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坤叔长得并不难看,黑滋滋的圆脸庞,五官端正,推一个平头,他是那种身上很瘦、脸胖的人。脸总是显得胖胖的,显得和气。为了对付这两个小家伙,在他们面前只好装凶悍。定坤叔也会带着孙子来我家玩,母亲从没看到兄弟俩打架,总是安安静静地在坪里,挖蚯蚓,捉蝴蝶,抓蜻蜓,母亲很喜欢。母亲总是夸奖:“定坤叔,你这两个孙子,长得好,是像模像样的男子汉。”定坤叔难得听到别人夸奖他的孙子,凶悍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像一个善良的胖大婶。
三
记得是1992年,打完禾以后,建华有了足够的钱,准备把房子做到交通方便的地方去。一日,建华在镇政府附近离初小学很近的地方,选好了做屋的地盘,一百三十多平方米,准备做个两层楼房。
傍晚时分,火烧云已经退去,天空留下一片湛蓝。建华满心喜悦地回到家里,跨过门槛就喊:“大毛,二毛,爹爹要做新屋了,我们很快就有新房子住了!”家里出奇地安静,没听到大毛二毛的吵闹声。他走进灶屋,庆梅正在炒菜,便对庆梅说:“我找到了做屋的地盘,做屋的材料也看好了,过几天就可以动工了,先请人挖基脚。真正要做屋了,好高兴哦。”他对四周一看说,“大毛二毛还冇回来。”庆梅说:“我也不晓得这两个家伙到哪里耍去了,一下午都冇看到人,你去问问老鬼(即定坤叔),他总该晓得吧。”
建华走进定坤叔的房间,房里很暗也很脏,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跨出门槛,走到坪里,大声喊道:“大毛,二毛,快回家吃饭啊,快回家吃饭,天都黑下来了,还不回来,耍疯了。”这时,定坤叔慌慌张张地从外面一蹦一蹦地跑回来说:“建华,你看到了大毛二毛吗?不晓得耍到哪里去了,天都黑了,还冇回来,急死人啊,我到处找,就是不见人。”庆梅炒好菜,左等右等,还不见人回来吃饭,也走到坪里,天真的黑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心里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下午,定坤叔一手牵着大毛,一手牵着二毛,一起去菜园里拔草。太阳实在是毒,他看到大毛二毛晒得通红的脸很心痛,就对大毛二毛说:“你们回家耍去吧,这太阳会把你们的细皮嫩肉晒痛的。”定坤叔牵着他们一直送进屋,带上门,只是没有上锁。尽管兄弟俩贪玩,也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定坤叔的跛脚抖个不停,快要站不住了,他靠在一棵苦楝子树上,用颤抖的声音对建华说:“下塘去摸摸吧,莫不是掉到塘里面去了。”
建华在夜幕中望着黑漆漆的塘水,十分安静清冷,他脱掉鞋子,像探险似的悄悄走进塘里,心莫名其妙地扑扑乱跳,悠悠的目光在水面四处寻觅,一只青蛙一跃而起又落入水里,吓得他一激灵,脚站在水里总踩不到底,只觉得在水底缓缓地飘动。他脸色变得铁青,肥厚的嘴神兀自抖着,他怕摸啊,身子一阵颤抖。
定坤叔催促道:“你快摸啊,要是刚掉下去,还有救。”建华才开始摸,他摸呀摸,摸到枫树底下,在枫树底下,便发现了一个倒扣的禾桶在水面纹丝不动。他突然想起,这是打完禾之后,自己将禾桶浸泡在塘里,想洗干净,来年好用,当时是靠塘边放的,怎么会到这里来了,他害怕地全身抖个不停,牙齿咯咯地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战战兢兢地将禾桶翻过来,呈现在面前的是紧闭双眼的大毛和二毛。他一阵眩晕,硬撑着,抱起一个送上塘沿,又返身抱起第二个送上塘沿,大毛二毛的身子都是软软的。他自己也爬上来,摊在地上。这时已有邻居把大毛二毛抱到禾坪中央,喊来了医生,做人工呼吸,又把兄弟俩轮流横放在牛背上,吃进肚子里的水,随着肚子的压迫吐了出来,可是任何抢救方式都是徒劳,没了回天之力。
野风呜咽,宛如鬼哭神泣,月光下的禾坪,显得格外肃穆空旷,人们围在大毛二毛身边,深更半夜了,都不愿离去,月光惨淡,满地的小草沾着露水。
四
定坤叔每每碰到庆梅,庆梅就凶神恶煞地骂:“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不是你,我的崽不会死,我恨不得杀了你抵命。”
孙子死后第七天的一个下午,定坤叔来了我家,胖胖的脸似乎被人抽了脂,腮帮深陷,形影憔悴,眼睛也深陷下去,原本一头灰白头发已经全白了。虽然情绪渐渐和平下来,但看得出精神差不多崩溃了。大毛二毛死后,一个死字就缠绕着他不放,在脑海里旋转往复。那日下午,他坐在我们堂屋,呆呆的,若有所思,半天都没讲话,母亲递上泡好的茶:“定坤叔,定坤叔喝茶。”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母亲说:“又在想大毛二毛。”只见定坤叔咬紧牙关抽咽着,脸上滚着成串的泪珠,不时用袖口拭拭。母亲说:“定坤叔,你要想开啊,碰到这种事,也是冇得办法,即使自己死了,也救不了他们啊。田四死时,我是下决心要死的,没死成又熬过来了。这又不能怪你,要是知道他们会到禾桶里玩,就不会把禾桶放近塘边,一切都注定了。田四死后,我还替他算了命,我把八字报给算命的。算命先生对我说,你这个娭姆要不得,人都走了,还要我算,已经没八字算了。我听了算命先生的话,真是惭愧,觉得有意侮辱了他。我说:‘先生,实在对不起哦,我是想儿想得没办法啊,总觉得儿是不该死的,十五岁啊,一个多好的儿子,不但长相好,还十分会读书,他死了,我差点寻了死。’算命先生说:‘你儿注定是个短命鬼,他十年前就该死了,是你的善举,让你的崽多陪你过了十年。你不要再伤心了,他已经投胎了,早忘记了你这个娘,你寿还很长呢,寻死也死不了。再不要做蠢事。’”
母亲心想:“田四那次生病,抽筋差一点死掉,正是四岁多的时候,也许人的寿命真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母亲说:“定坤叔,我们哪天去平江找算命先生,看看大毛二毛是不是注定只有几年的寿命,还真不如不来投胎呢。”
定坤叔说:“东西不害人,害人还是人,要是不把禾桶放在塘里,大毛二毛也不会跳到禾桶里去玩,一下送了两条命。”后来母亲也没多劝定坤叔,越劝越伤心,这种事只好用时间来慢慢冲淡。
过了三四天,建华到我们家来了,问定坤叔到我们家来了没有,母亲告诉他:“是三天前的下午来的,后来再没来过。”
定坤叔就这样走了,建华也没把他当回事。直到三年以后,他良心发现,觉得应该去寻找父亲。他到了好多县城,到了好多庙里,还到了浏阳,也贴了很多寻人启事,都没有找到。
十几年过去了,定坤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道他在一个什么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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