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照还很新鲜,镜框里,一男一女站在一条纸上长江前,男人粗糙,女人艳丽。那天晚上,双成给我炒了一锅毛栗,我俩一边吃,一边放屁。到了半夜,他问:“师傅你要不要媳妇?”我说:“家里有媳妇。”他又说:“没事,外边再找一个。”我说:“你放狗屁!”
工作面向前推到了五百米,凭经验,应该打到了山体的中部了,因为岩石变得异常坚硬。工头说,快见矿了,别的洞子也在向这里进攻,干活时多留心。我懂得他说的留心有两重意思,一个是辨别矿脉所在,别的洞口可能已经在吃矿了,别与矿脉失之交臂;另一重是,如果别的洞口也在掘进,要防止对穿,对穿的一瞬,就是凶险降临的一瞬。
工头说的没有错,随着巷道一天天推进,隔壁的爆破声也一天天清晰。有时走在巷道上,那边炮响起来,这边洞壁哗哗掉石块,分不清是左边还是右边,上边还是下边。
有几回,我听到了钻头在岩体里的撞击声,嗡嗡的,有些庄重,有些轻佻,还有些欢快。那边使用的显然是大功率空压机,这不是一支小打小闹的工队。
四
八月十五中秋节,老板打来电话说,今天放一天假。
工头抱过来一捆香,一捆黄裱,说:“好好上一上香,敬敬山神,保佑咱早日出矿。”我说:“好!”
矿洞在进洞一百米的地方分了两条岔巷,西巷出矿很早,但矿脉窄,品位也不好,只够两台碾子用。我和双成干的是东巷,东巷虽然没有出矿,但是主巷,它指向山体的主峰,有空间,有无限可能。山那边有好几家大矿。挖矿虽然像走夜路,但要去往哪里,是清楚的。
不论矿洞规模大小,洞门旁都有一个小庙。有的有一人多高,有的一个人可以抱起来,有的堂皇,有的简陋,里面一律敬着老君、赵公明、土地公公,这是矿山的标配。每月初一、十五的上香活动一般由爆破工来完成。我燃起香,把黄纸烧起来,心里默默祷告:“大神在上,保佑洞子快出矿吧,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一月挣一万元钱……”
八月十六,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两样,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都不相同。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们的矿洞被打穿了,一件是终于出矿了。
大清早吃了饭,我和双成带着家伙什往工作面赶。进了巷道,凉飕飕的,风顺着巷道逆着我们往洞外吹。双成工作服的前襟被撩起来,他在腰上系了一根炸药包扎带子,衣服上的扣子早都扯掉光了。
我说:“不好,洞子打穿了!”
到了靠近工作面二十米的地方,巷壁上穿了一个大洞。用矿灯探过去,那边一条笔直的巷道,又高又宽。
空气里一股浓浓的炸药味,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那会儿我们还在睡觉或者吃早饭。双成惊叫一声:“好玄啊,要是不放一天假!”
按照矿山规矩,谁打穿了对方,要自动后撤五十米,这是多少年矿山江湖的法则,大家都会遵守。我对双成说:“这下我们安全了!”
下午,一排炮爆过,工作面小山一样的渣石里夹杂了黄亮亮的硫体,掌子面上,一道二尺多宽的矿带像一条腰带斜跨左右。硫花,铅花,在石英带上排成了行。这是顶级的矿体。
这一夜,整体狂欢,啤酒喝到半夜。
五
双成躺在渣坡上,衣服剥得精光,他的身子下边水流成了河,水流了一段,都渗到了渣石里。
空了的水桶们围了一圈,它们白白胖胖,像一群席地而坐的赴宴客。这是我多少年职业生涯里见惯的场景,中了烟毒的人,都这样处理,一桶桶冷水当头泼下,叫“惊”醒。
那天,双成和另一个伙计在工作面工作,那人是新来的徒弟,媳妇成婆,双成可以独当一面了。打穿的那个地方,突然一股浓烟窜过来,它像突发的山洪,迅猛,狂热,夹杂着辣椒和硫黄味。
立时,整个巷道除了浓烟,再没有别的。
对方终于下手了。这一天,我去了县城,其实也没有大事,就是逛逛。
如果当时我在,也不会和双成有任何两样。这样的事,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时时在上演,有人无数次碰巧经历,有人侥幸错过而已。没有一克金子不是恶的。
我用手扒了扒双成的眼皮,眼珠转了一圈。
还好,人能活过来!
九月九,甘南的冬天到了,秦岭绵延无尽的山体渐渐变黄,一些树叶落下来,覆盖了我们打水的小路。
我下山了。铁打的矿山流水的兵,我去赶赴另一场工程。
我摸到上衣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掏出来,是一张叠纸,牛皮纸,棱角已经磨损严重,我展开来,是一张地图,手绘的,蓝色圆珠笔细描。有沟有峁,有树林,有山体。在一处山体上,标着一个红点。
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是谁塞在了我口袋里,我把它撕成了两半,随手一扬。一阵风从谷底恰好吹上来,纸片在空中飘飘摇摇,像一对木叶蝶,一会儿就飞过了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