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奇先生好像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看着他。“咱们可以把白兰地打开。”“啊,是的。白兰地。”
坦奇先生从木工台下面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两只玻璃杯,揩掉上面的细沙。他们回到前面的餐厅在摇椅上坐下来。坦奇先生把酒斟到杯子里。“对不对一点水?”陌生人问。“这里的水可不能轻易喝,”坦奇先生说。“我这个部位就受它的害了。”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气色也不太好。”他的目光在陌生人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你的牙也不好。”一颗犬齿已经掉了,两颗门牙不仅长满黄色牙垢,而且有些糟朽。他说:“你可得好好注意自己的牙齿。”“注意有什么用?”陌生人说。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里的一小口白兰地,倒好像他在庇护着一只自己并不太信任的小动物似的。这个陌生人憔悴潦倒,样子像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受尽各种疾病或者焦虑折磨。他坐在摇椅上,屁股只沾着一点边,一只小小的公文包平放在膝头上。他不急于把杯里的白兰地喝掉,看来既喜爱饮酒又感到自疚。“快喝掉吧。”坦奇先生劝他(反正这不是坦奇先生自己的)。“喝点酒对你身体有好处。”这人身穿一件黑色衣服,削瘦的肩膀,叫他联想到一口黑棺木,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再看看他那一口糟朽的牙齿,死亡好像已经进到里面去了。坦奇先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说:“呆在这地方真叫人感到寂寞。能跟一个人讲讲英语,哪怕是个陌生人,也叫我心里舒服。我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看一张我的孩子的照片。”说着,他从一本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相片,递了过去。相片上,两个小孩正在一个后花园里抢一只喷壶的提梁。“当然了,”他说,“这张相片还是十六年前照的呢。”“现在他们都长大成人了。”“一个已经死了。”“那也是死在一个相信基督教的国家里。”那个人用抚慰的语气说。他喝了一口酒,对着坦奇先生傻呵呵地笑了笑。“我想是的。”坦奇先生有些吃惊地说。他把嗓子里的痰吐掉,接着说:“当然了,对我来说,这倒也没多大关系。”他沉默下来,思想远远地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的下唇又耷拉下来,脸色变得灰灰的,一片茫然,直到肚子一阵疼痛他才又回到现实中来。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开口说:“让我想想。刚才咱们说什么啦?啊,说我的两个孩子……是的,我的孩子。真有意思,有的事情一个人就是忘不了。你知道,关于那把喷壶我记得比我孩子还清楚。我是花了三英镑又十一便士三法兴买的,一把绿色的喷壶。我甚至还能带你找到那家卖壶的商店。可是关于我的两个孩子,”他的目光停在酒杯上面沉思起往事来。“除了他们总是哭哭闹闹以外我能记得的事实在不多了。”“你还有他们的消息吗?”“唉,在我到这里以前就不再给家里写信了。写信有什么用?我又寄不回钱去。我的老婆要是已经改嫁,我是一点也不会吃惊的。这倒合了她母亲的心愿——那个老巫婆。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陌生人用低沉的声音说:“太可怕了。”
坦奇先生又一次有些惊奇地看了他的伙伴一眼。这人坐在他对面好像一个黑色的问号;他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坐牢,仿佛随时准备要站起来告辞。当然了,他也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他的灰白鬓发已经有三天没刮,样子很不体面。他非常软弱,你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他说:“我是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竟发生了这些事。”“把你的酒喝完吧。”
那人又抿了一口,喝酒对他而言好像是在放纵自己。他说:“你还记得这里从前的样子吗?在红衫党到这里来以前?”“我想我还记得。”“那时候这里多幸福。”“那时候幸福吗?我没有注意。”“至少当时他们是有——天主的。”“牙齿的情况什么时候都一样。”坦奇先生说。他又从陌生人的酒瓶里给自己斟了一杯。“这里一直是个叫人讨厌的地方。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老天啊,老家的人也许会认为这里充满浪漫气氛。我当时想:我在这里呆五年,以后就再换个地方。到处都找得到活儿干。什么人都镶金牙。可是后来比索贬值了。现在我别想挪窝了。有一天我还是要走的,”他说。“我该退休了。回家乡去。像个绅士那样活下去。这些——”他指了指这间什么摆设也没有的简陋的居室。“这些我都不会再记得了。嗐,不会再等多久了。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坦奇先生说。
陌生人突然问道:“它到韦拉克鲁斯需要多长时间?”“谁到韦拉克鲁斯?”“那艘小火轮?”
坦奇先生郁闷不乐地说:“四十个小时就到那地方了。迪里俭亚旅馆。挺不错的旅馆。还有不少跳舞的地方。那个城市很热闹。”“听你这么一说,那地方好像并不远,”陌生人说。“得买张票,买票要多少钱?”“那你得问洛佩兹,”坦奇先生说。“他是轮船公司的代理人。”“可是洛佩兹……”“啊,对了,我忘记了。他们把他枪毙了。”
有人在外面敲门。陌生人把膝上的皮包悄悄放到椅子下面。坦奇先生极其小心地走到窗户前头。“还是得小心着点,”他说,“任何一个有点名气的牙医都免不了有仇敌。”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外面乞求:“一个朋友。”坦奇先生把门打开。户外的阳光立刻像一根炽热的火棒探射进来。
一个小孩站在门口,他到这里来是要请医生。小孩戴着一顶大帽子,长着一双傻乎乎的棕色眼睛。在他身后,两匹骡子正在火辣辣的坚硬土地上顿着蹄子,喷着响鼻。坦奇先生说他不是医生,他是看牙的。转过身来,他看见他那位陌生的来客正蜷缩在摇椅上盯着这边看,样子像是在祈祷。小孩说镇上新来了一个医生。那位老医生正发高烧,出不了门。他母亲生病了。
坦奇先生隐隐约约想起一件事。他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喊道:“你不就是个医生吗?”“不是,我不是。我还要赶船。”“我记得你说过……”“我改变主意了。”“啊,没关系。船反正要过好几个小时才开呢,”坦奇先生说。“这里的船启航从来不准时。”他问那个孩子家离这里多远。小孩说有二十几里远。“太远了,”坦奇先生说。“你走吧。去找别的什么人吧。”他转过头来对陌生的客人说:“消息传得真够快的,谁都知道你到镇上来了。”“我去大概也没什么用。”陌生人焦急地说。他的语气很谦卑,似乎在征求坦奇先生的意见。“你走吧。”坦奇先生对那孩子说。可是小孩却站在那里不动。他站在炙热的阳光下,带着无限的耐心朝屋子里头望着。他说他母亲快死了。他的棕色眼睛里并没流露出多少感情:他面对的是无法更改的现实。你出生了。你的父母离开人世。后来你也老了,你也同样要死掉。“要是你母亲快死了,”坦奇先生说,“请大夫去看也没什么用了。”
但是陌生人却站起身来,好像不很情愿地被召唤去参加一次他无法逃避的庆典。他悲哀地说:“好像总是要发生一点儿事。像这次一样。”“你想要赶上这班船可就困难了。”“我赶不上了,”他说。“这是已经注定的事了。”他感到有一些恼怒,很不舒服。“把我的白兰地给我。”他喝了一大口,眼睛盯着那个神色漠然的孩子,盯着炎热的街道。兀鹰在空中游弋,像是几点丑恶的黑斑。“可是要是那个女的都快死了……”坦奇先生说。“我是知道这些人的。她不会死的,就像我一时也死不了一样。”“你去也没什么用。”
孩子只是望着这两个人,好像医生愿意不愿意去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两个人用一种他听不懂的外国话争论,对他说来非常抽象,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医生跟他回家去。“你什么也不知道,”陌生人气冲冲地说。“不管什么人都这么对我说——‘你没什么用了’。”他喝下去的白兰地酒这时候已影响了他的神经;他的语调越来越气愤。“我可以听到全世界的人都这么说。”“反正还有下一班轮船呢,”坦奇先生让步说。“两个星期以后。也许三个星期。如果你的运气好,你能够离开这地方。你在这里没有产业。”他想到自己的财产:日本制造的牙钻、手术椅、酒精灯、钳子和熔化金块的小炉子。这些东西在这个国家是一笔赌注。“vamos,”那人对孩子说。他又转过身来对坦奇先生说,他感谢坦奇先生让他到屋子里休息,不受太阳晒。他的那种为维持体面的做作对坦奇先生来说并不陌生;到他这里来治牙的人害怕疼痛却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往手术椅上一坐,他们同样是为了不失体面。也许这位陌生人并不喜欢骑骡子走长路。陌生人用这里的老式套话向坦奇先生告别:“我会为你祈祷的。”“你能到我这儿来,我很高兴。”坦奇先生回答说。那人骑上骡子,孩子在前面带路。在炎炎的烈日下,他们向那块沼泽地走去,离开海滨向内地走去。这个人今天早上正是从那里来的;他到这里来想看看奥博瑞贡将军号小火轮。现在他又走回去了。因为喝了白兰地,他骑在鞍子上身体有些摇晃。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远远望去,像是一个潦倒失意的卑微的小人物。
坦奇先生走回自己的屋子,随手把门上了锁(总得小心着点)。他一边走一边想:能同一个陌生人谈谈话倒也不错。走进屋子,面对他的是冷清寂寞,一片空虚。但是他对这种寂寞的空虚已经习惯了,就好像习惯于看到镜中自己的面孔一样。他坐在摇椅上来回晃动着,在沉滞的空气里制造一点点气流。陌生人刚才在这里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洒在地板上一些白兰地,这时蚂蚁已排成窄窄的纵队向那里爬去。它们在那块残存着酒渍的地方爬来爬去,之后又以整齐的行列向对面墙壁移去并消失不见。奥博瑞贡将军号火轮在远处河口鸣了两声笛,坦奇先生弄不清为什么它要鸣汽笛。
陌生人把他的书落下了。书就扔在椅子底下:一个身着英王爱德华时代服装的女人蹲伏在地毯上,泪流满面,抱着一个男人擦得锃亮的尖头棕色皮鞋。男人蓄着捻蜡的小胡子,面带鄙夷地挺立在女人身边。这本书的名字是《永恒的女殉道徒》。过了一会坦奇先生把书捡起来。他打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书里面的文字与封面上的完全不一致,里面是拉丁文。他思索了一会,后来他就把书合起来,拿到工作室去。你不能把书烧毁,可是如果你拿不准书里写的是什么,不妨把它藏起来。于是坦奇先生就把这本书放在他那只熔化金属的小火炉的炉膛里。这以后他在木工台旁边呆立了一会儿,下嘴唇又耷拉下来。他突然记起来为什么自己要去码头了:奥博瑞贡将军号要从河道上给他带来一罐乙醚。这时,他又听见码头上传来火轮的鸣笛声,他连帽子也没顾得上戴,就跑到外边太阳地里。他本来对那位陌生来客说,轮船决不会准时在午前就开走,可是你千万不能认为那些人就一次也不按时间表启航。果不其然,当坦奇先生从海关和仓库中间的通道走到河岸的时候,这条小火轮已经在水流迂缓的河道里开出十几英尺,朝着大海驶去了。坦奇先生在岸边大喊大叫,一点用也没有。码头上并没有留下装乙醚的罐子。他又大声呼喊了一阵,就不再为这件事操心了。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既然他早已听任自己沉沦下去,如今再加上一点小小的痛苦,也就不值得注意了。
在奥博瑞贡将军号轮船上现在可以感到阵阵微风了。河两岸是连绵不断的香蕉种植园,一块岸边岬角上立着几根接受无线电电波的天线,港口逐渐被抛在后边。回头望去,你几乎很难相信它曾经存在过。辽阔的大西洋在面前展开,巨大的滚筒状的灰色海浪把船头掀起来,于是在甲板上跛行的火鸡便都向船尾一边滑去。船长站在舱面上一间很小的舱室里,头发上别着一根牙签。陆地仿佛轻轻滚动着向后退去。夜色蓦然降临,天空上低悬起灿烂群星。船首也点起了一盏油灯。坦奇先生在岸边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开始轻声唱起歌来,一首感伤、忧郁而又自我陶醉的歌。歌里唱的是一朵染上真正爱情鲜血的玫瑰花。当低矮的热带海岸线像是深藏在墓穴中的木乃伊般埋葬在深邃的黑暗里时,海湾的夜空就给人一种无限广袤的自由。我是多么幸福啊,那个唱歌的女孩子对自己说。她并没有想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很幸福。
在遥远内陆的暗夜里,骡子艰辛地跋涉着。白兰地的酒力早已消失,奥博瑞贡将军号的汽笛声尖锐地刺进那个被请去看病的人的脑子里。他这时正走在一片沼泽地里;雨季来临的时候,这个地区是根本无法通行的。他知道轮船鸣笛意味着什么:船已经准时启航,而他自己却被抛弃在岸上了。他对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小孩和那个生病的女人不禁怨恨起来——他觉得自己实在不配理应担当的使命。他身前身后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倒好像自从地球在宇宙中旋转定位,这个地方就从来没有被炽热的火焰烘干似的。它只是不断把这一可怕地界的云雾吸收过来。随着骡子在泥泞里颠簸,他的身子也上下跳动。他开始用带着白兰地酒味的舌头祷告:“让他们快点儿把我抓住吧……把我抓住吧。”他曾经试图逃跑,但他就像非洲一个部落的国王似的,即使大风已经停息,他仍须守望,不能倒下。
西班牙文:你好。
墨西哥临墨西哥湾的一个港口。
拉丁文,意为:为我们祈祷吧。
诺丁汉,英格兰诺丁汉郡的一个城市。
英国临泰晤士河口的海滨胜地。
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境内多史前时期遗迹。
“笑面骑士”是17世纪荷兰画家弗兰茨·哈尔斯的名画。
西班牙文: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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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情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