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四

浮木 杨本芬 第2页,共2页

我百般向炳娭毑解释,不想她对母亲有误会。我说我要回去,不回去妈妈会着急的。

炳娭毑说:“怎么回去?路都看不清,公鸡还没叫第一遍,还是深更半夜。赶快睡一觉,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这时我才感到困了,我通宵还没合眼呢。趴进炳娭毑被窝里,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抱着湿衣服和炳娭毑打过招呼,就飞快地跑了起来,不知田四怎样了?

路面一洼一洼的水,雾气蒙蒙,树叶湿沥沥的。走到屋门前,我无力举手推门。我怕,怕田四死了,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屏住呼吸,贴着门听屋里的动静,还好,没有母亲的哭声。

推门进去,只见田四枕在母亲右胳膊上,和母亲依偎着睡着了。我的心才放进肚里。望着母亲睁不开眼睛的疲惫样子,我说:“妈妈,快睡,快睡。我在炳娭毑那里睡了一大觉。”

我走了出来,屋里墙上挂了块破镜子,连忙走过去,对着镜子照起来。还好,穿着炳娭毑的衣服没变成炳娭毑的样子,还是我自己的模样。我笑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我走后,她把近邻的刘木匠叫来了,他懂点医术又是个好人。未等刘木匠坐定,田四第四次抽筋了。刘木匠拿根筷子放进田四嘴里,说防止他咬断舌头,然后用一根纳鞋底的针把田四的舌头刺穿了。当时很吓人,舌上流出鲜红的血,糊了田四一嘴巴。刘木匠说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也就这点本事。

田四好了,彻底好了,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亮,模样要多俊有多俊。

1960年,父亲死于饥饿。母亲背井离乡逃到湖北,想把两个儿子带大成人。万万没想到从不戏水的田四,十五岁那年溺死在湖北马口一条河里,结束了他短短的一生。

在清理遗物时,三弟发现四弟留下的一个厚厚的日记本,十六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抄写了一些诗词、对联,什么“纵有千层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在世不称意,何不散发弄扁舟”……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何以如此悲观厌世?但另外有些诗句对联,意思又完全相反。如:“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临风舞剑欲为岳武穆,把酒吟诗愿作杜拾遗”……

三弟杨宽与田四只差两岁多,兄弟俩从小在一起玩,扒柴割草,看书画画,用泥巴捏古代人物塑像……田四被妈妈带去湖北后,兄弟俩长期有书信往来。很多很多年后,我们都老了,一次与三弟谈起田四,三弟哽咽地说,他常在梦中梦见田四还活着,被一位打鱼的老人救起带回家,我们兄弟姐妹后来又团聚了。三弟说这梦多次出现,一觉醒来,被子湿了一角,看到的是窗外清冷的月光,听到的是户外劲厉的山风。

母亲六十六岁回到湖南,田四已死去经年,但母亲始终放不下心中的伤痛。她一回来就到处打听算命的,居然打听到了离家三十多里路的平江有个算命先生十分了得。母亲邀上炳娭毑,一早动身,终于找到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留着点白胡子,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母亲报上田四的生辰八字,先生掐指一算,对母亲说:“你老人家要不得,拿个死人的八字我算。”

母亲潸然泪下,说:“先生莫怪,实在思儿心切。怕在湖南饿死,带他逃到湖北,一个多好的儿子,从不玩水的他长到十五岁淹死了。是不是他非死不可?便一路打听来请教先生。”

先生说:“看你如此伤心,我不怪你。他原本不是你的儿子,投错了胎,四五岁时就应该死的,因为你们母子情深,又陪你多活了十年。老人家不要伤心了,你儿子已经投胎去了,他横竖要死在你前面,留不住的。寿命都是天安排好了,我们凡夫俗子奈何不了。”

算命先生又劝慰了几句,母亲谢过,付了钱便和炳娭毑回来了。母亲和哥哥谈起算命一事,一家人都不得其解。后来还多次提起这事,依然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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