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安静的
我看山看水看尘埃的眼睛
几年前已经锈了
我要赶在它还没有盲瞎之前
看看不多的女子
可我能看到的遗迹实在不多
唯见一座荒陵立在喀什城东
陵前全是深秋草木
三百年的流水已经脏了
这些景象令人悲伤
生前荒凉的人死后也是荒凉的
历史凄迷命运何尝不是
乾隆和清国我不想回望了
你出嫁和回乡的路血迹还在
我爱你身上的香
也爱你骨头里的霜雪
至今它们还是白的
顶着秋风我拾级而上
台阶落了秋叶但仍是干净的
像你的一生它一直向上
由尘世达到天堂
而我动荡的一生已经不多了
与之相反是向下的
唯有得到的寂寞是相同的
秋天深得不见尽头
没有哪种事物是永恒的
唯有秋天贯穿我们一生
在墓地尽头它更加干净而深远
无限地适合我们
诗中的情境与眼前之景相去甚远,倒是整个游览过程中的心境是相同的。我看见哈拉汗自始至终一直抓着女朋友的手,仿佛害怕女孩会变成香妃,被人掠走了。
四
炸药库建成了。水泥钢筋浇铸的主体,墙体差不多有一米厚,四周用沙石埋压了厚厚的一层,只留一道铁门露出来。它的里面还有两道铁门,指头厚的铁板门扇,拳头大的铁锁,身处其中让人有点儿瘆得慌。
规格是按照五吨炸药的储量来修建的,其实空间存放十吨也绰绰有余。四周拉上了铁丝网,门头安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守库员双人双岗,再配一条凶恶的狼狗,真正达到了人防、技防、犬防的三防要求标准。
罗罗和荣成做了库房管理员,他俩都是光棍身子,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安心守职。按要求,炸药库应该修建在偏僻的地方,但上面说,本地安全情况复杂,又距国境线那么近,万一有什么问题,照应也方便,于是,它距工队大本营的工程部也就五百米,不隔山,也不隔水,一眼就可以望见。按要求,矿上不能存放炸药,随用随领,当天用不完,要回库。我每天都要从矿山到药库往返一两次,每次都要和罗罗下几盘棋,这也是他唯一的娱乐。开始时,我死活下不赢他,慢慢地,他死活下不赢我了。
哈拉汗在去寻找玉矿前几天,来找过我。那天也巧,我正和罗罗战得不可开交,大狼狗突然疯狂地扑咬起来。几十米外,哈拉汗和他的两个同伴各骑一匹驴子,驴子很矮小,他们骑在驴背上,两条腿拖到了地面,像驴子长了六条腿。
南疆驴子是荒野戈壁上有效的交通工具,关于它们,有许多传奇故事。故事之一是,解放西藏时,它们被征用为运输队,有两万多匹死在了翻越大板的山上,也从此成名。
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了这个地方,是怎么找到的。整个矿区不通信号,我们的手机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打电话要到十里外的库斯拉甫镇上。
哈拉汗是来给我送玉石的。这是一块真正的、上好的墨玉,它有一尺长,像一只扁形的冬瓜,很重,两只手抱着它,重到要把胳膊拽下来。浑身黑得没有一点儿杂色,细若羊脂。墨玉并不透亮,它像一个谜,没有谜底,又谜底无限,更像一只匣子,里面关着一团黑夜,和黑夜里无尽的时间秘密。
哈拉汗说,你拔一根头发,按在上面。我拔了一根头发,用两根手指紧紧地按在玉石上。哈拉汗的同伴之一打燃打火机,火舌在头发上舔,头发始终完好。他说,你看,这就是真玉。
哈拉汗和我抱了抱,打驴西去。驴声嘚嘚,在曲曲折折的河谷里消逝了。我把玉石装在矿斗里,运回了矿上的宿舍。从此,它成了我的枕头。夜夜枕着它入睡,像枕着一个人,又像枕着一个梦。这块玉石,后来离开得匆忙,被永远留在了矿洞里。
叶尔羌河发大水了。
库斯拉甫镇上的麦熟了。库斯拉甫镇上的甜杏黄了。
这些消息是从叶尔羌河里拉水的司机那里得到的。我们每天从矿上往四下里望,天地茫茫,不见一棵树,不见一个活物,不知道季节走到了哪里。对面远处的山巅上,早上一片白茫茫,下午一片光秃秃。日子周而复始,生活循环往复。
活儿干得异常艰难,上下的矿洞也掘进到了三百米深,一滴矿也没有打到。中间是我所在的矿口,上下、左右开了多条岔道儿,除了一星半点儿的铅花子,始终没见到矿脉层。工人看不到希望,趁早走了十几个。
老板也慌了神,找了工程师来勘测。从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的小四川,把山翻了个遍,皮尺拉断了几根,勘锤敲坏了几个,也找不出结果。最后说,往东打。东边山上打出了富矿,那里是河南人买下的矿区,虽说地下不分界,可两地相距好几公里。
往东打就往东打吧,钻机掉转方向。
也不知道怎么就感冒了。一天晚上起来撒尿,天上一轮清辉从石洞门上照进来,大地如同白昼。月亮又圆了,它那么近,那么安静,仿佛是重新换上的崭新的一轮,而昨天那个老了、旧了的月亮哪里去了?对面山上一条半脚宽的小路,恍恍惚惚,曲折盘绕,据说那是野狐的路,但谁也没见过它。
一阵风吹来,风已经凉了,虽然还没有力量,但其中分明夹杂了复杂的成分。秋天大概快到了。我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尿完,赶紧跑回了被窝。天没亮,我开始发烧,舌焦唇干,浑身不自在。勉强起来吃了半个馒头,去上班。
按照测算,至少要打两千米才能打到东山下,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洞里使用不了三轮车这样的机械运输,全靠人工架子车一趟一趟地把石渣拉出来,进度非常缓慢。为加快进度,炮工、渣工都实行了三班倒制。
工作面两台风钻同时开动,消音罩喷出的白气又冷又有力,它冲击在洞壁上,又反弹回来,整个工作面白雾腾腾,像一个冰库,我浑身凉透了。我不住地咳嗽。三天下来,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终于找到了那座玉石矿,真是满山满谷的玉呀,白的,翠的,墨的,还有羊脂玉、玛瑙玉。他们驮满了十匹驴子。回来的路上,突然遭到了一群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哈拉汗拼命逃了出来……
我惊醒过来,洞内漆黑,大家睡得无比安静。天光从洞门上透过来,白花花地投在地上、睡熟的人脸上。远处“哗”的一声响,渣工们倒下一车石渣。
五
秋天说到就到了。
秋天的到来和加深,是对面远远的山峰上的雪线提示给我们的。前一阵,雪夜里落,白天融化。早晨起来,对面山头白皑皑的一层,雪线还很高,只有山峰高处才有,到了中午,雪线慢慢收起来,收着收着,只剩下光秃秃的峰头。
再过一段,早晨起来,就看见雪线铺展下来,随日扩张。到了中午,雪线虽也在回收,但明显收得慢了,后来,干脆就不收了。像一个秃顶的人,慢慢蓄起了头发,头发一天天长长,渐渐垂肩。
这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整个矿山还在沉睡中。做早饭的师傅倒是起来了,叼着烟斗,在通炉火。炉火腾起一股煤气,冲得他不住地咳嗽。夜班的渣工估计马上快下班了,倒渣的节奏明显快起来,这一车刚倒下渣坡,后一车就接上了,石块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了谷底,腾起一股股尘烟。
接班的炮工班正好排到我,昨天那排炮用完了炸药。我拿了个馒头,边啃着边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赶,去领今天一天使用的炸药。
谷底负责后勤的人睡得死一样静。空压机熄了火,天地无声。帐篷的四周铺上了一层白白的碱霜,篷顶上落了一层灰尘,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粗口。字很漂亮,在细尘中成铁画银钩。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库区也静悄悄的,一只苍鹰停在天空,好长时间才挪一下地方。太阳还没有冒出山尖,有一道霞光从山后提前打在了鹰的翅膀上,像是鹰把太阳引出来的。罗罗和荣成估计正在睡觉。这两个家伙,工资不高,可以睡早觉。罗罗,我今天太忙,就饶你一盘,改天再收拾你吧。
从来凶神恶煞的狼狗也悄无声息,也睡着了?
这时候,我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离炸药库不远。是哈拉汗。
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华美,血正透过外衣往外沁。我惊恐地用手试了试他的鼻孔,还有气息。在路边,脚印杂乱,有点点血迹洒向远处。
天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拼命喊叫起来,整个矿区都听到了我撕碎的声音。罗罗和荣成提着裤子奔出来,同时也叫了起来:欢欢死了!欢欢就是狼狗的名字。
在医院,哈拉汗昏迷了一天一夜,我陪了他一天一夜,看着点点药液滴入他的身体。医生说,没多大事儿,只是失血多了些。半年没见,他的胡子浓黑了许多,倒显得更加英俊了。这半年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哈拉汗醒过来了。他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朋友!说完,又睡过去了。我感到那只失血过多的手,依然有力、温暖。
两天后,我听到一个消息,有几个人被抓住了,是他们毒死了欢欢。他们还交代了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个人满腔遗恨地说,事情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什么?我有点儿蒙,又隐约猜到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一排胡杨树正落下这一年最后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