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习俗,六、腊不提媒。六月初十那天,老蜡到了我家。
老蜡之所以叫老蜡,与他年轻时的职业有关。他不姓蜡,姓刘,刘姓是村里的大姓。那些年村里成立样板戏班子,还是孩子的老蜡被招了进去,他那时候当然还不叫老蜡,叫小刘。小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这里顺带说点儿题外话,其实也不算题外话。我们这个村子有二三百年历史,这是祖谱上记载的,二三百年前人烟怎样,就不知道了。二三百多年前,先人们闹太平天国,占领了大半个南方,眼看要成功,后来失败了,死的死,逃的逃,有一股就逃到了这两省三县的角角里。
有一年,外面来了一群补锅修伞的,口音和我们一模一样,我们才确信,祖上确实是南方人。我很小的时候,听得最多的是花鼓戏。我们上学去,听到山坡上有人唱,牛慢慢吃草,人有一阵没一阵地唱,好听得很,有时干脆逃了课,听大人们唱前朝古人男欢女爱。
老蜡开始唱戏的时候,花鼓已经不准唱了,他们班子唱的是京剧。据说京剧是北京的戏种,北京是首都,京剧自然就成了那会儿的国剧。京剧不好唱,老蜡一遍一遍学,这孩子有狠劲儿。
有一天晚上,是个大冬天,老蜡自个儿练习《武家坡》,他唱的王宝钏:“我与爹爹三击掌,饿死寒窖也不进相府的门……”他唱到动情处,有点儿呆傻,已不是自己,成了王宝钏。床头的蜡烛倒下来,把被子烧着了,把身子烧出了一串疱才醒过来,伤愈后留下许多疤。小刘从此就不叫小刘了,背上了诨名:老蜡。
老蜡老婆走得早,拉扯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如今女从父业,北京读国戏班。老蜡一个人在家过日子,更寂寞了,不光夜夜唱《武家坡》,也唱《苏三起解》《失》《空》《斩》。老蜡六月里急着来找我,是让给找一个老伴。
这无疑又是一个硬活儿,既然干了媒婆,既然人家信任,再硬的活儿也得接。一般来说,半路婚姻更艰难,难就难在双方有儿女父母,扯不清,理还乱。
我想到了一个人,镇上开饭店的娟子。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只知道她单身。那次在她店里吃羊肉粉,有人说要给她找个人家,她笑嘻嘻地没有推辞。她大概五十岁,人干净利练,比老蜡小七八岁。食客们“娟子娟子”地叫,她笑眯眯地答应,脾气好得没法说,也看得出,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我把情况告诉了老蜡,他连连说:“中,中,中。”
过程就不讲了,讲起来能讲三天三夜,总之一句话,婚姻事,没有一件轻易的。这里说说结果,结果是:成了!
老蜡给我拿了一千元辛苦费,我收了五百,按惯例,我该全收,但我没法全收,因为还有任务没完成。我说:“将来孩子的事儿别找我了。”老蜡说:“不找了。”他哼着“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哪……”走了。他走远了,我心里说,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是一桩没有完成的媒事,娟子有个儿子,和人打架,打伤了人,现在外地某监狱服刑。娟子的要求是,等儿子出来了,老蜡必须给买套房子,老蜡答应了,而我,是保证人。
我私下问过老蜡:“房子这事儿你能承担得起?”老蜡一笑:“日子嘛,不就像戏,谁知道下一步是啥故事,情节往哪里拐?”
半路婚姻,充满了累赘与变数,往哪里变,需要运气。
四
五峰山是银河村最著名的山,外地人不知道银河村,但都知道五峰山。它硬生生地戳在天底下,那终年不息的一阵一阵松涛声能传出十里。早些年山上有座庙,香火旺盛,因为没有公路,山太高,十几年没人上山进香火了,现在,那庙殿塌得只剩下四堵墙。
华子家就住在五峰山对面的坡上,坡上有五户人家,三户搬走了。他们搬到了咸阳,前些年回来过,有几年没回来过了,房子塌了,没啥牵挂了。村里人都说,华子前世修了福,媳妇娶得那么顺当,那么便宜。
十月十七,华子和媳妇的婚礼如期举办,我作为媒人,坐了上席,那一顿酒,直喝到天昏地暗。记忆里,十年没有醉过酒了。华子俩人是自由恋爱,他俩是高中同学,但婚姻这事儿讲个三媒六证,我就做了便宜媒人。几十年,我没做过便宜媒人,这是唯一一个。
乐队请的是邻县著名的十人乐队,《迎宾曲》《百鸟朝凤》《抬花轿》,从头吹到尾。
公路只通到山脚下,从公路到华子山坡上的家有两公里,除了陡坡就是石阶,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背一袋米从下面走上来,要出三身汗。媳妇没有让华子背,她提着婚礼裙,一步一步往上走。媳妇是城里人,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看得出来,姑娘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下大决心嫁给一个山里青年的女孩子很少见到了。
那天,我想起了另一对年轻人,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银河村有过一个小企业——木耳菌种厂。银河村两面的山上别的没有,有的是橡子树,橡子树是生长木耳的好材料。在此之前,没有人工种植木耳技术,人们把树砍倒,让它们在山上自生自长,产量很低。那时候,下过一场雨,大家都上山摘木耳,新鲜的木耳很好吃,我们带一小包盐,撒在耳子上,摘完了,也吃饱了。菌种厂有好些女工,也有男工,大部分来自城里,当地的也有。他们都是年轻人。
郑国是银河村当地人,高中毕业生,霞是县城人,他们认识了,相爱了。那年10月,厂长主持,为两个年轻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村主任老张做了一坛苞谷烧,大家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年春天,霞怀孕了,那时候到了春天,家家都没了吃的。那天郑国上山给霞挖苕。那东西又好吃又补人,只是到了春天,藤已经干枯,很难找到。郑国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崖边终于找到了一片。结果你可能也猜到了,郑国摔下了山崖,断了一条腿。
因为失血太多,因为寻找到郑国耽误的时间太久,那断了的腿再也没接上,锯掉了。那条腿的伤再也没有愈合,发展成了骨髓炎。到了2000年,郑国走了。
郑国和霞,一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也有人说,他们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那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远处的山黑乎乎的,山头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显出分明,银河在山根流淌、拐弯。走了一阵,天渐渐有了月亮,远远近近明亮起来。我停下来,对着月亮深深躹了一躬。
我想让月亮保佑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也保佑他们平安、长久,像沿河的芦花,年年白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