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一年记

他家房顶上有两片玻璃明瓦,一米见方。这在北方农家,我第一次见到。天光从瓦上打下来,放大、变幻,铺满了整个客厅,让空间变得明亮了许多。他坐在一张小木椅上,鼻孔上插着氧气管,天光让他的脸色更加惨白。小型的制氧机在身后发出吱吱声。

他说他已经一年没有出过大门了,他想晒一晒太阳。他的爱人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水,准备给制氧机加水。按要求,制氧机只能加纯净水或矿泉水才有效果。她说,矿泉水一瓶只能用两天,要一块多钱。

领路的小沈说,界河村现在有一百二十多个尘肺病人,三年前有一百五十人,三年里走了三十人。他也是尘肺三期,有一张娃娃脸。

从镇安回商洛的大巴上,乘客不多,我一个人占了两个位子,索性就半躺下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累。一路上,窗外秦岭如染,我没有力气抬头。我想过无数事情,有些事情一闪而逝,有些事情慢镜头一样不断回放,我努力驱赶它,但没有用。

我给爱人打电话,她说,你经历了太多,希望你不要再看到太多,看到的,有时候比经历的还要人命。

在商洛客运站,我一阵小跑,终于赶上最后一趟回家的车。

3月、4月、5月,异常漫长,长得像一个梦,在这个梦里,我出出进进,忙忙碌碌,似乎做了很多事儿,其实什么也没做。其间受邀到南京和桂林做过两场诗歌分享活动,它让我知道今天依然有那么多人热爱着诗歌,而我,似乎离诗歌越来越远了。

到了7月,我做了个长长的计划,我说的是农历。很多年前,就有一个念想,去看看风陵渡,看看黄河,看看横跨陕晋的钢铁大桥和两岸人烟。

不仅是我个人青年以及中年里曾无数次从这儿北上,而且更重要的是,无数的青春从这里出发,又在这里消失,他们的命运在此被一条河拦腰斩断。风陵渡以及浩荡的河风充当了太多的见证者。

我设计了两套方案,一个方案是骑摩托车,这样方便自由;另一个是坐大巴,丹凤客运站有发永济的大巴,打风陵渡经过,好处是省力。对于前者,考虑得异常周详:可以黄昏出发,从家到黄龙镇路段可以晚上骑行,天亮正好进入渭南,而茫茫渭塬,小小摩托车将如鱼入海,自由和安全都属于自己了。

我想到了颈椎的承受能力,设计出了回程中可以戴着颈托,2015年从交大医院带回来的颈托还在。

对于地理,对于地理上的烟火风物,它的前生后世,我有超于常人的兴趣,这奇怪的爱好自哪里来,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痴迷。我到过数不清的荒川与边野,无数汗水洒在隆隆炮声里,而目光与心事却落在了漠漠人烟与无边风物里。人有数不清的欲望,贫穷的富有,逼仄的开阔是另外一种。

7月终于到了。一天早上,爱人突然打来电话:我已到了韩城塬上,正在摘花椒。这意味着我的计划泡汤了。今年,我们常常分居两地,我在县城,她在老家,多年的人各东西,彼此早已习惯了。

这已经是爱人连续第三年去韩城塬上做椒客了,这是一个类似麦客性质的群体,不同点是季节与工作内容。麦客已经消失很久,椒客产生大约有十年历史。我曾写下一篇《韩城塬上的椒客》的标题,因为不熟悉她们的生活一直没有成篇。

一天,爱人发来一些图片,她的十根指头缠满了胶布。她说这样可以防扎。她说手上扎了椒刺怎么也挑不出来,要是涂上煤油过几天刺儿就烂掉了,可不知道哪里有卖的。

地里的玉米已经锄过三遍,爱人已经完成了今年土地的绝大部分任务。下一步,就是等待玉米成熟、收割,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从我老家东行三十里就是河南地界,那儿有很多民间乐队,专为农村红白喜事服务。这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他们无师自通,吹拉弹唱,身怀十八般武艺,他们是今人,也是古人,总之,都是有故事的人。把门前的菜地锄过浇过一遍,骑上摩托车去看他们,其中有些人是我的朋友。

这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走在了炎热的7月。这些年,乡村的白事总是比红事多。我赶到的时候,一支队伍正在上山,一百多人浩大的队伍,白压压一片。乐队吹的是《百鸟朝凤》。《百鸟朝凤》并不是喜乐,它的成分极其复杂,人间悲欣都在其中。上山路很陡峭,棺材沉重,乐借人势,人借乐势,悲怆而壮烈。人是自私的、个体的,只有这一刻变得浑然一体,像誓死的队伍扑向一座堡垒。

二十年前,在秦岭腹地我看见过相似的情景,五十人往山顶抬一台空压机,巨大的机器不能拆卸,没有路,只有陡峭的岩石,人们赤着身,喊着苍凉的号子往山顶一寸寸挪动。在他们身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热泪盈眶。

拉拉杂杂记下这些,它们只是这一年巨大生活的冰山一角。倘若你到人群里随便拉住一个人,他都会感叹这一年是何等不同寻常,何等漫长而艰辛。这一年,许多人、许多事,都发生了深切的变故,电影一样的剧情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往日。命运无常,生活具体,它无时无刻不在提示你活着的疼痛与质感。

一个人再也没有2020,一个时代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