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奇先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写过信了。现在他正坐在工作台后边,嘴里嘬着钢笔尖。他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冲动,要写一封很少有希望能寄到的信,寄到他最后有过的地址——英国绍森德一个什么地方。谁知道哪个人还活着?他开始动笔。写这封信就像参加一次你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宴请,盘算如何设法打破谈话的僵局似的。他先开始写信封——玛尔斯代克太太转交亨利·坦奇太太收,威斯特克里夫大街三号。这是他岳母的住址;正是听了这位盛气凌人、总爱管别人闲事的老太太的话,他才在绍森德开了个牙科诊所,度过一段悲惨的时光。他又在信封上写了“烦交”两个字。如果玛尔斯代克太太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她一定不会把信转出去,但是说不定她现在早已认不出他的笔迹了。
他又开始嘬起笔尖来——信该怎样措词呢?除了想叫对方知道他还活在人世上这一模糊的希望外,如果他写信还有别的什么目的,这封信就容易写了。说不定他妻子已经又结了婚,这封信会使她感到非常尴尬。但如果妻子真的又结了婚,也许就会毫不犹豫地一下子就把信撕掉了。坦奇先生一边听着工作台上小火炉的火苗噗噗作响,一边用清晰而又不很成熟的字体写了“亲爱的塞尔维娅”几个大字。他正在坩埚里熔化一种合金:这里的材料库买不到现成的镶牙材料。此外,材料库也不赞成叫人用十四开的金子做假牙,而更精细的材料他又买不起。
这里的问题是,从来不发生任何事。他的生活文静、高雅、一成不变,甚至像玛尔斯代克太太要求他做到的那样。
他看了一眼坩埚,黄金正要同合金熔合。他连忙倒进一羹匙草木灰,为的是不使熔化后的合金同空气接触。他又拿起笔来,头脑空空地望着信纸。妻子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戴的几顶帽子。这么多年以后,她重又接到他的信,该如何惊奇啊!自从他们的小男孩死了以后,他们俩只互相通过一次信。对他说来,岁月更迭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年复一年,时间很快地过去,他的生活习惯丝毫也没有什么改变。六年以前,他本来已经准备回去了,但因为发生了一场革命,比索贬值了,于是他到这个国家的南部来了。后来他又积蓄了一点儿钱,不料一个月以前,比索再度贬值——不知道什么地方又闹革命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等待着……他又用牙齿叼着钢笔尖,记忆在闷热的小屋里已经溶化干净了。为什么要写信呢,他这时想不起来为什么突然产生了这个奇怪的念头。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他把信扔在工作台上——“亲爱的塞尔维娅”几个大黑字无望地瞪着他。河边传来轮船上的敲钟声,那是奥博瑞贡将军号从韦拉克鲁斯返程驶回来了。坦奇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像曾经有过一个生灵在他前室的那些摇椅中间非常痛苦地停留过一阵。那天下午同他在一起过得可真有意思。后来这个人怎样了?他问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的……过了一会儿他就不想走了。坦奇先生已经习惯于痛苦,这是他的职业。他小心翼翼地等着,直到那敲门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个声音说“conamistad”(对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他才拉开门栓,打开门,叫一个看牙的病人走进屋子来。
何塞走进一个巨大的古典式建筑大门,门上边的黑字写着“寂静园地”几个字;人们一般管这个地方叫“众神园”。这地方是个大建筑场,没有人注意邻居的建筑式样。矗立在地面的石砌的高大墓室和碑碣高低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是一个天使站在顶端,翅膀上覆满青苔;有的从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里面架子上摆着已经生锈的金属花朵——这就像从室外窥视房主早已迁居他处的厨房似的,厨房里还留下没有洗刷的瓶瓶罐罐。在这个墓地上人们有一种亲切感;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走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这里已经完全没有生命气息了。
因为身躯肥胖,他在一座座坟墓中间走得很慢。他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搅他;孩子们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他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种怀旧感,但这总比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好。这里不少死人都是他主持仪式埋葬的。他的一对红肿的小眼睛东瞧瞧、西望望,寻找他熟悉的坟墓。转过洛佩斯家族——这是一个经商的人家,五十年以前曾经拥有首都惟一一家旅馆——的灰色大墓碑以后,他发现坟地上还有另外几个人。紧靠坟场围墙有人正在掘一个墓穴。那是两个男人,干活儿干得很快。一个妇女站在一个老人身旁,地上搁着一具小孩的棺材。因为土壤非常湿润,墓穴挖得很快,坑里已经出现一汪积水。正是因为土地过于潮湿,所以有钱的人都把墓室建在地面上。
掘墓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儿,连同墓穴旁边站着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何塞神父。可是神父却一步步往后退,好像他无意中闯入别人的领域似的。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气候炎热,墓地里丝毫没有阴郁气氛。一只兀鹰栖息在墙外一所房子屋顶上。人群里有人招呼他:“神父!”
何塞神父慌忙挥动一只手臂,仿佛向人们表示他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他已经走了,已经走得老远,没影没踪了。
老人又喊了一声:“何塞神父!”这些人满怀渴望地看着他。在何塞神父出现之前,他们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现在他们却都显得非常焦急,渴望着……何塞神父躲躲闪闪,想尽快离开这群人。“何塞神父,”老人又在叫,“能不能念一段经文?”他们对他笑着,等待着。他们对于死人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是现在突然间,又在坟茔中出其不意地显现出幸福的希望。事过之后,他们可以向别人夸口说,他们家族中至少有一名成员是举行正式祈祷仪式后安葬在地下的。“这是不可能的。”何塞神父说。“昨天还是她的瞻礼日呢!”那个女人说,倒好像这是个充足理由似的。“她刚刚五岁。”这个妇女是个爱多嘴的女人,她总是把自己孩子的照片拿给不认识的人看,可她现在能够给人看的只是这口棺材了。“真是对不起。”
老人想走到何塞身边去,就把横搁在脚下的棺材往旁边蹬了一脚;棺材又小又轻,倒好像里面只装了一把骨头。“用不着整个仪式,您知道,只要为她祈祷几句就成了。这孩子是——没有罪的。”老人说。在这个小小的石头城里,老人的话听着古怪而陈旧,外人不易听懂,像洛佩斯家的坟墓一样古老,而且只属于本地所有。“这是违法的。”“她叫阿妮塔,”女人又说。“我怀着她的时候正在害病。”她解释道,像是为这个孩子体弱夭折因而引起的这种麻烦在作辩解。“法律……”
老人把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你可以相信我们。你只不过简单祈祷几句。我是孩子的祖父。这是她母亲,另外两个人是孩子的父亲和叔叔。我们这些人你是可以信任的。”
问题正在这儿——他谁也不能相信。这些人一回家,一定会有一个向别人夸口,泄露出诵经的事。何塞神父一边摆动着胖手指,一边身子往后退,差一点儿撞在洛佩斯的墓碑上。他吓得要死,可是与此同时心坎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骄傲感,因为有人正把他当传教士看待,对他表示敬意。“如果我做了,”他说,“我的孩子们……”
谁也没想到,墓地突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他们已经习惯于小孩夭折的事,可是对世界其他地方早已熟知的一件事他们却还没有习惯,那就是希望破灭。小孩的母亲开始号哭起来,没有眼泪地大声号丧着,好像要把郁结在心里的某些东西发泄出来。老人双膝跪倒,伸着两只手乞求。“何塞神父,”他哀求着,“这里没有外人……”他的样子好像在祈求一件奇迹。何塞神父的决心动摇了,他准备冒一次险,在坟头上念一段经文。他感觉到的是责任感对他的巨大吸引力。他在空中画了个十字。但就在这个时候,恐惧又回到他身上,像一个人又犯了毒瘾似的。码头边上等着他的是他那间受人唾弃但非常安全的小屋,他渴望逃回那里去。“放我走吧,”他说,“我不配当神父。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个懦夫。”这两个老人面对面地跪在坟堆中间。小棺材已被扔在一边,像是个不再需要的托词。如今它摆在那里看起来非常荒谬。神父也知道这是很荒谬的。他这一辈子不断分析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个人:肥胖,丑陋,永远是个受气包。他有一种感觉:仿佛天使的美妙合唱都已远去,只剩下院子里几个顽童的揶揄的喊声:“上床来吧,何塞,上床来吧。”这声音听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尖锐刺耳,无法忍受。他知道他已落入无法饶恕的罪孽的魔掌里,无法再逃脱了。
“最后终于盼到了那一神圣的日子,”母亲给孩子朗读道,“这一天胡安的修士见习期期满了。哎呀,对他母亲和两个妹妹来说,这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当然了,她们也有一些悲哀,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从今以后她们再也不容易见到自己的儿子和哥哥,她们怎么能不难过呢?哎,要是她们知道这一天家里出了个以后将在天上为她们祈祷的圣人,将会如何高兴啊!”
小女儿坐在床上问:“咱们家有了一个圣人了?”“当然了。”“为什么她们还要一个圣人呢?”
母亲没有理睬她的问题,接着往下念:“第二天全家从一个儿子和哥哥手里领了圣体。之后她们亲切地同他告别,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儿子是耶稣基督的一名新兵,他回到他们在莫雷洛斯的驻地里去了。这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卡列斯总统正在查普特佩克的宫殿里讨论反对天主教会的法律。魔鬼已经准备好攻击可怜的墨西哥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开枪杀人了?”男孩子问。他身子靠着墙,不安地晃动着。母亲不理睬他的提问,接着往下念:“胡安决定茹苦含辛地修炼自己,准备迎接苦难的来临。这件事除了给他办告解的神父知道以外,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的一些同伴对此毫无所知,因为平日在同别人轻松交谈中,他总是表现得非常活泼,谈笑自若。后来到了庆祝教团成立节日的时候,胡安主动要求……”“我知道,我知道,”男孩子说,“他排演了一出戏。”
两个妹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他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吕斯?”母亲手指放在她读的禁书上,停止阅读并问道。男孩子耷拉着脸看着她。“为什么不可以呢,吕斯?”母亲又重复了一句。停了一会儿,她又念下去。两个小女孩子感到恐怖地看着哥哥,但是她们的目光里又不无赞服的神情。母亲念道:“他主动要求演一出戏,而且得到批准。这出戏是根据……”“我知道,我知道,”男孩子说,“根据地下墓窖的故事。”
母亲抿着嘴念道:“……早期基督徒受迫害的故事。也许胡安还记得儿时曾经给那位老主教演过罗马皇帝尼禄。但是这次他一定要扮演一个滑稽角色,一个卖鱼的罗马人……”“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男孩子气呼呼地说,“没有一句是真的。”“你怎么敢这么说?”“没有这样的傻瓜!”
女孩儿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们棕色的大眼睛里流露着虔诚的神情。“去找你父亲吧!”“只要离开这儿就好,这都是些……”男孩子说。“告诉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些都是……”“离开这间屋子。”
男孩子使劲把门一摔。他父亲正站在客厅里安着防护栏的窗户前面向外观望。硬壳甲虫乒乒乓乓地撞击着油灯玻璃罩,翅膀烧伤以后就在石板地上爬动。男孩子说:“母亲叫我告诉你我刚才说的话。我跟她说我不相信她念的那本书……”“什么书?”“那本圣书。”
父亲神情忧郁地说:“啊,那本书。”街上没有行人,一切都很平静。时间已过了九点半钟,各处的电灯都已熄灭。父亲说:“你不必太认真。你知道,对我们老一辈人来说,所有这些事似乎都已经过去了。那本书记述的……好像是我们的童年时代。”“那本书太可笑了。”“以前这里有教会,那个时候的事你不会记得的。我不是个好天主教徒。对我来说,那个年代有音乐,有烛光,有个阴凉的地方可以叫你坐下歇歇腿。咳,教会总是主办这个,主办那个。要是咱们还有戏看的话,或者不管有一点儿什么能代替的话,咱们就不会感觉这样——像被抛弃似的了。”“可是那个叫胡安的人,”男孩说,“他的事太不近情理了。”“他不是被杀害了吗?”“他们都被杀害了,维拉,奥博瑞贡,玛迭罗……”“是谁告诉你这么多事的?”“我们都演过他们的戏。昨天我还演过玛迭罗。他们在广场上把我枪毙了——因为我犯了私逃罪。”外边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鼓,鼓声在暗夜里发出重浊的声响。屋里充塞着河面飘来的酸臭气,这同城市中的污垢一样人们早就习惯了。“我们抓阄儿分配角色。我演玛迭罗。彼德罗得演胡尔塔。他坐船逃到韦拉克鲁斯去了。曼奴埃尔在后边追他——曼奴埃尔是卡兰扎。”父亲打掉飞到袖口上的一只甲虫,他又向窗外望去。列队行进的足音越来越近了,他说:“我想你母亲生气了吧?”“你可没生气。”男孩说。“生气有什么用?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被抛弃了。”
士兵走过去了。他们正走回兵营去。他们的兵营设在山顶过去的天主堂附近。虽然有鼓点声,可是士兵的步伐仍然非常杂乱。这些当兵的看起来营养不良,战争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好处。他们无精打采地在这条昏黑的小街上走过去,男孩子兴奋的充满希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到视线外。
费娄斯太太摇晃着身子,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于是帕默斯顿勋爵说,如果希腊政府对待唐·帕塞菲科不公平的话……”她说:“亲爱的,我头疼得厉害,我看咱们今天就读到这儿吧。”“可不是。我也有点儿头疼。”“我想你很快就会好的。你把这些书拿走好不好?”帕特诺斯特街有一家私立函授学校,这些印刷粗糙的一本本小册子都是这家学校从邮局寄来的。这是由浅入深的一整套进修课程,从“无泪阅读”开始直到改革法案、帕默斯顿勋爵传和雨果的诗歌。每过半年学校寄来一份试卷,费娄斯太太都必须一丝不苟地写出答案或者勾画试卷上给出的符号。之后她再把答好的试卷寄回帕特诺斯特街。几个星期之后,学校就会把学生寄来的卷子归档备案。有一回因为萨帕塔发生骚乱,费娄斯太太忘记了寄考卷,她曾接到过一纸打印的通知单:“亲爱的家长,我们遗憾地发现……”参加这样函授进修的问题是,他们阅读的书早已远远走到计划前面——因为住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根本没有别的书可读——而考试的答卷却落后了好几年。有时候学校寄来一张可以镶在镜框里的带着浮凸花纹的证书,证明卡洛尔(珊瑚)·费娄斯小姐已经以优异成绩通过三级考试,现在进入二级了。证书下面是这家进修学校校长文学士亨利·贝克理的签名和印章。偶尔学校也寄来一封用打字机打的信,信下面同样是那位文学士用蓝墨水写的墨迹斑驳的签名。信上写的是:“亲爱的同学,我认为你在本周应该更注意……”这些信寄到的时候总是晚了六个星期。“亲爱的,”费娄斯太太说,“你去看看厨师,叫他准备午饭,好不好?就给你一个人做饭。我什么也吃不下去。你父亲也到种植园去了。”“母亲,”女孩说,“你信不信有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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