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红
我妈妈崇拜作家,但从来没梦想过自己也成为一名作家。从汽车运输公司退休后她就来帮我带孩子,和多数中国母亲一样为儿女奉献出所有。不同的是,她以灶台为桌子,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抓住一切间隙让自己的笔在稿纸上快速移动。她觉得有件事没完成,再不做怕是来不及了。
于是,就有了《浮木》之前处女作《秋园》的出版。
《秋园》获得了预料之外的影响力与良好口碑。有次一家媒体撰写关于妈妈的人物报道,为此采访了我,稿件发表之前曾交我过目,其中有个段落是这样的:
“只写了一本书的人能算个作家吗?”杨本芬问女儿。
女儿章红哄她道:“当然算。”
我郑重地提出了异议:“我不是哄她,我就是认为她算个作家。”——我的认知是,当你为自己而写,不是为稿费为发表而写,写作就开始了。哪怕她只有一本书——现在有了第二本——我认为她就是一个作家。
《秋园》曾在天涯社区连载,三位读者的留言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并引发我的思考。
一位网友在连载刚开始的时候,留言说普通人的历史没人有耐心看,只有名人、上层人物,他们的历史才有色彩,才能留存下来。
我想,这是许多人的想法。这里面有对写作根深蒂固的误解:只有了不起的人和事才是值得写成文字印成书的。
但我不能同意。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记述。除了“上层的历史和人物”,还会有普通人的历史、民间的历史。
乐府的创始人、总编辑涂志刚先生曾将《秋园》与《巨流河》对比,他说:“每一代人都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承受者。齐邦媛和她的父辈,当然承受了历史和命运,但比起大多数人,她还算是有能力去参与历史的。这样的记录当然珍贵,但每个时代,我们得到的其实都是这样的记录,它们重要,但其实又不够。反倒是那些碎片一般的,历史的承受者,那些普通人,如果他们的声音能留下一点点,就会特别动人。”
是的,你看那些全然无名的芸芸众生,他们经过的历史是怎样的呢?他们在洪流中挣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生活,无声无息地死去。《秋园》写的是这样的人物,《浮木》写的也是这样的人物。如果没人书写,他们就注定会被深埋。
第二位印象深刻的网友,留言非常动情。他曾想记录父亲口述的往事,无奈父亲叙述的内容细碎零散,他把握不住其中的脉络和层次,也勾勒不出轮廓。他说读到我母亲这个帖子时,就回到了听父亲讲述时的感觉中,一样的水漫过来,一样的苦味弥散着。他说经历过苦难的人,多数并没有能力讲述,所以我母亲这种来自普通人、来自底层的叙述便显得罕有而珍贵。
《秋园》出版之后,我设法找到了这位读者,他祝贺我母亲的书出版,同时伤感地说:“我父亲,现在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他父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我为这事久久地震撼了,病痛侵蚀人们的脑力,让人一败涂地,而时间的无情一至于斯!
人们一直在丧失。记录与书写便是人类抵抗遗忘、抵抗丧失的方式,因为“故事不经讲述就是不存在的”。
第三位是深圳一石,一位作家,本名韩育生,给了我母亲特别多鼓励。作为一名素人作者,我妈妈是在不自信中一点点往前走的。而写作,没有足够的自信常常走不下去。网上连载过程中,深圳一石不间断地留下自己的读后感想,他的反馈给了我妈妈写下去的动力与勇气。这也使我联想到,人们天生是具备表达的欲望与能力的,每个人其实都能写出属于他的一本书。过于强调天赋,有时候阻碍了人们使用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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