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园历险记

浮木 杨本芬 第2页,共2页

十九天后,女孩的假肢装好了。陪女孩在假肢厂空地试走了三天,她适应后,我们便带她一起出去游玩,去了长城、动物园和天坛。儿子和大女儿的男友——其时他在北京读研究生——陪同我们,两个年轻人都很善良,走两步便停下来等女孩。女孩说好几拨人带她来北京,没有一个像我们这样还带她出门玩的。

一日我和丈夫带女孩去逛王府井,下午四点多准备回旅馆,在上公交车时,丈夫先上去拉女孩,我在下方推,女孩上了车,而我还没来得及上去车门就关上,车开走了。

望着远去的车子,我一筹莫展。我身上只斜挎了个水壶,其他东西都在丈夫身上。摸摸口袋一分钱都没有。

下一辆公交车来了,我麻着胆子挤上去。站稳后,售票员到每个人跟前收票钱。到苹果园是两毛钱,可是我没有。我跟她说了事情原委,百般向她解释。但怎么也不行,没钱就不让坐车。我拿起军用水壶,说我把水壶押在你这里,眀天我会在苹果园车站等着,把车钱给你。

她仍是不肯,用浓重的卷舌音蔑视地说:“身上没有一个子儿还想坐车!没钱还好意思上车,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直到现在,那位女售票员响亮的儿化音还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我说:“你看我也不像骗子吧,骗子不会只骗两毛钱,何况我愿意把水壶压在你这里。”

车上的旅客如企鹅般抬头看向我,我无地自容,犹如当场被捉住的窃贼。想想为了两毛钱搞得自己如此狼狈,只怪自己做事不老练,身上不放一点钱。懊恼和悔恨交织着,都快哭了,车到了下一个站点,赶紧下了车。

我决心走回旅馆。这趟公交车是到苹果园的,坐过好几趟了,顺着这条公交线走到苹果园站,我就认识回旅馆的路了。

走啊走啊,看看天一点点暗下来,路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下班的人络绎不绝。我像一个流浪者在人行道上急急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少站。又想着丈夫和那女孩此刻也一定在着急,便有渴望、焦躁和恐惧交织在心里。

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前边一中年男子正停在人行道上,展开一张北京地图看。他衣着整洁,戴眼镜,凭我的直觉,他是个有知识的人,从外地来北京出差的。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同志”,请他帮我看看从这里到苹果园有几站。

他看后告诉我有五站。我自言自语道:“还要走五站。”他说前面就有公交车站点。我便把今天的遭遇详细讲给他听,最后,鼓足勇气问:“可不可以借给我两毛钱去乘公交车?”

他二话没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我。我接在手里,霎时觉得自己成了个乞讨者。我说请你把住址告诉我,我有小孩在这里上大学,我要把钱还给你。

他和气地说:“几毛钱无所谓,快去乘车吧,免得家人着急。”我再三谢过他,手里死死抓着五毛钱,大步朝公交站牌走去,等去苹果园的车。

上了公交车,五毛钱仍捏在手里,放口袋怕扒手扒了,又怕无缘无故掉了。

可能因为下班时分,车上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售票员始终没挤过来让我买票。五站以后,我没花一分钱便到了苹果园。但是,如果没有那五毛钱壮胆,我是怎么也没勇气上那公交车的。

公交车在苹果园站点一停下,我从车上跳下来。那里其实是个十字路口,亢奋的心让我想都没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其中一条路奔去。这时我听到那女孩的声音,她在叫:“杨阿姨,我们在这里!你走错了!”

我如梦初醒,循着声音望去,丈夫和女孩正在另一条路的路口等着我,他们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此刻我才觉得害怕了,要是我朝那条路奔去,不知会走到哪里。

一路上我给他们讲着我的经历。女孩说:“杨阿姨,你是遇到了好人,要是你走要走到好晚才能到旅馆。”我说:“要是我今晚没回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丈夫说要儿子去登寻人启事。

我拿出那五毛钱给他们看。那钱被我捏得湿乎乎的。

一切都搞好了,连去南京的车票都买好了,我迟迟没有勇气把这消息告诉河南父子俩。他们对我是那么信任和依赖,我几乎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每天去买饭,那位儿子早早就坐在门口,远远地看见我,会惊喜地喊着父亲:“爸,大姨来了。”好像看到了亲人似的。

临走的头天下午我去告诉他们:“明天我要走了,车票都买好了。”我将丈夫的刮胡刀和我的一块小镜子留给了他们。只见平时那么爱笑的父子俩一脸的悲伤,小王说:“大姨你真好,我一生一世都记得你。”而老王在那里老泪纵横,害得我也哭起来了。

父子俩问了我们第二天离开的时间。次日便见儿子骑在父亲肩上,来送别我们。他们一直送我们到公交车旁,那种离别的场景永世难忘。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那一刻相遇,然后又永远告别。我热泪盈眶写下这些,因为几十年后我依然想念这对悲苦憨厚的父子。

火车到了南京,还没下车,就见女儿在站台向我们招手,旅行进入下一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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