦住去路,地理条件限制,改线并不容易,村主任要把树砍掉,他硬是镇里县里市里层层告状,把村主任拉下了马,使这棵红豆杉保留了下来。
两天时间里,摄制组跟随赵中国,用镜头记录下了他这些年的部分行迹。地下河谷、石膏洞、蚂蟥洞、天凰洞……几天后,这些对于无数人来说,那梦一样遥远的秘境,将通过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有线电视平台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像往常一样,这一次,他同样没有获得任何报偿。饭桌上,一份蛋炒饭他几口就扒拉完了,我们又叫了一份给他。大雨中,一辆吉普车把他从山下送回了家。这是他得到的唯一一次最高规格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