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与诗歌

这些文章常常要求不过夜,我赶在发出时间前完成它们。推文写作的过程,也是了解亲近消费市场的过程。我关注了十几个旅游公众号,除了学习技巧,它们带我走遍了未达的山水风物。

我个人的创作大都在晚上,白天坐了一天班,下班后脖子很疼。我躺在床上,夏天开着电风扇,冬天开着电热毯,在平板电脑上行云布雨。我基本算一个懒散的人,只有有约稿时才会卖一阵子力。

如果晚上写得顺利,白天会去买二斤水果犒劳一下自己。贵州三年的时光,一如流水渐逝,没有多少波澜,也没多少痕迹,细小而混沌。

需要提一点的是,我与儿子的关系。这三年里,他从高中读到大学,我与他除了微信上的交流,每年只有短暂的寒假里见一次面。因为旅游业的工作性质,他在暑假等假日里时,我正在为服务客流而忙碌。

这几年,除了身高的变化外,儿子心理的变化也非常大。我发现自己和他日益变得陌生,除了经济的不自立,他不再是处处依靠我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世界。除了课程,他最大的爱好是手机游戏,甚至游戏对于他,比专业课程重要得多。我发现他喜好的游戏也在变化,早期是跑酷,后来是王者,后来是三国。

现在玩的游戏,我一点儿也不懂。他在挤挤挨挨的时间里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他们是失却当下与乡愁的一代人,像鱼一样,记忆越来越短。或者说,他们的当下与乡愁已经换了内容和形式。

我在网上买了很多书,寄到家里没时间和条件读,其中有张承志与史铁生的书,我发现被儿子偷偷读了一遍。至于对他有没有影响,有什么影响,他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儿子是个“花呗青年”,也可能是花呗用多了,前不久写了篇《在富士康,我认识的工友们》,写他寒假里在郑州富士康打工时见到的工友的命运,他发给我看,让我帮助变现。除了标点符号和几个字词有问题,我很惊艳。后来这篇文章发在了“读库小报”公众号平台上,给了他五百元稿酬。

儿子并没有写作的理想,当然也看不出他有别的理想,对于他们这一代人,现实比理想更实在和重要吧。毕竟,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当下这样计划永远在变化后面跟跑。我也并不想让他去写作,这是个苦寒又沉重的事业。

那天从宝鸡住院回来,我看见,远远地,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从长胡同的那头走过来。他风华年少,身体充满了英气和力量。生活和到来的岁月向他逼近,他懵懂又隐隐清晰地走在内心和身外的世界里,像一株新鲜壮阔的植物。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一代人有一代人承接命运的方式,或许,他会有自己的力量给这个无限世界一个不一样的解答。

我对尘肺病真的一无所知。其实不独是我,所有的尘肺患者都一样。在我老家这片方圆不到一百平方公里的地方,我知道有七八十个尘肺病人。

他们有的刚发现病情,一年半载就死了,有的发现好多年还活着。有的洗了肺,有的没有洗,有的吃着药,很多人没钱吃药。

洗过的、吃药的人并不比没医治的人减少痛苦或活得更长。这不是一个平常人能解答的问题,这是医学问题,而医学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是一个紧迫重要的学科。

5月27日,我从工作了三年的单位办了离职手续。旅游业受到重创,首当其冲的是从业者。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最后一次沿着儒溪河闲走,拍了一些照片,在朋友圈随手发出了一段话:“在这个多雨的小城,这条并不喜欢的河边,留下过我太多黄昏时光,也留下了些许文字。人一辈子充满了开始和结束,而结束,比开始更具动力和张力。”

细思起来,开始在哪里,我并不清楚,并不是谁都有开始。

2006年,我曾在喀什的叶尔羌河边有过六个月的打工生活,对这片广阔的土地熟悉至细而心怀感念。

日夜奔流不息的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飞奔而下,一路高歌注入滔滔的塔里木河,滋养了两岸的万顷良田,也沿途留下了数不清的玉石。翠玉、墨玉、玛瑙玉,最值钱也最难见到的是和田玉。

每年到了洪水期,有大量的当地居民到河边拣玉。他们似乎不懂价,卖得很便宜。那时候,也就是2006年春夏季,一块上好的一公斤的墨玉只要三百元。

我一直有个梦想,去那儿找玉石。

离职那天,又起了这个念想,但茫茫万里,物是景非,谈何容易。虽然充满危险和不可知,但也不失为一条活下去的路,冲着想象的巨大利润,冲着自身再就业的局限,如果某天实在无生计可为,我一定会去做。

我还有一个想法,也是最后的想法,就是去塔吉克斯坦干爆破工。

那里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是老乡,有的是外地的昔日工友,他们对我的技术充满信心,我自己也一样,虽然已经离开老行业五年了。那边的山脉与喀喇昆仑山属同一个山系,岩石的脾性我熟悉至细。这些年,矿用炸材在工艺技术上也没什么改进提升,还是老一套。这一套我早已烂熟于心了。

重要的是能挣钱,手艺行有句话: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能多挣,拼命也值了。我的一位老乡,签的三年协议,如果顺当,三年后就是九十万。这是一个天文数,在国内,在任何一个行业打工都不大可能有这个收入。

这位朋友此前非常倒霉,十年前在灵宝包矿山工程做,干了两年,结账前一天,老板从自己家的三层小楼上摔下来,摔死了,无人可结的账就成了死账。

前几年他借钱买了辆大三轮,包了一片山林,伐木倒腾。开工不几天,伐树的一个工人被倒下的大树砸死了,他把三轮车卖了,也没赔够人家。穷人之穷,各有各的不幸,并非不努力。

2020年即将过半,时间对一些人并不重要,因为今天和明天并无差别,对一些人特别重要,因为与生存相关,失去一天,就失去一天的机会。对于后者,他们只有生存,没有生活,生存与生活是不相同的两个场,二者相邻又十分遥远。

4月,我在朋友的帮助下,在宝鸡住了十天院,十天院住下来,那两个梦想变得更加无期。后一个,错过了每年一次的招工;前者,叶尔羌河边的维吾尔族朋友举家搬到了乌鲁木齐。

医生说,尘肺病不是要命的病,要命的是并发症。我问往什么方向并发。他说不知道,反正有很多种可能。这相当于什么也没说一样。按照医生开的药方,每月需要三千元的医药费,我把四类药中的两种减去了,它们仅仅是平衡身体脏器的作用。既然有无数种可能,有什么能堵得住呢?

离我老家一岭之隔的河南卢氏县官坡镇,属豫剧的版图。二十年前,出过一个女包公,直唱到北京,后来体改,剧团解散,她去了深圳,再没了音信。有一年,官坡镇上几个年轻人与我一块在三门峡打工,干了一个月,老板跑路,我们空手还乡。

大巴车司机说,没钱也行,路上让大家热闹起来车票就免了。一路上几个年轻人给大家唱戏,《陈三两》《卷席筒》《秦香莲吊孝》,一路唱得大家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总之,那是个出戏人的地方。

我有一个新计划:去追踪这些戏人,写写他们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已经不多了。

今年家里种了一亩玉米,是我在宝鸡住院时,爱人在家一锄头一锄头地种下的。虽然除开种子化肥农药人工,收入是负数,却可能是今年家里唯一的营生。

还有就是家里的十几棵核桃树。

有几棵,因为土地搁荒,死掉了,被我锯掉,做了柴火。没死的,长得异常壮硕,叶子油浸过一样。今天早上,来县城前,我又去看了它们,核桃有乒乓球大小了。它们浑圆、翠绿、饱满,挤挤挨挨,像一颗一颗不透明的翠色的玛瑙。

愿它们成为2020余下时光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