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8年的中秋节,妹妹夕莹死于急性痢疾。其时哥哥在学校寄宿,一月回家一次。那个周六哥哥回来,中途遇雨,一到家便打了一桶水急急地去洗脚。我跟着他。
“夕莹呢?我回来还没看到她,这个小家伙,我买了糖粒子,等下你们一起吃。”
“夕莹死了。”
“么里(什么)!”
哥哥从脚盆里跳出来,让我说怎么回事,随即要我立刻带他去夕莹坟上。到了那小小坟茔前,哥哥号哭着,双手拼命刨着坟上的泥巴,一会儿工夫,手指就出血了。哥哥全不顾,继续使劲刨,定要再看夕莹一眼。我泣不成声,从后面抱住哥哥,阻止他继续。
哥哥1932年出生在南京,五岁跟随父母到了湖南乡下。十二岁离家念书。十六岁,家中再拿不出钱供他上学,恰好乡政府需要文书,就弃学工作了。之后验上了空军,被母亲拉后腿没去成;考取了东北重工业统计单位,也没去成。
在乡政府干了一年后,当地招考医生和教师。父亲的观点是,哪朝哪代都需要医生与教师,这是两个最好的职业。学医要数年才学得出来,家里供不起;读师范则很快可以毕业工作,哥哥就去考了师范学校。十九岁那年成为乡村教师,从此当了一辈子教师。
十九岁的哥哥教书的地方在杨家祠堂小学,离家二十里路,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下午哥哥如兔子般奔跑在这条路上。中间有条田垄小路,两边都是水田。一日哥哥从学校回来,两条裤脚差点湿到了膝盖,裤腿卷得老高,一双赤脚,鞋子拿在手里。偏被母亲看见了,妈妈说:“这么大了还玩水?”
“不是玩水,是别人车水,我经过那里打湿了裤脚。”
妈妈说:“你也太老实了,请他们停一下,你过去后再车水不就行了。”
我和哥哥一起上山搞柴火,哥哥才红着脸告诉我,那条田垄路上有三个姑娘,天天在田里做事,看他经过就恶作剧,故意车水溅他,还不让他过。
我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妈妈说:“你去送趟哥哥,看她们是怎样欺侮你哥哥的。”
星期天下午哥哥要回学校了。我说:“哥哥我送你,我也想看看那三个姑娘。”
走了一半的路,哥哥说快到了。
我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哥哥后面很远,哥哥继续走着。哥哥一出现,就看见有三个姑娘野马一般从田里飚跑过来,弄得水花四溅全然不顾。她们对哥哥喊:“何里有才好看的男子人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啊)!通世上(全世界)都冇看过!莫走咯样(这样)快,让我们多看下子啰。”
然后怂恿着那个最小的:“老三,快去和他谈爱。你好看,配得上。”
哥哥两脚如飞,落荒而逃。她们在他身后又喊又笑,重复着那些话:“冇看过咯好看的男子人(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我追上哥哥,实在忍不住笑:“哥哥,她们有几喜欢你哦!”
“莫幸灾乐祸,我怕她们,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要经受她们的无理取闹。”
又到了星期六,哥哥回来的日子,我去接他,以免他再湿裤脚。走到那段田垄路时,田里没个人影,再走一会儿我就迎上了哥哥。
哥哥问我:“看到她们吗?”我说没有。我和哥哥挨着,边走边说着话。
那三个姑娘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这次她们没追,听到其中一个说:“是老妹,蛮相像。”
我好奇地看着她们。三个姑娘一色男装打扮,黑衣黑裤。老大顶多二十出头,左眼有点瞟,算是破了点相。老二、老三都好看。老三就十六七岁样子,像野花一样清新美丽。
“她们挺好的。你若真喜欢当中哪个,何不请人去提亲呢?也许能谈成爱。”我笑着对哥哥说。
哥哥说:“莫笑我,谈什么爱,有机会我还想读书,上大学。不过她们真是能干,犁田、耙田、插禾、打禾都是她们,难道她们家里没有男劳力?”
哥哥长得着实英俊,白皙的皮肤像了妈妈,方正的脸膛像了爸爸,因是络腮胡子,腮帮子总是刮得青青的,这也添了他的英气。哥哥年轻健壮,憨厚腼腆。
回想起来,这一幕大概是哥哥艰辛人生中难得的轻松插曲。
二
哥哥教了几年书后,当了教导主任。他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不慎就得罪了一位公社李姓副社长。
副社长的侄儿是位民办教师,在哥哥学校教语文,字都识不得多少却也为人师表。有次哥哥听学生说,他把“灰尘”读成“灰尖”、“发髻”念成“发古”、“孕妇”读成“奶妇”。更有趣的是,学生们问他“七手八脚”是什么意思。他答说:“这句话的意思嘛,就是说四个人在一起,其中有一个残疾,只有一只手,这不就是七手八脚吗?”
哥哥知道了,像吞下只绿头苍蝇。某天便趁只有两人在时对他说:“晚上要备好课,不认识的字多翻字典。”最后说了一句,“不能误人子弟啊!”
这以后,李副社长碰到他就不再笑嘻嘻打招呼了,而是头抬得老高,旁若无人的样子。
不久哥哥就从这所小学调离了,调到一所离家更远的学校。
更大的灾难在后面等着他。
哥哥擅长画画写字,一日就被喊到公社出黑板报。有人要他在黑板上画个主席像,哥哥就画了。众人皆说好,只那位李副社长说嘴巴画大了,要他把嘴巴改小一点。哥哥不肯改,说由小改大可以,由大改小就改不了,只会越改越大。
李副社长马上翻脸了,说哥哥歪曲领袖形象。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其时正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起,造反派立刻把哥哥揪出来,作为“黑帮分子”批斗。
也是在那段时间收到妈妈的信,得知田四淹死,哥哥真是痛不欲生。回想这几年家人和自己的遭遇,母亲流落湖北,妹妹跑了江西,现在田四淹死,三弟失学,父亲、夕莹、锐弟则早已悲惨死去,真是家破人亡。现在自己又被打成黑帮分子,这一连串打击,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承受。
哥哥是络腮胡,胡子疯长,两三天不刮就成了马克思。他有把老式剃刀,平时磨得锃亮,随时带在身边。
哥哥把剃刀掐出了汗,每天在生与死的边缘上苦苦挣扎。
一日造反派要给哥哥剃阴阳头。哥哥忽然来了勇气,麻利地从口袋里拿出剃刀,一下子打开:“黑帮分子也是人,你们不要太侮辱人了!谁给我剃阴阳头,我就和谁同归于尽。有种的来做个伴吧!”
哥哥双眼像要喷出火,声音大得吓人,人活到这个份上,真的要跟人拼命。
造反派还真被镇住了,不敢给哥哥剃阴阳头,还找了个原先和哥哥要好的老师一天到晚跟着他,怕出人命。
黑帮分子白天劳动,晚上,造反派采用车轮战术,通宵达旦逼着交代罪行。哥哥向党表示忠心,彻底坦白交代了自己的思想言行。然而,就是过不了关。他把自己多年前写的一首谁也不知道的诗也交代出来,以求早日解放。诗是这样的:
粉笔生涯足十春,
年华虚度倍伤心。
有志文章成泡影,
无端骨肉任飘零。
但愿诸生勤学业,
且凭造物主浮沉。
年年强作儿童乐,
都把闲愁付水滨。
造反派们就这首诗大做文章,说这诗是反动言论,是对社会主义不满的真实写照。
哥哥最终被以所谓阶级异己分子的罪名清除出了教师队伍,回农村劳动改造。
三
此时三弟杨宽(即《秋园》中的赔三)初中毕业,预备升入高中。读书这件事对杨宽来说几乎是轻车熟路,他有着超群的记忆力,还有画画的天赋,毕业考试考了全县第一名。
升高中需要乡政府出具家庭成分的证明。下着麻麻细雨的一天,杨宽撑着一把黄色油布伞去乡政府开证明。走到乡政府门口,迎面碰到季宝生,他问:“杨宽,你来干什么?”
“来乡政府开证明。”杨宽老老实实说。
季宝生跟随杨宽到了乡政府办公室。里面有个年轻的办事员,杨宽向他讲清来意,季宝生就抢着说,这家人家的情况我最清楚,这张证明我来帮你写。这办事员没有半点异议,季宝生进到另一个房间,出来时用一牛皮纸信封严严实实地封好了一封信,并交代杨宽,在家不能打开看,要直接交给学校。
路上杨宽已感觉事情的不妙,连伞都忘了撑,只想赶紧到家见到哥哥。把开证明的过程讲给哥哥听,哥哥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不让我看我偏要看。”遂拆开牛皮信封,展信见上面写着:“该生父亲是旧官吏,哥哥是黑帮分子,母亲逃往湖北,姐姐逃跑江西,一家人对社会不满,思想反动。”
这封字迹如鸡爪般的信,说尽了我们一家的坏话。交上这样的证明信,杨宽还有高中读吗?
哥哥几下把信撕得稀烂,铁青的脸色好不吓人。
杨宽连初中毕业证都没去拿,就此离开了学校。他曾经所有的精神都专注在功课中,想当学者、当画家、当作家,他信心十足,对未来人生充满期待。所有这些,瞬间都成了泡影。杨宽没了精气神,走路耷拉个脑壳,脚在地上拖蹭。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把气撒在哥哥身上,动不动就歇斯底里,他的无名之火使哥哥过得十分辛苦。自己精神上担着重荷,还要面对宽弟带来的身心折磨,哥哥常常彻夜难眠。
未几,哥哥决定让杨宽去湖北妈妈那儿住些日子,既是让宽弟陪伴妈妈,也是让妈妈陪伴宽弟。
四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哥哥决定想法逃走。
深秋的一个傍晚,哥哥好不容易见到了和他要好的一个乡村医生——许明德医生,把想去江西找妹妹的事告诉了他。
许医生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越快越好!”
当晚许医生就帮哥哥逃出村子,连夜一直护送到平江,临别时,许医生给了哥哥五斤粮票、三块钱。
湖南的平江县紧挨我落户的江西永宁镇。两地尚未通车,哥哥决定步行去江西。
那时哥哥三十才出头,身体健壮,平时挑一百多斤的担子一点不费力。
一条从平江直通永宁镇的窄窄山路,两边挺立着密密匝匝的苍松和许多不知名的树木。在平江住一夜后,东方刚现出鱼肚白,哥哥就上路了。
先是一条漫长的缓坡,先丘陵而后小山,再就是大一点的山,慢慢地进入大山之中。山崖陡峭,沟壑纵横,走着走着只见云腾雾涌,树影绰约,仿佛是盘古开天辟地前那般的浑浊阴晦,说不尽的神秘。
雾慢慢退去,极目望去,远处的山,近处的山,高处的山,低处的山,山山绵延不绝。裸露的山石重重叠叠。他置身在崇山峻岭之中。
大山里的阳光真是金贵,中午过后才照进来。整个大山此时才豁然开朗,一道道白亮的光柱穿过树林射在山路上,使山路显得格外明亮。
山里的路很难估计。眼看对面一座山,似乎就在面前,走起来却很远。计划中午能到的,直到傍晚才到,望望四周,晚霞已将山峦涂成了橘红色。
真是望山跑死马啊!傍晚的大山显得格外寂静,寂静得让人恐怖。看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鸟雀闹腾过一阵。时不时空中飞出一只羽毛鲜亮的大鸟。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嗥叫,在空寂的大山里引起阵阵回响。有时又听到灌木丛中呼地一响,不知什么东西一窜而过,使人兀自一惊。
第一天哥哥沿路没碰到一个人,看看太阳偏西,人已是疲惫不堪,心里好生紧张。他举目四望,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山顶上有几间小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鼓足劲儿朝那小屋奔去。
那是个小饭店,三间房里摆满了床,都是用木头架起来的。店主人告诉哥哥,平江到永宁镇只有这条山路,沿途有小饭店可供食宿。这些小饭店多是为那些挑脚的人开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平江与永宁镇之间运送东西全靠人挑)。
哥哥就这样一路走过来,有时还真能碰到两三个挑脚的。只要一碰到人,哥哥就赶紧问路。山里人心地好,每次总是详详细细地告诉,交代一遍又一遍,比长沙人好多了。
作者“杨本芬”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