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安静下来,开始做晚饭。雪终于停了下来,西天的落日又大又红,在山尖半沉不去,它明亮的反光异常澄澈,明天一准是个好天气。
回了家,吃了饭,刚睡下去,爱人又来了电话,这次比中午还严重,必须去医院。穿了衣服,再一次往岳父家赶。我清楚,这种病,再怎么扛都是没用的,不会有奇迹出现。再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但去医院,眼下的情况谈何容易!
打了120,县医院接了,说路太远,路上都是雪,病人情况风险大,要求家人送一程到中途碰面,这样节省时间,把风险也降到最低。的确,从村子到县医院七十公里,其间要翻两座大山。
从村里到乡村水泥公路是三公里土路,曲曲盘盘,只通小型三轮车,这是第一道难题。这些年,乡村年轻人都出去了,三轮车越来越少,因为有车也没活儿干,能卖的都卖掉了。电话找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接活儿。那就架子车转下山去,正好,岳父家有一辆拉土用的架子车,只是车厢早散了架。
紧接着的另一个问题是用什么车把病人往县城里送。即使是120急救车快一点儿,至少从村里出发也要送三四十里才能相遇。村里面包车也有,平时村里谁家有事也是包车的,但眼下是出村不能回村,不说被外面感染的风险,车和人滞留在外面,这损失谁来承担?据官方发布的消息,县城已查出三例感染确诊者。
更重要的是,病人出村,需要村卫生院开转诊单,卡点才能放行。电话再打到卫生所,村医说,乡里乡亲的,不是问题,并给充好了路上需用的氧气袋。
时间已经是晚九点。气温降到冰点。
120车突然打来电话,说路上冰厚,过不来。如果你们自己能想办法送过来,急诊室随时有人。
三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去最近的镇卫生院。
村子距镇十五公里,有一座岭——三条岭,盘山公路占据了两地距离的一半。岭上光秃秃的,一年一年这里成为政府定点的植树造林项目基地,一年年植树造林,一年年照旧。
倒是这些年,没有植树造林了,山上的树铺排了起来。到了春天,漫山的连翘花开成了金子,而秋天,漫山摘连翘的女人比麻雀都稠。
三条岭的左面和右面各有一个疫情卡点。岭两边的人家不是亲戚也是熟人,从年关至今,因为这两个卡点,断了来往。
镇卫生院仅有的一台救护车过年时撞车了,镇上没有修车店,县城去不了,一直停着。卫生院说,让这边的人来院里拿接病人证明到你们村的卡点上接人,你们负责把人送到你村的卡点上。
已经晚十点,村里所有人都睡了,农村人有早睡的习惯,家家拉灭了灯。没有睡的是外面回来的年轻人,手机屏幕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这个时候,有多少窗户闪着微光,就有多少回来的年轻人。而当这些微光消失时,就是他们踏上了异地之途。
我弟弟有一辆三轮车,都忘了有多少年头了。天冷,特别难发动,用热水烫、用火烤,终于发动起来了。他没有驾照,但原来在矿山开过许多年三轮车,拉出的矿石提炼出来能打一尊金佛。技术没的说,就是不敢上公路。他有矽肺病,别的体力活干不了,平时在村里给人拉土、拉柴,挣点儿零花钱。
出了下山的土路是水泥公路。沿途都关门闭户,月亮照着家家门上的春联。从春联的内容可以猜见主人一家新年的愿景,有的求财,有的求平安。那绿联的,是家里有人过世了,人死三年,不能用红联,那是不敬。
那边的车早在卡点上等着。两个年轻人,戴着口罩。我们一辆三轮车的人都没有口罩戴,村里根本没有卖的。两相比较,我们有些慌乱,好在都是熟人,他们也不计较。爱人和妻哥随车陪护去了,其余人原车返回。
大家一路上都在讨论,如果病人是新冠肺炎,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被隔离,甚至被带走,而隔离医院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今天早上接到爱人电话,岳父已经能喝一点儿稀饭了。至少,暂时不用转院了,转院,在眼下情势下,除了经济上的压力,仅过程都是一个复杂冗繁得让人绝望的周折。岳父病情的发展仍然是未知数,但愿他能过了这一关,也希望疫情能尽快过去,所有人都耽搁不起了。
今天,我和儿子计划把土豆种下地去。家里的一亩多坡地,一半退耕还林,剩下的一半早已不再种小麦玉米这些主粮。如果还种着小麦,那绿乎乎的麦苗这时也该有一拃高了。
儿子挑着粪担的样子,老到又稚嫩,一半像我青年时的模样,一半不像,那是他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