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玲珑

这是一个小土院子,一溜儿院墙围着三间正屋。进了院门,是一面壁照,上面画着图画,说不清啥内容,也就不明白意思,这样的格局电影里见过。

老头招呼我在火炉子旁就座,炉子边是一张方桌,早已炒好了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萝卜片、一盆鸡肉,还有一瓶高粱酒。屋里别无他人,这是一对光杆父子。

我说,有啥喜事儿,这样破费?老头说,没啥喜事儿,喝了再说。我那时候能喝酒,一瓶秦川大曲,一口气能喝一半。坐下来,三人对喝。

老头不舍得喝,小伙子不敢喝,他一端酒杯,他爹就用眼睛瞪他,虽然只是一闪,我还是看到了。我知道,老头的意思是让我喝好。

喝着酒,老头问我,你知道孟良崮战役吗?老头红着脸,显然不胜酒力。我一愣,随即说,知道呀!他又问,七十四师是不是都战死光了?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心想:这老头是不是真醉了。

嘴里说,我哪里知道,不过,三万人,哪能都战死完,肯定有逃出去的。他又问:你知道新竹在啥地方?我更加迷惑了:那不是台湾吗?老头突然两眼放光:你这样说,这封信就是真的了。他从卧室里抖抖索索地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信。

信的大致内容是:侄儿,我还活着,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孟良崮那一战,我们连队在桃花山坚守,部队都打光了,只有我和班长逃了出来,三十八年春天,我跟人到了台湾。我目前在新竹,无儿无女,现在大陆政策开放了,准备回国探亲,回来,就不准备走了……

老头吃一口菜,说,信上说的和老掌柜说的都对上了。这儿,把长辈叫掌柜的,我知道老头说的是自己的爹。老头接着说,掌柜临走时还在念叨弟弟,说肯定还活着,没想到真让他说准了。老掌柜是想弟弟想死的,如果早得到信,还能多活几年。我得好好送水,好好活着,挣够了钱,盖座小楼,叔叔回来了住。

十天后,我带着一班人终于跑路了,原因很简单,工资太低,而且到年底结清。工头对我们很生气,曾派人在车站拦截。其实,他没有付我们一分工资,没有任何经济损失,他损失的是一支队伍。不知道工队欠下的送水人的水钱付了没付,也不知道老头后来挣没挣够钱,盖没盖起小楼。

五个人终于达成一致意见——跑路!

在矿山,工人选择跑路是经常的事儿,当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儿,没有一点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潇洒。

那一天,在推矿车时,黄毛他爹的手指被车轮轧了。矿车汇总到提升口那儿,在半道一个地方要变轨。变轨,就是将矿车从一条轨道上调改到另一条轨道上,这个活儿是个技术活儿,要手疾眼快,要精准狠。

矿车在高速行进中猛然用手搬动一小节活动的轨道,让它接住另一条轨道形成通途,这个过程与火车变轨一模一样,不过后者是电动,前者是手工。

黄毛他爹那天手有点儿慢,手还没有离开轨道,车轮就过来了,结果把食指轧掉了一截关节。黄毛他爹捧着血手找到工头,要钱去诊所包扎。工头正在打牌,说,给你们的生活费都花完了?工头每天给每个工人八元生活零花钱,油盐酱醋和头痛脑热用。

黄毛他爹说,我抽烟,比别人花钱多,一天不够一天。黄毛他爹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滴着血点儿。黄毛知道爹疼得很,点一支烟塞在他爹嘴里。

那时候,谁受了伤,旁边的人都会点一支烟塞到伤者的嘴里,不管受伤者平时抽不抽烟,免得他发出呻吟。

这个方法很管用。工头说,只有五十元,二十元包伤,剩三十元就不用还我了。

晚上,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大家的结论很一致:跑路!这儿结工资的惯例是月小结,年大结,谁也没有把握年底能大结,何况离年底还有遥遥十一个月。

但怎么跑?大家商量的结果是不能往回跑,以这儿为根据地,一部分人留守,一部分人另外找活儿,因为一旦停工,生活来源会立刻断掉,冻地寒天的,至少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同时,大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找不到活儿,回家得有路费,大半个月了,鸡零狗碎,大家都没钱了。

新有家离镇上近,他给家里打电话,让家人通知每家准备二百元钱。但钱怎么能到大家手上?

当时谁也没带银行卡,于是想到了卖水饺的姑娘,从邮局汇款。此后半月里,那女孩子就成了我们与老家唯一的信息传达人。

其余人继续上班,陈平和我去找活儿。我们翻过高高的山梁,到了黄县。黄县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地图上叫龙口市,属烟台管,它与玲珑矿就隔着一道山梁。我们站在山梁上回看,渤海似乎更近了,蓝得像一半天空落了下来。

二十天没理发,陈平的头发脏得很,有些吓人,风把它撕开,它又粘连在一块儿。他的下巴钻出了黄黄的胡楂。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一个人到了印尼,已经是一位技术纯熟的爆破工。

山体的两边都有矿口,大大小小,洞口一溜儿的矿渣,惨白惨白的。我知道由不同洞口出发的巷道在山体里交错、相汇,各奔前程,组成了一片巨大的地下世界。

这个世界里布满了黄金、机器、汗水与生死。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汇报情况,早上出发继续去找活儿。三天后,终于在山那边找到了活儿,装矿车出矿。

这是一家毁采的矿口,就是由内向外,倒退着毁灭式釆矿,待退到洞口,矿洞就彻底沦为废洞。山的两边布满了这种废弃的矿口,有的用水泥封了口,有的张着巨口。

然而,两天后,我们又失业了,矿石没有品位,老板不干了。两天里,我们装了一百车矿石,老板将其中的一部分运到山下的选厂,只选出了三克金子,打一只戒指都不够。

离开的那个最后的夜晚,异常寒冷。时序正是农历正月与二月交接的当口,海风从两面吹上来,在山梁上交汇,把白天吹走了,把黑夜吹来了。

我们在梁边,商量今夜怎么度过。大家都想到了已经离开的那间宿舍。

然而下了山,到了宿舍门前,宿舍已经被上了大铁锁。

宿舍东边靠近山体的地方,有一间废弃的厕所。我们都十分庆幸,这儿待了二十天,鬼使神差地没有使用这个厕所。厕所无门,也无窗,有两块毛竹夹板靠墙立着。

若干年后,在某城市的建筑工地上,我再次看到了铺在脚手架上的竹板,它们一模一样。

竹夹板已经朽了,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正好一块一块地掰下来。黄毛他爹正好有一只打火机。

火烧起来了,火光里,五张狰狞的面孔。这时候,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火光从门洞扑出去,雪从天空铺下来,它们在空中、地上握手言欢,仿佛一对故人。

这是我见过的真正的鹅毛大雪,它们一片片、一团团,你追我赶,一些雪,追上了另一些,拥成一团,拥成团的,经风一吹,又散开来,分裂成数片。它们落在地上,在树枝上变成蓬松的晶体,晶面因火光而异常晶莹,那晶莹与寒冷很近,又很远。

从那时到现在,一个经历过无数大雪的人,再没有见过一场这样彻天彻地的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