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骑的骡子趴到地上不肯再走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们已经在树林里走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原来他往西走,后来听说西边有兵,他又调头往东。但是这个方向红衫党正在活动,于是他又转而向北,在沼泽地里跋涉了一段路,进入幽暗的红木树林里。现在坐骑和人都已疲惫不堪,骡子索性趴在地上不动了。神父从骡背上爬下来,呵呵地笑起来。他的心情非常好。生活中怪事很多,人们发现,不论日子多么不好过,总有某些瞬间你还是感到活得很开心,总可以同更倒霉的时刻做比较。即使在艰难险阻中,钟摆也依然来回摇摆。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林莽,来到一块有积水的空地。整个这一地区都是这种地貌:河流、沼泽和森林。他在迟暮的阳光中跪下,在一汪棕黄色的水坑里洗了一把脸。积水像一片上了釉的大陶片,照出他的一张胡子拉碴的干瘪圆脸。他看见自己这副怪相吓了一跳,不由得笑了笑——那是一个人出其不意被人发现时脸上现出的笑容,忸怩、躲闪、不太叫人信任。在过去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在镜子前面反复练习这个姿态,所以他已经像演员似的熟悉自己的脸相了。他的长相好像不太怎么对头——过于温顺了。这是一张丑角的脸,只适合在女人堆里说几句文雅的笑话,不宜站在祭坛上宣教。他一直努力改变自己的面容。他想,现在好了,我已经成功了,他们再也认不出我来了。他为此感到高兴,就像又尝到一口白兰地酒似的。他在短时间内可以不感觉恐惧、孤独和许许多多不愉快的事了。当前,他正被无处不在的军人逼得走向一个他最想去的地方。六年来他一直躲着这个地方不愿意来,现在他终于踏上返乡之路。这并非他的过错,是他的职责召唤他走向这个方向的。因此,他不是犯了罪。神父走回到自己坐骑旁边,轻轻地踢了它几脚,吆喝道:“起来,骡子,起来。”一个瘦削矮小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农民衣服,同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毫无两样。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向他的家乡走去。
不论怎么说,哪怕他能够躲开村落逃到南方去,那也不过是他又一次放弃职责。同这回一样,过去几年里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放弃自己的职责了。开始是不再纪念节日,不再禁食、斋戒,其后又越来越多地忘记携带每日祈祷书。最后在港口必须再一次逃亡的时候,他就索性把书扔下了。再后来因为太危险他也不敢带着祭坛圣石。没有祭坛圣石就做不了弥撒,很可能因此而被停止圣职。但是在一个当权者只颁布死刑判决的国度里,教会的任何惩罚似乎已经失去现实意义了。他的生活惯例像是一道决了很多裂口的堤坝,潮水不断涌进来把例行常规一个又一个冲刷走,逐渐都忘在脑后了。五年以前他曾经彻底绝望——那不可赦免的罪——如今他正走向当年痛苦绝望的场地。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感到沉重了。一段痛苦绝望的时间已经过去,他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传教士。人们对他这样的传教士有个叫法——“威士忌神父”,但现在他对自己的种种失职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许在哪个地方他的过失正在暗中堆积着,一块又一块过失的碎石瓦砾。而后有一天,他想,这些成堆的过失就会把天主可能恩恕他的源流完全堵死。但是直到那一天来临以前,他只能这样一天天挨下去,尽管一阵阵感到恐惧、劳累,而心却不知羞耻地总是那么轻盈。
骡子蹚着水走过这块林中空地,他们重又进入树林里。我们说他现在不再感到绝望,自然不是说,他认为自己不应受到天主的谴责。他之所以不再那么痛苦欲绝,是因为他心中有一种神秘感,而且觉得越来越不可解——一个应受天主惩罚的人却在把圣体送进人们嘴里!他可真是主的奇怪的仆人。难道他是在受魔鬼支使吗?他心里想的只是一个含义被简单化的神话:米迦勒披盔戴甲杀死毒龙,众天使像一颗颗彗星似的从天空坠下,美丽的长发在身后披拂,因为他们都感到嫉妒。有一位道德高尚的学者曾经解释过,天主为世人准备的就是至高无上的生活权利,也就是生活本身!
骡子又走了一段路,已经看得到有人居住的迹象了。一丛丛林木被清除,几块准备播种的土地,地上还留着枝茎已被砍掉的树桩和一些草木灰。他不再踢打骡子以催促它赶路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羞怯的感觉……一个女人从一间泥土棚子里走出来,望着他骑在疲顿的骡背上慢腾腾地从小路上走过来。这个小村子只有二十来个小泥棚,建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广场四周,格局同别的村子一模一样,但这一直是他心里记忆着的农村模式。他觉得安全——肯定这里的人欢迎他到来,肯定这地方至少有一个人不会把他出卖给警察。他已经离开小村子只有几步路的时候,骡子又一次趴下了。这回他不得不连滚带爬地离开骡背。他站直了身子,村子里的那个女人一直盯着他,倒好像他是个敌人似的。“喂,玛丽亚,”他说,“你好么?”“啊,”女人喊道,“是你吗,神父?”
他没有朝那女人的脸上看,他谨慎地避开女人的目光。他说:“你认不出我了?”“你的样子变了。”她带着些鄙夷上下打量着他。她说:“你什么时候弄来这么一身衣服的,神父?”“一个星期以前。”“你自己的到哪儿去了?”“跟人家换了。”“干吗换呀?你的衣服多好啊!”“已经穿烂了,而且太显眼。”“我可以把你那身衣服缝补好收起来。你把它换给别人太可惜了。你现在的样子跟普通老百姓没有区别了。”
神父笑了笑,目光仍然看着地面,而那个女人却像管家婆似的呵斥他。一切还像旧时的情景;那时候有教士的住房,有圣母会,有各式各样的善会,教区的人随便聊天。但是当然了,只不过……他脸上带着困惑的笑容,仍旧不看她的脸。他温和地说:“布莉吉塔好吗?”这个名字叫他的心怦怦跳起来。过去犯过的罪的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自从他上次回家乡,时间已经过了六年了。“她不错,跟我们大家一样。你想她会怎样?”
他觉得满意了,但他的满意是同他犯的罪有关,并非因为怀旧。凡是与往昔有关的事,他都没有理由感觉快乐。他机械地说了句:“那就好。”但他的心却仍然因为一种秘密的爱恋而跳动着。他又说:“我很累。萨帕塔附近有警察去过。”“你为什么不到基督山去?”
他忧惧地向远处的人群很快瞥了一眼。这些人对他的到来不像他期待的那样热情。一小撮人聚集在几座泥土房子中间,他们只在安全的距离外远远望着他。空场上有一个已经颓败了的演奏音乐的土台和一个孤零零的汽水摊。人们已经把椅子搬出室外,准备晚上乘凉。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吻他的手,请求他祝福。他看上去像是因为犯了罪而被谴谪到尘世来,卷入人类的纷争,让他除了绝望与慈爱以外,再学习一些别的事,学到一个人在自己家乡也会受到冷遇。他说:“红衫党到那儿去过。”“好了,神父,”那个妇女说,“我们不能把你赶走。你还是跟我来吧。”他顺从地跟在她后面,因为他跟人换的裤子太长,走路时磕绊了一下。他的脸上这时已经没有了幸福感,但笑容仍然滞留着,像轮船沉没后幸存下来的人。泥土房子外边站着七八个男人、两个妇女和十来个小孩。他像个讨饭的人走到这些人中间,不由得记起上次到这里来的情景。那次人们见到他都非常兴奋,不断有人把装在葫芦里的白酒从地窖里取出来……当时他刚刚犯罪不久,但是他是多么受欢迎啊!他像是他们中一名成员似的回到这些人的阴暗牢狱里,像是个移居国外的人发财还乡似的。“这是神父。”妇人说。这些人大概没有认出我是谁,他想。他等着他们同他行见面礼。这些人果然一个一个地走到他跟前,吻他的手。之后他们又站回去,远远地看着他。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他本来想叫他们“我的孩子”,但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大概只有没有子女的人才有权管生人叫孩子。这时候真正的孩子也走过来同他行吻手礼,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多半是听了大人吩咐才这样做的。这些孩子年纪都太小,不会记得当年的规矩。那时候僧侣都穿着黑袍子,戴着白色硬领,他们的手柔软而高贵,像对人施恩似的伸出来给别人亲吻。孩子们对他行吻手礼时有些迷惑不解,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跟他们父母一样的农夫这样毕恭毕敬。他的眼睛虽然没有紧紧盯着这些小孩,但还是看得很仔细。两个是女孩儿,其中一个极其瘦弱,年纪大概有五六岁,也许六七岁,他说不准。另一个因为贫穷和饥饿变得早熟,生着一张机警、圆滑,甚至带有某种邪恶的面孔,童稚的眼睛里射出来的是年轻妇女的目光。他看着这些孩子散去,什么也没说。对他说来,他们都是陌生人。
一个男人问他:“神父,你要在我们这儿呆很久吗?”
他回答说:“我本来想,也许……我能够……歇几天。”
另外一个男人说:“你不能再往北多走一点儿吗,神父?你可以到普埃布里托去。”“我们已经走了十二个小时,我同我的骡子。”
那个女人突然替神父说了话,她非常生气。“他今天晚上当然要住在这儿。我们起码也应该让他住一宵吧!”
神父说:“明天早上我可以给你们做弥撒。”他这样说倒好像是在向他们行贿,但从那些农民脸上的踌躇和不情愿的表情看,他用来行贿的钱倒像是偷来的似的。
又有一个人说:“要是可以的话,神父,能不能一清早……要么就在夜里?”“你们都怎么啦?”他问。“为什么这么害怕?”“你没听说?”“听说什么?”“他们现在开始抓人质了——从所有他们认为你到过的村子里抓一个人当人质。要是村子里的人不说……他们就把人质枪毙,然后再抓一个。他们在康塞浦西昂已经这么做了。”“康塞浦西昂?”他的一个眼皮开始上上下下地跳动起来。他说:“哪个人?”他们茫然地看着他。他生气地说:“哪个人叫他们给杀了?”“彼德罗·蒙太兹。”
他像小狗似的哀号了一声——这是他感到悲痛的简短表示。那个早熟的女孩子嘻嘻地笑起来。他说:“为什么他们不来抓我?这些笨蛋。为什么他们抓的不是我?”那个小女孩又笑了一声。他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只听见她的声音而看不见她的脸似的。幸福之感还没有来得及呼吸就在他身上断气了。他像是个分娩了死胎的妇女——赶快把死婴埋掉,把它忘记,再重新开始吧。或许下一胎能够活下来。“你现在知道了,神父……”一个农民说,“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站在法官面前的罪犯。他说:“你们是不是愿意让我像……像留在城里的何塞神父那样……你们听说过何塞神父吧?”
这些人没有什么信心地说:“我们当然不愿意你像他那样,神父。”
他说:“那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既然你们不愿意叫我那样,我自己也不愿意那样。”接着,他就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我现在去睡会儿觉……你们在天亮以前一个小时叫醒我……我用半个小时听你们告解……以后做弥撒。完了以后我就离开这儿。”
但是到哪去呢?在这个国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村子不把他当做不受欢迎的危险人物了。
那个女人说:“跟我来,神父。”
他跟在女人身后走进一间小屋,这里所有家具都是用包装箱做的——一把椅子,一张木板拼装起来的床板,上面放着一床草垫,一只蒙着布的木箱,布上摆着盏油灯。神父说:“我不想把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赶走。”“这是我的屋子。”
他不怎么相信地看着她。“那你到哪儿去睡?”他怕她提出什么要求来。他偷偷地看着她:难道这就是婚姻?婚姻就只意味着躲躲闪闪、相互猜疑和种种不舒适?当教徒们以激动的言词向他告解时,他们诉说的难道只是这些事——坚硬的床板,妇女终日劳碌,对过去的经历讳莫如深?“你走了以后我再睡。”
阳光隐没在树林后面,长长的树影指向泥土门口。他在床上躺下。那个女人在他看不到的一个地方忙着做事,他只能听到她好像在地面上拖动什么。他无法睡着。逃离这个国家是否也成了他的职责了?他几次设法逃走,但是每一次都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把他耽搁住了……现在他们还是叫他逃走。没有谁再拦阻他,告诉他一个妇女病重或者一个男人生命垂危这些事了。他自己已经成为人人要躲避的瘟疫了。“玛丽亚,”他叫道,“玛丽亚,你在做什么呢?”“我给你存了一点儿白兰地。”
他思索着:如果我能逃走,我就会看到别的神父。我就可以去办告解,向告解神父悔罪,得到宽恕。这样的话,我就可以重新开始永生了。教会教导人们,每个人的首要职责是拯救自己的灵魂。他的脑子里思考着天堂和地狱两个简单的概念,因为多日来他既不读书,又不同有文化的人接触,他的头脑已经变得一片空白,除了生和死这一最大的人生之谜外,其他的问题都从他的记忆中剥落了。“给你。”妇人说。她拿给他的是一个装着白兰地酒的小药瓶。
他要是离开这里,他们就安全了,也不再有他这样一个范例了。他是孩子们记得的惟一的神父,他们的宗教信仰只能从他身上得到。也是从他那里他们能够领圣餐——把圣体放进嘴里。要是他走了,整个这一地区,从大海到高山,天主好像就不再存在了。他的职责是不是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哪怕人们都厌弃他,哪怕他们会因此而被杀害?甚至从他的事例他们根本学不到什么好处?这个问题太重大了,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躺在床上,两手捂着眼睛:在这块广阔平坦的沼泽地上,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他出个主意。他把白兰地酒瓶举到唇边。
他羞怯地问:“布莉吉塔……她……还好吗?”“你刚才不是看见她了吗?”“我没看见。”他不相信他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要是真的认不出来,那就说明他对自己犯的死罪没有放在心上。一个人不可能做了那样的事而又根本认不出来……“是的,她刚才也在那儿,”玛丽亚跑到门口去喊,“布莉吉塔,布莉吉塔。”神父在床上侧过身来看着那孩子从外面恐怖与欲望的风景线里向这边走过来,一步步走进这间屋子,一个嘻嘻地嘲笑过他的邪恶的小女孩。“去跟神父说几句话,”玛丽亚说,“去说吧。”
神父想把装着白兰地的瓶子藏起来,可是找不到地方……他只能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把它握在手里。他望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为心中洋溢起的爱恋之情感到震骇。“她学过教理问答,”玛丽亚说,“可是她不肯背……”
女孩站在床前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锐利的、轻蔑的目光。她并非爱的产物;当年叫他干出这件事的是恐惧、绝望和孤寂感,再加上半瓶白兰地酒。事过之后,他吓得要死。他没想到,结果会是现在这种又羞又怕、一往情深的疼爱。他问:“为什么不背?为什么你不肯背给我听?”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偷偷地转来转去,却不敢直接看她的眼睛。他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很不均匀,像是一台老蒸汽机。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她从——从这一切中救出来,可是他又无能为力。“我干吗要背?”“天主希望你背。”
他感到自己负有极大的责任;他分不清责任是否就是对孩子的爱。他想,所有做父母的一定都是这种心情。一般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合起手掌祷告,祈求孩子免受痛苦,为孩子担心……而我们却不必付任何代价就躲避开这种忧虑,只不过牺牲了肉体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行为而已。当然了,多少年来他也负有责任,但那是拯救灵魂的责任,与此不同……那是一件比较容易做的事。天主一定能够宽容待人,这一点你不必怀疑。但天花、饥饿、恶棍……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无法相信它们能有天主的仁慈心……他喊了一句“亲爱的”就握紧手中的酒瓶……上次来的时候,他给这孩子施了洗礼。那时她像个布娃娃,一脸皱纹。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活下来……他心中只有悔恨的感觉。因为他并未因此而受到任何人谴责,所以他倒也没觉得耻辱。这里大多数人只见过他这一个神父,因此他们都把他看做神父的榜样,就连妇女也不例外。“你就是那个外国佬吗?”“哪个外国佬?”
玛丽亚替女孩解释说:“这个傻孩子!因为警察一直在抓一个人。”他听说警察要抓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觉得很怪。“那个人犯了什么事了?”“一个美国鬼子。在北边杀了好几个人。”“他到这一带来做什么?”“他们想这个人会到昆塔纳·路去,到奇切利农庄。”墨西哥有很多罪犯最后都逃到那个地方,他们可以在农场里做工,赚不少钱。那地方没有人管。“你是那个外国佬吗?”孩子又问了一声。“我长得像杀人犯吗?”“我不知道。”
如果他逃离这个国家,他也就离开了这个孩子,再也管不了她了。他低声下气地对那女人说:“我能不能在这里呆几天?”“那太危险了,神父。”
这时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神,他吓了一跳。他看到的是一个过早成熟的妇人的眼睛。仿佛她已经知道许许多多事,正在为自己的未来打主意。神父好像看到自己犯的罪,罪恶毫无悔意地回望着他。他不想再同那女人讲话,而想同孩子亲近一会儿。他问:“亲爱的,告诉我你都玩什么游戏?”女孩儿只是嘻嘻地笑。他把头很快转向一边,凝视着屋顶。那上边正有一只蜘蛛在爬动。他想起了童年时期听过的一句俗话。童年早已逝去,但这句话却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他父亲常说:“最好闻的是面包;最有味的是盐;最珍贵的是对孩子的爱。”他的童年倒也幸福,只不过有很多事物让他害怕。他也厌恶贫穷,把它看作是一种罪恶。他曾经相信,当自己当了神父以后,他就会有很多钱,就能够自豪了。他认为传教是神的召唤。他回忆自己走过的漫长道路,从他抽打过的第一个陀螺到今天他握着白兰地酒躺在上面的这张床。在天主眼中,这只不过是一瞬间。嬉笑的女孩同他第一次犯了那不可赦免的罪前后相连,时间也不过像一个人眨了两次眼。他伸出手臂,好像要用力把女孩拉过来,不叫什么东西碰着她。但是他是没有这种力量的。那个等待着叫她彻底堕落的男人或者是女人或许现在还没有出生——他又怎能保护她防卫还不存在的人呢?
女孩子从他可以够得到的地方跳开,在远处对他吐了吐舌头。女人骂了声“你这个讨厌鬼”,举手要打。“别打,”神父说,“别打。”他挣扎着在床上坐起来。“你不要打她……”“我是她妈妈。”“我们没有权利打她。”他又对那小孩说:“我要是有一副牌,就可以教你一两个游戏。你再去教你的朋友……”他这辈子除了站在讲道坛上还从来没跟小孩讲过话呢。“你知道怎么传递消息吗?你可以敲打一件什么东西,长、短、长……”“你在胡说什么,神父?”女人喊道。“一种儿童游戏。我知道怎么玩。”他对女孩说:“你有没有朋友?”
孩子突然大声笑起来,好像她什么都懂了。她的七周岁的身躯非常矮小,但这个貌似小矮人的孩子实际上已是个相貌丑陋的成年人了。“到外边去,”女人喊道,“快点走,要不我就揍你了……”
小孩最后又对他做了个极不礼貌的嘲弄手势,就跑开了——说不定从今以后她就再也走不进他的生活里来了。当你热爱的人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的时候,你多半不会在香烟缭绕和静谧的气氛中向他告别的。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教给她……”他想到自己生命即将终结,而孩子却还要活下去。如果他看到孩子长大以后,在她开始堕落的岁月里越来越像自己,像感染上肺病似的也染上他自己的毛病,那他可真要下地狱了……他仰面躺在床上,转过头,避开越来越暗的一点光亮。他装做已经睡着的样子,但实际上却非常清醒。女人继续在做零碎的家务,最后当太阳完全落下以后,蚊子就猖獗起来,在空中嗡嗡乱飞,像水手投掷刀子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到攻击目标上。“要不要我给你挂上一顶蚊帐,神父?”“不用,没关系。”过去十年中他不知道发过多少次疟疾,他已经不把害病当回事了。病一时犯,一时好,对他不再有什么影响,这已经成为他生活环境一部分了。
不久她就从屋子里走出去了。他听得到她正在室外和人说闲话。他感到惊讶,这个女人竟这么容易就恢复了常态,但这也使他心安了一些。七年以前,他同她曾经做了五分钟的情人,如果你可以不叫他的洗礼名而视之为情人的话。对她而言,这只是件偶然的事,就像皮肤蹭破很快就愈合一样。她甚至为做过这位神父的情妇而感到骄傲。但是他却一直带着这个伤口,倒好像整个世界已经崩陷了似的。
天还没有亮,黎明尚无来临征象,但他已开始向坐在最大一幢泥棚土地上的大约二十多个村民讲道了。他一点儿也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孔。竖立在包装箱上的几支蜡烛不断向上冒黑烟。门关着,屋子里空气沉滞。他穿着那条雇工穿过的破裤子和一件七孔八洞的汗衫,站在这群村民同蜡烛中间宣讲什么是天国。这些坐在泥地上的人不安地晃动着身子,有时还不耐烦地咕噜一句什么。他知道他们都希望弥撒赶快结束。他们很早就把他叫醒,因为有消息说警察会到这地方来……
他说:“有一位基督教作家告诉我们说,快乐依附在痛苦上,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饿了,才想到如果吃到东西该多么快乐。因为我们渴了……”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看着地上的憧憧人影。他本以为人们会毫不留情地大笑,但却没听到笑声。他接着说:“我们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为了享受更大的欢乐。你们听说过北方的那些阔人吗?他们吃的食物放了很多盐,为了叫自己口渴,好去喝一种叫鸡尾酒的东西。结婚同样是这种情况。结婚之前有一个很长的订婚期……”他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不配向人们宣教。他像是舌头上坠着一块什么重东西,无法把话说清。蜡烛熔化发散出一阵阵燃蜡气味。人们在坚硬的地上移动着身体,身上的汗臭同燃烧的蜡烛味混在一起。他提高了嗓门,极力使自己的话语更带有权威性。“因此我才对你们说,天国就在地上。你们在这里生活就是天国的一部分,正像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一样。”他说:“你们要祈祷,祈求受到更多、更多的苦难。千万不要因为受苦受难而心怀不满。警察在监视你们,士兵要你们交税,你们因为太穷付不起税还要不断受警察鞭打。此外还有天花啊、热病啊这些疾病,经常挨饿……但这一切都是天国的一部分——是为了进天国做准备。没有这些灾难,说不定你们就不会享受天国的幸福。什么是天国?”他记得的那些文学词语现在说出口来非常混乱。这些词本来是在严肃、恬静的修道院中常用的,同现在的日子比起来,那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各种宝石的名字啊,黄金的耶路撒冷啊……这里的人什么时候见过黄金呢?
他还是磕磕巴巴地说下去:“天国是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警官,没有不公正的法律,没有税收,没有士兵,也没有饥饿。你们的孩子在天国里永远也不会死。”泥屋的门从外面推开,一个人悄没声地走进来。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人们低声耳语。“你们在那里不会再害怕,或者感到不安全。那里没有红衫党。所有的人都不衰老。庄稼永远也不歉收。天国里没有的东西还可以列举很多,说出来一点儿不难。但我要说的是那里有的——天主,这就不容易说了。因为我们的话语是用来描述我们从感官上认识到的事。比如我们说‘光’,我们就只想到太阳;我们说‘爱’……”他的思想很难集中。警察离这地方已经不远了。刚才进来的人很可能就带来了这个消息。“它可能意味着我们的孩子……”门又一次被推开,他看到屋子外边另一个白昼像块灰色石板似的挂在天空上。一个急促的声音低声叫他:“神父!”“啊?”“警察来了。离这儿还有一公里远,正从树林里往这儿走。”
他对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道理没有说透彻,仪式匆匆结束,在他同他的信仰之间痛苦随时可能闯进来。他不顾一切地说下去:“最重要的是你们要记住——天堂就在你们这里。”他们是骑马还是步行到这里来?如果步行,他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把弥撒做完再藏起来。“现在在这个地方,就在此时此刻,你们的恐惧和我的恐惧都是天国的一部分。但是在天国就不再有恐惧了,永远没有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村民,开始急速地背诵信经。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主持弥撒礼正祭的时候真正感到心惊胆战——那是在他第一次犯了死罪而领圣体、圣血的时候。但是后来生活就给了他不少宽恕自己的借口。再以后他就觉得不管自己受没受到天主谴责都无所谓了,只要别的这些人……
他吻了一下包装箱的上顶,开始给村民祝福。因为烛光暗淡,他只看见两个人跪在地上平伸两臂,样子像一个十字架。他们必须一直摆着这个姿势,直到祝圣仪式结束。在他们艰辛困顿的生活中这是又一次承受肉体折磨。既然连平平常常的人都甘愿忍受这种痛苦,相形之下,他感觉自己未免太卑微了,因为他受的痛苦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迫不得已。他背诵经文:“主啊,我曾热爱过你的美丽的住所……”蜡烛烟袅袅上升,人们跪在地上晃动着身体——在又一次感到焦虑以前他心中奇怪地产生了一种幸福感,好像他已经得到允许从外边观望到天国的居民。天国里的人一定也有不少是他现在见到的这些满面饥容、奉公守法的小百姓。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时间,他感到非常得意,能够真心实意地同这些人谈论他忍受的苦难,因为他跟那些吃得肚皮鼓鼓的油光水滑的传教士赞美贫穷是截然不同的。他开始为活在世上的人祈祷,念出一长串信徒和殉教者的名字——柯内利、齐普里安尼、劳伦替、克瑞索哥尼……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留下一连串脚印。警察不久就要走到他的骡子卧倒、他在水坑里洗脸的那块林间空地了。他匆匆读出的拉丁词撞击到一起。另外,他也明显感到屋子里的人个个坐立不安。接着,他就开始行祝圣仪式(面饼早已准备好,那是用玛丽亚的炉灶烤的一块面包)。突然,人们都耐心等待起来,一切按照常规进行,只除了——“他在受难前一日用神圣的双手捧起圣饼……”森林中的小路上有人正在暗中走动,但不管来的是什么人,这里的泥屋却非常宁静。“hocestenimcorpusmeum.”他听到人们轻轻的呼吸声,这是六年以来天主第一次进入教徒体内。在他举起圣体时,他想像得出人人都像饥饿的小狗似的仰起头来。他又开始奉献圣酒。酒盛在一只缺口的茶杯里。这是他又一次向敌对势力屈服。有两年多他一直随身带着一只圣爵。有一次还差点儿为此送命,幸亏那个检查他包裹的警官是个天主教徒。如果他幸而逃脱的消息透露出去,就连执行检查任务的警官也将被处死——他不知道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就这样,你四处游荡,在康塞浦西昂或者其他地方到处叫天主知道有哪些殉教者,而你自己却未得到奉献生命的恩佑。
祝圣礼是在寂静中进行的,没有铃声。他跪在包装箱旁边,精疲力竭,连祈祷的话也没有说。门又被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气急败坏地说:“他们已经进村了。”他模模糊糊地想,他们不是步行来的,否则不会这么快。在寂静无声的黎明中,远处传来了马嘶声,离村子最多不过四分之一公里。
他站起身,玛丽亚站在他身边。玛丽亚说:“桌布,神父,递给我那块布。”神父连忙把圣体放进嘴里,把酒喝光。不该叫圣餐受到亵渎。桌布一下子从包装箱上扯下来。玛丽亚把蜡烛捻灭,不叫烛芯带着烟味……屋子转瞬间已经收拾干净,只有房主人仍然站在门口等着吻神父的手。从打开的房门可以隐约看到外边的景色。一只公鸡在村子里喔喔地啼叫起来。
玛丽亚说:“快跟我到我的屋子去。”“我还是走吧,”他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要让他们在村子里找到我。”“他们已经把村子围起来了。”
他想,就这样终于结束了吗?他知道恐惧正隐藏在暗处,随时要扑到他身上,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害怕。他跟在那个女人身后,快步走过一块空地,迈进她的屋子。他一边走一边机械地祈祷忏悔。他很想知道,什么时候他才感到恐惧。那一次,当那个警官打开他的提包时,他曾经害怕过——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另一次他藏在香蕉林中的小棚里,听着一个小孩在旁边跟警察争论,他也害怕过。这只是几周以前的事。毫无疑问,恐惧很快就又要开始了。现在警察还没出现——四周只是一片茫茫灰暗。几只鸟和火鸡栖在树上过夜,这时扑棱棱从上面跳下来。远处那只公鸡又打鸣了,他们要是细心的话,肯定会知道他正躲在村子里。那就是事情的结束了。
玛丽亚扯了一下他的衣服,“进去,快一点儿。躺在床上。”看来她已经有了主意——妇女都非常实际,实际得叫人觉得可怕。头一个计划行不通,她们马上又有了新主意。可这有什么用呢?她说:“让我闻闻你的嘴。哎呀,老天,你一嘴酒气,谁都闻得出来——平常的日子咱们喝酒干什么?”她走进里面一间屋子,不知去做什么。在清晨的一片沉寂中,屋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特别刺耳。突然,从大约一百米以外的树林里,一个军官骑着马走出来。他身上佩戴的手枪套随着他转身挥手,吱吱格格地响着,就是从老远的地方也听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空地周围四面八方都出现了警察。他们一定是以急行军速度赶来的,因为除了警官骑着马以外,别人都没坐骑。这些人端着枪一步步逼近这一簇泥巴房子——他们这种显示威力的样子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让人感到滑稽。一个警察的绑腿拖在脚后——在穿过树林的时候他的绑腿一定是挂在什么东西上松开了——他被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子弹带哐啷一声撞在枪托上。中尉警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但马上就把他的一张满面怒容的脸又转回到面前的泥屋上。
玛丽亚从里间屋子伸出手来拉了他一下,对他说:“快点咬几口这个。没时间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向屋子走来的警察,闪到屋子的暗影里。女人手里拿着一头生葱。“咬几口。”她说。他咬了一口,马上就呛出眼泪来。“好一点了吧?”她问。他听到外面嘚嘚的马蹄声一点点走近。“真辣得慌。”他说,嘻嘻地笑了一声。“把它给我。”转眼间葱头就在她衣服里面什么地方消失了。这是一种似乎所有女人都会变的戏法。他问:“我的提包在什么地方?”“你就别管提包了。快到床上去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往床边走,室外已经出现了一匹大马,横拦在门口。他们只能看到骑在马上的一条腿,脚上穿着镶着红边的长筒马靴。马鞍上的铜配件闪闪发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搁在高高的鞍头上。玛丽亚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臂上——这是她表现出的一次最亲昵的姿态,因为在他们两人中间,亲热是一种禁忌。一个声音在喊:“你们都出来,所有的人!”马蹄踏着地,地面升起一股轻尘。“快点出来,我说。”不知什么地方有人放了一枪。神父走出屋子。
天已经亮了,空中飘浮着羽状彩云。一个警察的枪口仍然对着前上方,枪口上的一团灰烟还没有散尽。痛苦是不是就要这样开始啦?
村民从一间间小房子里很不情愿地走出来。小孩最先跑出来,他们非常好奇,但并不害怕。成年男女的神情却像已经被政府判了罪似的;政府永远没错,说你犯法你就是犯了法。这些人的眼睛都不看神父。他们目光垂到地面上,等待着。只有孩子们使劲盯着那匹马,倒好像这是最重要的物件似的。
中尉说:“搜查住房。”时间过得非常慢,甚至放枪时散出的灰烟也好像凝滞在半空,一直不散。几口猪哼哼叫着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一只火鸡神气十足地大摇大摆走到这群人中间,不知安着什么坏心眼儿。它一边走一边展开脏兮兮的翅膀,摇晃着喙下粉红色的长肉垂。一个士兵走到中尉前面,随随便便地向他敬了个礼,报告说:“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没有。”“再搜查一遍。”
时间又一次像停摆的钟表似的静止不动。中尉取出一只烟盒,犹豫了一下,又把它装进衣袋里。士兵又跑过来报告,什么也没发现。
中尉开始吼叫:“注意了,所有的人。听我跟你们说。”站在最外圈的警察走近几步,把村民赶到中尉跟前,只有孩子们可以自由奔跑。神父看见他自己的孩子站在中尉骑着的那匹马紧旁边,抬起手摸弄马的缰绳。她刚刚比中尉的靴子高一点儿。中尉说:“我在搜查两个人。一个是外国人,一个美国佬,杀人犯。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在你们这儿。要是能抓到这个人,有五百比索的奖赏。你们要把眼睛睁大一点。”他停顿了一会儿,扫视了一遍面前的村民。神父觉得中尉的目光停住了,他像其他的村民一样眼睛望着地面。“另外一个人,”中尉说,“是个神父。”这时他把嗓门提高了。“你们都知道神父是什么人——是共和国的叛徒。不管什么人,只要包庇他,就也是国家的叛徒。”村民们愣愣地听着,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这似乎把他激怒了。“要是你们还相信教会的人对你们讲的话,你们就太愚蠢了。这些人要的是你们口袋里的钱。天主给你们什么好处了?你们有足够的东西吃吗?你们的孩子有足够的东西吃吗?他们没有给你们吃的东西,只是跟你空谈什么天堂。他们说,你们死了以后,一切就都会好的。我告诉你们,只有他们都死了以后,你们的日子才能好过。所以你们必须帮助政府。”这时那个女孩已经把手放在中尉的靴子上。中尉低头看了女孩一眼,阴郁的脸上显露出关爱之情。他感慨地说:“这个小孩比罗马教皇更尊贵。”警察个个倚着枪,其中一个不断打哈欠。火鸡嘶嘶叫着又走回屋子去。中尉说:“你们要是看见过这个神父就要说出来,可以领到七百比索的奖赏……”没有一个人吭声。
中尉拉了拉缰绳,让马头对着这些人。他说:“我们知道他正藏在这个地区。也许你们还没听说康塞浦西昂的那个人我们是怎么处置的。”村民中的一个妇女哭了起来。中尉说:“走过来——一个跟在一个后面——叫我知道你们的姓名。不,女人不用过来,我要男的。”
他们哭丧着脸排成一行。一个一个走到中尉前边听他问话。“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结过婚没有?哪个女的是你老婆?你听人说过那个神父吗?”这时只有一个人站在神父同骑马的人中间了。神父默默背着一段悔罪经文,但是却不能集中精神。“……我犯了罪,因为把我的敬爱的救世主钉在十字架上……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冒犯了——”现在只有他站在中尉马前了——“我立誓从今以后再不冒犯你……”他背经文只不过在走形式,因为反正他得做一点准备。这就像一个人必须要立遗嘱而遗嘱很可能毫无意义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康塞浦西昂那个人的名字,随口说道:“蒙太兹。”“你看见过神父没有?”“没有见过。”“你是做什么的?”“我有一小块地。”“你结婚了吗?”“结了。”“哪个是你的老婆?”
玛丽亚突然大声喊道:“我是他老婆。你干吗要问这么多问题?你觉得他像神父吗?”
中尉不知在查看放在鞍头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是张老照片。“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神父举起双手;这双手同劳动者的手一样粗糙。中尉突然从马鞍上俯下身,开始闻他的呼吸。村民们一点声息也没有了,显得出奇地安静。这种宁静无声是个危险信号,叫中尉感觉出来他们非常恐惧……他盯着这张胡子拉碴、又干又瘦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那张照片。“好吧,”他说,“下一个。”正当神父要走开的时候,他又喊道:“等等。”他把手放在布莉吉塔的头上,轻轻地扯了扯她的僵直的黑头发。他问那孩子说:“村子里的人你都认识,是不是?”“认识。”孩子说。“这个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孩子说。中尉连气都屏住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玛丽亚高声叫起来。“你胡说什么?这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你问问她谁是她爸爸。”“哪个是你爸爸?”
女孩瞪大眼睛看了中尉一会儿,接着就把一双懂事的眼睛转向神父……“为我所犯下的罪感到难过,请求宽恕。”他心中念叨着,别起两根手指祈求好运。女孩说:“这个人。就是他。”“好吧,”中尉说,“下一个。”讯问继续下去:“姓名?工作?结没结婚?”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最后已经爬到树梢上面了。神父站在那里,两手在胸前握着:死亡又一次延期了。他非常想扑到这个警官前头,大声告诉他:“我就是你正在找的那个人。”他们能够马上就把他枪毙吗?诱惑他的是希望得到彻底宁静,尽管他也知道,宁静并不存在。一只兀鹰在空中高高地向下注视着。从这样的高度观望地面,他们极像两群以肉类为食的猛兽,随时都会相互厮斗起来。那只飞禽,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在上面等待着啄食被扑杀后的尸体。死亡并不是痛苦的结束——相信平和宁静是异端邪说。
最后一个人的身份已经查清。
中尉说:“你们谁也不肯帮忙吗?”
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半坍塌的乐队土台旁。中尉说:“你们听说康塞浦西昂的事了吧?我在那里抓了一个人当人质……当我发现那个神父到过那一带以后,我就叫那个人站在最近的一棵树前头。真实情况迟早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来,因为总会有人后来改变了想法——也许是因为康塞浦西昂有个人爱上了这个人的老婆,想把他除掉。我不准备探究各种不同的动机。我只知道我们后来在康塞浦西昂找到了酒……你们这里的情况也不例外。也许村子里哪个人想弄到你的那块地——或者想要你的牛。所以最好是现在就说出来。因为我也要从你们这里抓一个人质。”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其实你们连嘴都不必张。如果他在你们中间,只要用眼睛看看他就成了。谁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你告发的,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知道。所以你们大可放心,不会受他诅咒。好吧……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神父的目光垂到地面上,他不想叫那个暴露他身份的人感觉难堪。“好吧,”中尉说,“那我就要挑出一个人来了。麻烦是你们自己找的。”
他骑在马上望着村民。一个警察把枪倚在演奏音乐的土台上,弯着腰系绑腿。村民人人看着地面,谁都害怕碰到中尉的目光。中尉突然喊叫着说:“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想叫你们任何人死。在我眼睛里——你们怎么会不了解——你们任何人的生命都比那个人宝贵。我愿意给你们——”他作了个手势。可惜谁也没有看着他,他的手势白白浪费了。“任何东西。”这以后他平平淡淡地说:“你。就是你。我要把你带走。”
一个女人尖声叫喊:“那是我的儿子。他是米古埃尔。你不能带走我的儿子。”
中尉继续不动声色地说:“这里每个人都是别的一个什么人的丈夫或者儿子。这我知道。”
神父一语不发地站着,双手紧握。他的手攥得非常紧,以致骨节都发白了……他感觉出来四周的人没有一个不在恨他,因为他不是谁的丈夫,也不是谁的儿子。他开口说:“中尉……”“你有什么话说?”“我的年纪太老了,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了。你把我带走吧。”
几口猪从一幢房子后面跑出来,丝毫也不理会这些人在干什么。弯着腰的警察系好了绑腿,身子重又站直。阳光已经从林子上方射过来,把汽水摊上的玻璃瓶照得闪闪烁烁。
中尉说:“我挑的是一个人质,不是一个想在我那儿白吃饭睡觉的懒汉。你要是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也就没资格当人质了。”他下令说:“把这个人的手绑起来,带他走。”
警察很快就离开了村子,带走了两三只小鸡、一只火鸡和那个叫米古埃尔的年轻人。神父大声说:“我已经尽了我的力量了。”他又接着说:“你们应该把我交出去。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我只不过是不想叫他们把我抓住。”
一个男人说:“好了,神父。只是你以后要小心点儿……注意别把酒落下……像上回在康塞浦西昂那样。”
另外一个人说:“你别在这儿呆着了,神父。早晚他们会逮住你。他们这回记住你的长相了。最好到北边去,到山里头去。越过边界。”“边界那边可是个好地方,”一个妇女说,“他们那里还有教堂呢。当然了,谁也不能进去,但是教堂还都保存着。我还听说,那边的一些城镇里也有神父。我有一个堂兄到过山那边的拉斯·卡萨斯城,望过一回弥撒。在一幢房子里,摆着真正的祭坛,神父都穿着祭衣,跟早些年间一模一样。你要是到了那边,日子就舒服了,神父。”
神父跟着玛丽亚走进小屋。盛白兰地酒的瓶子还在桌子上放着。他用手摸了摸——里面的酒已经剩下不多了。他说:“我的皮包呢,玛丽亚?我的皮包到哪儿去了?”“你带着那东西跑来跑去太危险啦。”玛丽亚说。“没有那个包我的酒放在哪儿啊?”“已经没有酒了。”“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想给你或给另外的人带来麻烦。我把你那个瓶子打碎了,尽管这会带来诅咒……”
他语气温和地轻声说:“你不要迷信了。那不过是——葡萄酒。葡萄酒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只是在这个地方很难弄到就是了。所以我才在康塞浦西昂存了一些。可是叫他们发现了。”“也许你现在该走了——再也别到这地方来了。你对谁都没有用了,”她语气严厉地说,“这你还不懂吗,神父?我们不再需要你了。”“好吧,”他说,“我懂。但这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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