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光点再次出现了,闪烁不定的光点里出现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自己的丈夫——松林,后面跟着的是村里的年轻寡妇新花。这新花三十来岁,确有几分姿色,对看上的男人喜欢暗送秋波。村里的堂客们都不喜欢她,担心自己的男人会被勾引。
此刻新花的模样就像一个娇美的妹子。文秀血往头涌,但告诫自己要忍一忍,她继续闪在树后,看着他们到底要做么里。光点终于经过树往前走了。文秀看清了,见新花打着手电筒,替松林殷勤照路,电筒光时隐时现,一闪一闪,松林急急地走着,新花紧紧地跟着。文秀立马背起猪草,隔段距离也跟在他们后面。
松林哪里都没去,径直地回家了。新花也跟着进了屋,文秀有意在坪里待了一阵子,放好猪草,走进堂屋。一跨过门槛便和新花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新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地说:“文秀,去搞么里来?咯晚才回家。”
文秀不望她,丢过一句话:“你也晓得咯晚了,咯晚了到我家里来搞么里?”新花答:“要请松林去我家做两天手艺,编箩筐和撮箕。”文秀说:“怎么早点不来,等天黑了才来?”
新花说:“早来了会不到松林呀,他一个白天不是都在外面做活么。不晓得他哪天有空,讲好了日子,我好准备竹子和茶饭呀。”文秀说:“亏你讲得出口,怕会不到松林。会不到松林可以和我讲呀,未必非要会到松林不可。我家松林不是那种人,你就别费心机了。谁家的事都可以做,唯有你的事他不能去做,怕带坏样。”
新花一听这话,觉得文秀太过分了,生气地说:“文秀,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带坏了样,我做了么里坏事,引得你咯样说?”
文秀说:“你这人真好笑,做了么里坏事,你自己心里最清白,倒要我讲出来。讲出来了,只怕你的脸冇得地方搁。”两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起来,都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松林母亲看到这气势,怕打起来把事情闹大,连忙从自己房里走出来,推着新花:“快回去,天不早了,莫讲了,你们也真是,屎不臭,挑起臭,不要自找麻烦。”
新花就这样半推半让地走出堂屋,打着手电筒走了。她从没听过文秀吵架,想不到文秀讲起话来像刀子。
文秀似乎还没消气,擎着煤油灯走进房里,松林躺在床上,也不吭声。文秀的气又上来了,走到床前,推了把松林,说:“我和新花讲的话,你听到了吗?差点要打起来了。你倒好,躲到房里睡觉,不管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新寡妇,嫌起我丑来?”松林疲倦地说:“文秀,莫吵了,我累了,你也累了,睡吧。我讲过几百遍,不会嫌你丑。你不丑,只是破了点相,要么里紧啊。今晚,新花是要到家里来请我做事,在路上碰到了我,非要拿手电筒送我,我又不赶推她,怕她赖在我身上,有口都讲不清,只好让她跟着。我不喜欢新花这种女人,男人才死几天,就这么快活,冇得一点情义,所以我才躲到房里来。”
文秀听了松林一席话,心里宽慰了,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松林。松林的脸是那么受看。她又本能地摸着自己的左边脸,凹凸不平,疤痕累累。文秀抽泣起来:“松林,我是配不上你,我太丑了,死又死不了,真难啊。”松林说:“文秀,你要再讲蠢话,我就不理你了,我就真正生气了。”松林的这一招,倒是蛮管用的,文秀说:“我不讲了,我不讲了就是。”
第二天是中秋节。松林一早起来,对文秀说:“今天我不去做手艺,在家好好过个中秋节,等会儿,我来杀只大鸡婆炖上一锅,你多吃些,补补身子。过不了多久就要生毛毛了,是该补补了,生起来有劲。”
松林杀好了鸡,拔好了毛,交给母亲,正转身时,被母亲喊住了。母亲说:“去中药铺,配几味中药来和鸡一起煮,你要讲清是怀了毛毛的人吃的。”松林听了,就去叫文秀:“文秀,我们去中药铺买点中药来和鸡一起炖,更补身子,我们一起去吧。”
文秀心里好喜欢,觉得姆妈和松林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她,疼惜她。便在房里应着:“好啊,我梳好头就来。”破相后,文秀难得照一次镜子,今天要去药店,总得把头发梳得光溜些。她走到桌前,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顿时,怨恨涌向心头。长长睫毛下面深藏的哀怨,越见深邃复杂,她看着松林,悠悠地说:“松林,我不能去,我这样子见不得人,会被人当妖怪看,白白惹人取笑,我受不了。”松林看着文秀那可怜模样,实在心痛,连忙牵起文秀的手,心一急,太阳穴上的青筋显露出来了,心想:“我再不耐烦,也要把重复了几百遍的话再重复一遍。”“文秀,别人不会把你当成妖怪看,方圆几十里谁都晓得你长得好看,只是现在有边脸破了点相,其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一边脸都非常好看,你不用担心别人怎么讲你,讲你的人,都不是好人,心思不好。长到八十八,莫笑别人跛脚瞎。取笑你的人,会遭报应的。”又说,“文秀,不想买药算了,我们不去买药,不放药的鸡还更好吃,冇得药味,更鲜。”
松林一席话,讲得文秀泪水如小泉般地涌出来。
四
文秀本来还有半个月才到生产期。大概是因为总生气,毛毛提早了半个月就来到人世,她一离开母亲的身体,就哇哇大哭,好像是谁虐待了她。
文秀生的这个细妹子,一眼就能看出真个是文秀的翻版。松林喜欢得手舞足蹈,一个完小毕业生所掌握的美好词汇,一股脑出现在他脑海里:好看,漂亮,美丽,可爱……就用“美丽”当这毛毛的名字吧。松林坐在床边,看着文秀说:“文秀,我替小家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我们不叫什么英呀,花呀,莲呀,我们就叫她美丽,在家叫美丽,上学加个姓,叫何美丽,好吧?”
只见文秀眼睛一亮,说:“好,这个名字取得好。”她望着细妹子的脸,瞬间眼光暗淡下来,一会儿又张着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另一个地方。她觉得这细妹子的美丽都是建筑在她的痛苦之上,当初若没有这毛毛,也不致绊倒那一跤吧?绊倒了,若不是为了护住这毛毛,也不致死命地抱住肚子,让树桩戳破了面颊吧?这么想,心中便有了丝丝恨意升起。
美丽的问世,给家庭带来了生气,尤其是松林和松林母亲,看着这好看的小人儿,逗着她,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而文秀总是站得远远的。
时间就是过得快,一转身美丽上小学了。她从小没在娘怀里撒过娇,每次走近母亲,文秀都会立刻把她搡开。见到别人的妈妈对小孩心肝宝贝肉地疼爱个不歇,美丽经常羡慕得发呆。她还害怕文秀看她的眼神。她也见到过娭毑和爹爹在姆妈面前低眉顺眼,讲话都很小心。
美丽悄悄问过娭毑:“我是姆妈亲生的还是捡来的?”
娭毑说:“美丽,你是你姆妈亲生的。你看到你姆妈的左脸吗?那是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去砍柴,从山上滚下来,一边滚一边死命地抱着肚子,怕伤了你。结果脸让树桩戳穿了,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了。可能看到你,她就记起了伤心事,莫怪她啊。”
美丽听过这件事后,越加听话了,总是帮着姆妈做很多事,放牛,打猪草,割牛草,挖土,样样都做。
一日中午,太阳晒得人要死,文秀说:“美丽,快到菜园里折些豆角回来,中午要吃。”美丽答应一声好,走进堂屋从墙上取下一个旧得发黑的草帽,正往头上戴,文秀看见了,骂道:“折几根豆角还要戴草帽,怕晒黑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爱美,长大了还怎么得了。”总不敢回嘴的美丽,走到坪里,才小声嘀咕一句:“好晒人,我要戴。”文秀正在搓麻绳,面前用一个木盆装了水浸着苎麻,她抓起盆里一束苎麻对着美丽抽去,骂道:“你还敢顶嘴!一点年纪,就敢顶撞当娘的,还得了?”浸过水的苎麻一鞭下去,愣是把美丽的薄褂子抽烂了,皮肤纹起一道红棱。
美丽是越来越怕文秀了,尽量避开她,也不敢正面看她,怕惹姆妈生气。一日,美丽和几个细伢子在山上扒柴,扒满一担后,几个细伢子疯玩起来,大家笑成一团。没料到这笑声被文秀听到了,美丽回来后,被文秀按在床上,用吹火筒狠狠地抽打了几下,理由是女娃子怎么可以这样疯疯张张。美丽这屁股就变成了紫茄子,走路痛,坐下更痛。
美丽小学快毕业了,在上学期间,美丽仍要很早起来放牛,打猪草,割牛草,从不闲下来。到了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只差两个月就毕业了,可是美丽的学费还没有交。班主任袁老师是一个年轻男老师,不但书教得好,对人也十分和气,只是成分不好。袁老师去美丽家家访,想询问一下学费的事。
正是傍晚时分,何家大屋好多人都在坪里收东西,正好文秀也在收豆子。袁老师和文秀寒暄了几句后便说:“何美丽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请你们什么时候把钱让她带来一下。”
这下不得了,惹恼了文秀。文秀说:“你个地主家的孝子贤孙,到如今还冇改造好,现在不是旧社会,不兴上门逼债。我们美丽的学费有钱都不交,是你要她去读书的,既是你们要她去读书的,学费我就不会交了。”
一席话,把个袁老师羞得脸都红到脖子,二话没说,落荒而逃。
美丽觉得再冇脸面见这么好的老师了。直躲到床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晚饭都冇吃,松林怎么劝都不行,说替她交学费也不行。还有两个月就小学毕业了,她硬是没有再去学校,因为无脸见老师。
五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美丽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天生的好皮肤,安详诚实的眼神,心地温和又善良,一个像野花一样纯真的大姑娘。何家大屋的人都喜欢她。
这些年来美丽一直过得很压抑。她无法解除母亲的心结,只是拼命地做事,想讨好母亲,得到宽恕。娭毑去世后,爹爹在外做手艺的时间多,常常就是她和母亲在家里,美丽不敢开口,怕惹文秀生气,两人都沉默着。每天家里都阒静无声毫无生气,而文秀呢,凄败之色在脸上尽情铺开。美丽宁愿一个人在外做事,也不愿回家待在母亲身边。
文秀是越发地勤俭肯做了,曾经喂两头猪,现在喂六头;田里功夫只要能做的,她都去做,从不让松林放下手艺回家做功夫;松林做手艺回到家里,文秀打好洗脸水洗脚水端给松林,泡好茶送到手里。松林其实心疼文秀,不想她如此伺候自己,但他又不敢讲,怕文秀误会他不喜欢她,偶尔说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而文秀同样也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松林,怕被他拒绝。夫妻从不吵架相骂,日子过得十分安宁,但也过于平静和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美丽常常到山里的一条小河边割猪草。何家大屋十几户人家,大大小小有四五十头猪,周边的猪草便渐渐都割光了,美丽只好走远些。她每天挑一担背篓,当山里树木的丫丫杈杈还垂着湿湿的露水,她已经翻过一个山坡,横跨一条山路,再穿过一蓬一蓬枝繁叶茂的凤尾竹,来到小河边。凤尾竹纤细修长,在初升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河面还不到两丈宽,河水清明如镜,温柔如绸;河边潮湿的泥土里长满竹节草、小瓮草、野芹菜等,都是猪喜欢吃的。自发现这个新大陆,美丽每次都来,不费很多力气,总是满载而归。
一日,美丽照常挑着背篓一早出门,在河边她看准一片青草稠密的地方,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弯下腰来专心致志地割起来,动作准确而娴熟,看上去就像走路那样轻松自如。她把割好的草整整齐齐一堆一堆码好,这过程几乎连腰都没伸一下,心无旁骛。
这时美丽听到一个声音。
“这么专心,天都要下雨了,还不准备回去?”一个男子的声音。
美丽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到一张招人喜欢的年轻面孔正笑嘻嘻地朝向她。美丽一愣,继而羞涩地说:“不行啊,我不割满一担,六头猪不够吃呢。”
“我来帮你吧。”男子还是笑嘻嘻的,他的笑容让美丽松弛下来,她说:“你也是来打猪草的?这猪草可是我发现的,没你的份哦。”
年轻男子笑意更深了,温和地说:“我不打猪草,看到快要下雨了,我叫你回家的。”
他继续说:“我每天赶鸭子来,总是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割猪草,几次想来帮忙,又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见着要下大雨了,怕你淋到雨,才来和你打招呼的。”
美丽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把眼睛转向河面,“那群鸭子,是你家的呀?怕有四五十只吧。”
那青年说:“五十五只。”说着便一弯腰拿着背篓去装猪草,正好装满一担,他麻利地拿过扁担,挑着背篓就走,嘴里说:“雨就要来了,赶快走,我送你一段路。”
那青年大步流星地走着,美丽在后面小跑着,走了一程,美丽去抢扁担:“你赶快回去吧,真下雨了。”
那青年说:“你住哪儿,往哪里走?”
美丽把坡下的何家大屋指给那青年看。
那青年说:“我叫李春生,李家湾的。”
从此河边的吸引力对美丽来说超过了一切。天才黑又盼着天明,天明了,她就能去河边割猪草,就能看到春生。一离开家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急急地射向河边。春生从不让她落空,从那日以后每天都在河边等她。
十八岁的美丽情窦初开了。
一日,春生说:“我有事跟你讲,又怕讲,怕你不答应。”
美丽说:“讲都冇讲,就怕我不答应;你不妨讲出来听听,看是么里事。”
其实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春生搓着手,看着美丽说:“美丽,我好喜欢你,不晓得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美丽飞红着一张脸,轻轻地说:“我也好喜欢你,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春生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以后我不要你做好苦的事,重事情都让我做,我有的是力气。从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里就只有你,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非你不娶……”春生的脸上焕发着一片热诚动人的光辉。
美丽说:“我也是,好喜欢好喜欢你,我也非你不嫁。我们以后在一起努力,不吵架,不相骂,恩恩爱爱……”美丽觉得讲出这四个字来,好羞人,连忙低了头。春生说:“美丽你冇讲错,一辈子,我们都恩恩爱爱……”
他们就这样私订了终身,两人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很快,猪草割满了,美丽说:“我不能耽误了,我要赶紧回去。”春生照例把美丽送到山坡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晚美丽彻夜未眠。
感情使美丽片刻都不得安宁,她神魂颠倒,常常不知道早晚,早晨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的时候又推迟了。这引起了文秀的怀疑。
一日,美丽很晚到家,满心的幸福洋溢在脸上还未退去,一走进门,文秀迎面给了她一巴掌,吼道:“你到外面搞么里来?碰到了么里喜事,走进了屋,还笑嘻嘻的,你怕我冇看见?!”美丽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装出一副苦瓜脸回来,惹下祸端,顿时僵直地站在那里。
文秀说:“你不要有么里事瞒着人,在外面做无廉耻的事,以为我不晓得。”美丽听了文秀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低着头走进自己房里。那晚,美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想了一个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春生好下去,要和他结婚。
每日,只要文秀一不留神,美丽便挑着背篓躲着文秀早早地溜走了,躲藏越来越娴熟,文秀一次都没抓到过。
但这天,美丽远远地便看到春生在河边低着个头,无精打采的。美丽心里一紧,出了么里事,使他这副样子?她赶忙跑过去,背篓在她肩上晃晃荡荡,还没走到春生面前,美丽便喊道:“春生,出了么里事?”
春生两眼流露出慌张和痛苦,“你母亲昨天下午到了我家里,你晓不晓得?”他口气中全是绝望。美丽说:“昨天我在山上砍了一下午的柴,不晓得。”
“你母亲对我爹娘说:她是绝不会让你嫁给我的。如果我再和你来往,她就要放把火烧掉我们的屋。我爹娘好害怕,才做一年的屋,一定不想烧掉……”
美丽浑身颤抖起来:“真冇想到姆妈是真恨我,我使她破了相,她要报复我,让我冇好日子过。想不到她这么毒,还是自己的亲娘。”她绝望地哭了起来。
他们仍然割满了一担猪草,春生挑着,美丽默默地跟在后面。到了山坡上,春生把猪草放下,忘情地抓着美丽的手,生怕失去她。美丽又泪如泉涌:“春生,回去吧,我不能再耽误,回去迟了要挨打……”
那天,美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跨进大门,和文秀四目相对,她第一次没有叫姆妈。她连忙低下头,只觉得母亲是如此狰狞丑陋,就像一个魔鬼。她打了个寒战,走进自己房里。
美丽再也不去河边割猪草了,她怕她姆妈把春生家的房子烧掉。思念与惦记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再没有叫过姆妈一声,每天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一个月时间,美丽就消瘦得像失去了水分的花朵。
一年后文秀做主,要美丽嫁给老五,就是那个被我们家的来富吓得掉到田里的老五。
美丽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反对,因为她怕姆妈寻死觅活的,更怕她烧掉春生家的房子,她只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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