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妇女坐在凉台上,正在补袜子。她戴着夹鼻眼镜,为了坐得更舒服一些,连脚上的鞋也甩掉了。她哥哥雷尔先生在翻一本纽约的杂志;杂志是三周以前出版的,但他并不在乎。凉台上呈现出一幅安详平和的图画。
雷尔小姐说:“你要是想喝水,就自己倒。”
一只大陶罐放在阴凉里,水罐旁边放着水舀子和一只玻璃杯。“你们的水不用烧开吗?”神父问。“啊,不用,我们的水又新鲜又干净。”雷尔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倒好像她不能担保别人的水,而她家的却决无问题。“这地方的水最干净。”哥哥说。他手里的杂志上登着不少下巴剃得光光的重要人物——参议院议员和众议院议员。杂志是亮光纸印的,翻动的时候发出刷刷的声音。花园栅栏外边是一片广阔牧场,随着地势起伏,平缓地伸向远处山脉。栅栏门旁边长着一株百合树,每天早上开花,每天晚上花瓣又凋谢。“你的气色显然好多了,神父。”雷尔小姐说。雷尔兄妹说的都是略带美国口音的英语,喉音较重。雷尔先生儿童时期为逃避兵役离开了德国。他生着一张布满皱纹的非常粗犷的理想主义者的面孔。在这个国家里,如果一个人还想保留个人理想的话,就必须精明。雷尔先生为了维护自己的优裕生活,不得不经常施展狡计。“啊,”雷尔先生说,“神父只需要好好休息几天就成了。”他对三天前他的工头用骡子驮回来的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并不想弄清他的身世。他后来知道的一些都是神父自己说的。这又是生活在这个国家学会的一种处世之道——不要多问话,也不要太多考虑将来的事。“这么一说,我看我可以上路了。”神父说。“你不用忙着走。”雷尔小姐说,她已把袜子翻过来寻找另外的破洞。“你们这里很宁静。”“唉,”雷尔先生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有不少伤脑筋的事。”他翻了一页杂志,接着说,“那位参议员——希拉姆·朗——他们该控制着他一点儿。他总爱说一些污辱其他国家的话,这样可不好。”“他们没想弄走你的地吗?”
那张理想主义者的脸转过来望着提问的人,脸上流露着天真的狡狯。“我把他们要的都给他们了——五百英亩荒瘠的土地。我可以少缴一大笔税。那些地什么东西也长不好。”他一边说,一边冲着凉台的柱子点了点头。“那就是最近发生的一次真正的乱子。看看那些枪眼,都是比利亚手下的人干的。”
神父站起来,又喝了一次水。其实他并不渴,只不过想多享受一些舒适的生活。他问道:“我要是去拉斯·卡萨斯得走多久?”“得走四天。”雷尔先生说。“他这样的身体可走不到,”雷尔小姐说,“得六天。”“我到那儿以后一定会觉得很奇怪,”神父说,“一座有教堂的城市,还有大学……”“当然了,”雷尔先生说,“我跟我妹妹都是路德教派的教徒。我们对你们的教会有不同看法,神父。我觉得你们太奢侈了,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
雷尔小姐说:“别说了,亲爱的,这又不是神父的错。”“奢侈吗?”神父问。他站在水罐旁边,拿着杯子,眼睛望着外面宽敞静谧的草地,开始思索。“你是说……”也许雷尔先生的看法是对的。他过去有一段时间生活太安逸了,现在住在这里又开始变得懒散了。“每座教堂都装饰着那么多金箔。”“很多地方只不过是涂了一层金粉,你知道。”神父和解地说。他想:是的,我在这儿呆了三天,什么事也没干,只是游游荡荡。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穿的是雷尔先生的一双精致的皮鞋,腿上也穿着雷尔先生富余下来的裤子。雷尔先生说:“神父不会介意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我们不都是基督徒吗?”“当然不介意。我愿意听听……”“我觉得你们天主教会在一些细琐的事上繁文缛节太多了。”“是吗?你的意思是……”“斋戒啊……星期五吃鱼啊……”
不错,他想起来多半在他小时候有一段日子他也必须遵守这些礼规。他说:“雷尔先生,归根结底你是个德国人。德国是军人的国家。”“我从来没当过兵。我不赞成……”“是的。可是你还是懂得,纪律是必要的。虽然打起仗来,纪律或许不那么重要,但却能培养一个人的性格。没有严格纪律,就都成了我这样的人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他突然讨厌起这双鞋来;穿着它像是表明他已经当了逃兵。“都成了我这样的人了。”他又重复说。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雷尔小姐想把话头岔开,开口说:“我说,神父……”但是雷尔先生把她的话打断。他把手里那本登着一大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政客们的杂志放下,用德国腔的英语咬着字儿说:“我看该是去洗澡的时候了。你也去吧,神父?”神父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他们俩共同使用的卧室,脱下身上穿的雷尔先生的衣服,披上雷尔先生的一件橡胶布雨衣。这以后,他赤着脚跟在雷尔先生身后,走出凉台,穿过一块草地。头一天他曾经担心地打听过,这地方有没有蛇。雷尔先生带着不屑的神情说,即使有蛇,一看见有人走过来也会立刻躲开的。雷尔先生同自己的妹妹通力合作早已把这里的毒虫野兽全都铲除了。他使用的办法倒也简单,凡是同一个德裔美国人普通人家不相容的东西只装作没有看到就成了。
草地尽头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棕色的鹅卵石上流淌过去。雷尔先生脱掉睡衣,仰卧在石子上。他的双腿虽然细瘦但肌肉坚挺,同样显示了他的追求理想的坚定性格。小鱼儿在他的胸膛上游弋嬉戏,毫无顾忌地吮啄他的乳头。神父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年轻人的骨骼,这人为了反对军国主义宁肯流落异乡。过了一会儿他在水里坐起来,开始细心地在大腿上打肥皂。后来神父也拿过肥皂来照他的样子洗了一遍。尽管他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但还是按照人家希望的那样做了。汗水同样能把一个人洗刷干净。但这个民族有一句格言:清洁是仅次于敬信上帝的美德——身体清洁而不是心灵纯洁。
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在日落时分躺在凉爽的溪水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又想起同那个老人、那个虔诚的女教徒一起蹲过的牢房,想起混血儿睡在小土房门前,死去的小男孩和被弃置的香蕉庄园。他想起把自己的女儿抛弃在垃圾堆旁,一个既有她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又懵然无知的小女孩,不由得万分羞愧。他是不应该享受现在这种奢侈生活的。
雷尔先生说:“请你把肥皂递给我,好吗?”
雷尔先生已经转过身来,面朝下;他正在擦洗后背。
神父说:“我想也许我应该跟你说一下——明天我要去村子里做弥撒。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不住在你家好?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雷尔先生心不二用地擦洗着身体。他说:“噢,他们不会来打扰我的。但是你还是应该小心着点儿。你当然知道法律是不允许你这样做的。”“我当然知道。”神父说。“我认识的一位神父就被罚过四百比索。他付不起,他们把他在监狱里关了一个星期。你笑什么?”“因为我觉得……那好像是个很平静的地方。在狱里过一星期!”“啊,我听说你们教会允许把信徒施舍的钱归自己所有。你要不要肥皂?”“不要了,谢谢。我已经洗完了。”“咱们快点儿把身体擦干吧。雷尔小姐喜欢在太阳落山以前洗澡。”
当这两个人一先一后走回带凉台的房子时,他们半路上碰到了雷尔小姐。雷尔小姐穿着睡衣,身体非常臃肿。她问:“今天的水好不好?”她说话的语音平和得像是不怎么引人注意的钟声。这只是雷尔小姐机械性的提问,而雷尔先生也像已经回答了一千遍那样再一次回答:“挺凉快,舒服得很,亲爱的。”于是雷尔小姐穿着拖鞋走过长满青草的斜坡。因为近视,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雷尔先生关上卧室房门说,“你就在屋里呆一会儿,等雷尔小姐洗完澡回来你再到凉台上去。从这幢房子前边,你知道,看得见那条小溪。”他开始穿衣;他的身体细长,瘦骨嶙峋,像是一根竿子。卧室里只有两张铜床、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简单得像修道院。但这里没有十字架,没有“多余的摆设”,这是雷尔先生的用词。但是神父发现一本《圣经》,放在一张床旁边地板上。《圣经》用黑色蜡纸包着。神父穿好衣服,就打开了《圣经》。
扉页上贴着一张纸签,说明这本书系吉底昂书店提供的,另外几行字是“旅馆客房必备。商务人员崇奉基督教向导。有益信息。”接着是经文分类表。神父有些吃惊地读道:
如果遇到困难阅读诗篇第34
如果生意萧条诗篇第37
如果生意兴隆哥林多前书第10章2
如果背叛教义雅各书1,何西河书第14章4—9
如果厌倦罪恶诗篇第51,路加福音第18章9—14
如果渴望平静、权力与富足约翰福音第14章
如果寂寞、沮丧诗篇第23,第27
如果对人失去信任哥林多前书第13章
如果渴求安睡诗篇第121
神父很想知道这本《圣经》——印刷粗劣,解析过于简单——是怎样到这儿来的,怎么会流入墨西哥南部一座农庄里。雷尔先生手里拿着一只刷头发的粗齿大刷子,从镜子前面转回身来,给他细说了一遍这本书的来路。“我妹妹过去开过旅馆,专门接待流动商贩。后来我妻子死了,她就把旅馆处理掉,搬到我这里来了。这本《圣经》是她从旅馆带来的。你对这个可能不很了解,神父,因为你们不喜欢人们读《圣经》。”雷尔先生处处为自己的信仰辩解,因为他总是意识到他同神父之间的隔阂,就像一个人穿着一只夹脚的鞋一样。
神父问道:“你的妻子埋葬在这里吗?”“就埋在牧场里。”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雷尔先生手里拿着刷子正在倾听。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足音。“是雷尔小姐,”他说。“她洗完澡回来了。咱们现在可以出去了。”
到了教堂前面,神父从雷尔先生的那匹老马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随手扔到一丛矮树上。这是自从他晕倒在教堂墙边以后第一次到村里来。这个村子只是一条长着野草的宽街,在暮色中迤逦而上。街道两旁或者是铅铁顶平房或者是泥土房屋。有几幢房子已经亮起灯光;最穷的人家则在相互传递火种。神父从街上缓步走过,感到少有的安全和宁静。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看见他就摘掉帽子,跪到地上吻着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神父问。“我叫彼德罗,神父。”“晚安,彼德罗。”“明天早上会不会有弥撒,神父?”“会有弥撒的。”
他走过一所乡村小学。小学校长正坐在门口台阶上,一个棕色眼睛、戴着角框眼镜的胖乎乎的年轻人。看到神父从远处走来,他有意把头转向一边。这个人奉公守法,不想认出触犯法律的人。他开始同他身后的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谈起幼儿班教学的事。一个妇女吻了神父的手。看到有人居然还需要他,并不把他当做死亡的使者,神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妇女问道:“神父,你愿意不愿意听我们告解?”
他回答说:“当然了,当然了。在雷尔先生的谷仓里。行弥撒礼以前。我早上五点就到谷仓去,天一亮就去。”“我们想告解的人太多了,神父……”“那就今天晚上吧……八点钟。”“还有,神父,我们这里有很多小孩儿还没有受洗。这里已经有三年没有神父了。”“我还要在这里呆两天。”“我们要交给你多少钱,神父?”“啊——一般要交两比索。”他想:我必须雇两匹骡子,再找一个向导。到拉斯·卡萨斯得花五十比索。主持弥撒能拿五比索——我还缺四十五比索。“我们这里的人都很穷,神父,”妇人语气温和地同神父讨价还价。“我有四个孩子。要我出八比索可是一大笔钱呢。”“四个孩子可真不少——要是三年以前那个神父在这里的话……”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语气带有一定的权威性,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神圣、尊严的声调。过去的几年好像只是一场梦;他从来就没离开过教区委员会,从来没离开过圣母军和每日弥撒礼。他用严厉的声音问:“这里有多少儿童没有受洗?”“也许有一百个,神父。”
他开始计算:他不用像个乞丐似的到拉斯·卡萨斯了。他可以买一套体面衣服,找一幢像样的房子,在那里定居……他说:“每一个孩子必须交一个半比索。”“一个比索,神父。我们没有钱。”“一个半比索。”多年以前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毫不含混地告诉他,这些人如果不花点钱得到什么,他们就一点儿也不看重。这是康塞浦西昂他的前任老神父告诉他的话。“他们总是对你说他们没有钱,”老神父当时这样给他解释,“说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但是这些人都有一点儿私蓄,藏在一个陶器罐子里。”神父对面前的这个妇女说:“你们一定要拿着钱来,带着你们的儿童——明天下午两点钟到雷尔先生的谷仓。”
妇人说:“好吧,神父。”她好像非常满意,因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她已经叫神父每给一个孩子施洗少收五十森塔沃。神父又接着往前走。就说有一百个小孩吧,神父想,再加上明天的弥撒就意味着一百六十比索。骡子同向导也许四十比索就雇得下来。雷尔先生请我在他家吃三天饭。我会剩下一百二十比索。这么多年来,一百二十比索真是发了一笔财。一路上,碰到的人对他都施礼有加。他走过的时候人们都把帽子摘下来;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受迫害以前的日子了。往昔的生活仿佛是改不过来的老习惯把他身体包裹住,逐渐变成实体,最后像石膏模子似的把他的脑袋高高托起来,不仅指挥着他的脚步,而且塑造了他的语言。这时,小酒店里传来一个声音:“神父!”
这是一个长着三重下巴颏儿的肥胖商人,天气虽然炎热却仍旧穿着西服背心,口袋里揣着一只带链怀表。“是你在叫我?”神父说。胖子的背后高处摆着一瓶瓶矿泉水、啤酒和白酒……神父从满是灰尘的街道走进散发着热气的灯光里。“有什么事?”神父问,他又恢复了过去那种表示身份的高傲声调。“我猜想,神父,你主持圣事的时候可能需要一点儿葡萄酒。”“也许……但是你得给我记账。”“你是神父,不会赖账的。我是个虔诚的教徒。咱们这里是个信教的地方。你肯定要给人施洗。”他贪婪地向前探着身子,对神父既恭敬又有些过分亲热,倒好像他们俩同是一对志同道合的有文化教养的人。“也许……”
胖子表示理解地笑着,好像暗示,在他们两人中间,不必把话挑明。他说:“从前教堂还对教民开放的时候,我在圣礼善会当过会计。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神父。当然了,一般老百姓是没有知识的。”他问神父说:“你肯不肯给我这个荣誉,陪我喝一杯白兰地?”他的样子看来是很诚恳的。
神父犹犹豫豫地说,“你太客气了……”说话间,两个酒杯已经斟满。神父想起上次喝酒时的情况:在黑暗中坐在床边上,听着警察局长夸夸其谈……后来,灯光复明,看见最后一点葡萄酒已经被喝光……记忆像一只手,把他身上的石膏模子拆掉,又把他的真相暴露出来。白兰地酒的味儿叫他的嘴发干。他想:我真是个演员。这里的村民都是好人,我用不着在这儿呆着。他拿着酒杯,在手里转动着,所有他用过的那些酒杯也都在他头脑里转动:他想起那个同他谈论自己孩子的牙科医生,想起玛丽亚把藏着的一瓶酒拿出来给他——他这个威士忌神父!
他不太情愿地喝了一口。“这是好白兰地酒,神父。”酒馆主人说。“是好酒。”“你给我六十比索我就卖你一打。”“我到哪儿去找六十比索?”他想,边境那边从某一方面看还是好的。恐惧与死亡并不是最坏的事。有的时候叫生活继续下去反而是个错误。“我不想赚你的钱,神父。你只给我五十比索好了。”“我没有钱。五十比索,六十比索对我还不都是一样。”“喝呀。再喝一杯,神父。这是好白兰地酒。”酒馆主人为了表示亲热把身子从柜台里面探过来,他说:“你为什么不拿半打,神父?只给我二十四比索好了。”他又狡猾地加添了一句:“反正你可以给人施洗呢!”
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人会这么容易就忘记现状,又恢复了旧态!神父又听到自己在康塞浦西昂讲话时的那种声调,这声调并没有因为他犯了罪不思改悔并当了逃兵而有所改变。由于他的堕落,白兰地酒在他舌头上有一股发霉的味儿。天主可以宽恕怯懦和情欲,但他能够宽恕只是出于习惯而有意表现的虔诚吗?他想起监狱里遇见的那个女教徒,要想改变她那种洋洋自得的心态几乎是不可能的。神父觉得自己同这位女信徒也是一类人。他把白兰地酒一口咽下,像是在吞饮自己被打入地狱的惩罚。像混血儿似的那类人还能够获救;天主的恩典会像一道闪电击中他邪恶的心肠。但是习惯养成的虔诚却把一切都排斥掉,只剩下晚祷、教派善会会议和谦卑的嘴唇在你戴着白手套的手背上的亲吻。“拉斯·卡萨斯可是个好地方,神父。人们说那里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念弥撒经文的声音。”
这个酒店主又是一个虔诚教徒。世界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他又给自己斟了一点儿酒,但他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他说:“到了那里,神父,你可以到瓜德卢普街去找我的一个老乡。他开的酒馆是离教堂最近的一家。他可是个好人,圣礼善会的司库,跟我过去在这儿一样,在过去那些好日子里。他可以帮你忙,你需要什么他都能便宜地替你弄到。现在说说,你要不要买几瓶酒带着在路上喝?”
神父又喝了一口酒。强制着自己不喝也没什么意义。反正饮酒已成了习惯,同虔信和在教区装腔作势的讲话声调一样。他说:“我就买三瓶吧。十一比索。先放在这儿给我留着。”他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儿酒喝完,走回街上。现在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点起灯,宽广的街道在两排房子中间像荒原似的延伸出去。他被地面上的一个坑绊了一下。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啊,彼德罗。你是叫彼德罗不是?谢谢你,彼德罗。”“愿意为你效劳,神父。”
教堂像一个大冰块耸立在暗夜里。炎热的气候正在使它一点点融化。一块房顶已经塌陷,大门的一角早已崩落。神父从侧面很快地看了彼德罗一眼,因为怕叫他闻出自己嘴里的酒味所以把呼吸屏住。神父看到的只是这个人一张脸的轮廓。他对彼德罗说:“告诉你们这里的人,儿童受洗我只收一比索。”神父这样说的时候感觉自己非常精明,好像他已经骗过了隐藏在自己内心的一个贪婪鬼。即使到了拉斯·卡萨斯已经一文不名,他还是有足够的钱买白兰地酒的。大约沉寂了两秒钟之后,乡下人的狡猾声音才回答:“我们都很穷,神父。一比索太多了。就拿我说吧,我有三个孩子。七十五森塔沃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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