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口

坦奇先生到外边去想给自己弄一罐乙醚,他走到了炎炎的赤日下和白热的尘沙中。几只兀鹰用鄙视的眼睛从屋顶上冷漠地看着他:他还没有成为一具腐尸。坦奇先生心中隐隐地感到一阵厌恶,他用几乎劈裂的手指甲从路面上抠出一块土块,有气无力地向那些兀鹰抛去。一只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它从小镇上飞过去,飞过一个小广场,一座曾经当过总统和将军的某位历史人物的半身雕像,又飞过两个卖矿泉水的货摊,一直向河口和大海飞去。它在那里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鲨鱼在那一区域也在寻找腐烂的尸体。坦奇先生继续往前走,越过小广场。

一个带枪的人靠墙坐在一小片阴凉里,他向这人道了句“buenosdias”。但这里并不是英国,那个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候,反而一点也不友善地瞪着他,倒仿佛这个人一辈子没同外国人打过交道,倒仿佛他嘴里镶嵌的两颗金牙同坦奇先生毫不相关似的。坦奇先生汗流浃背地从他身旁走过去,之后他又走过已改成财政局的一座教堂,一直向码头走去。路已经走了一半,他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到街上来——是要买一杯矿泉水吗?在这个禁酒的国家,人们只能喝矿泉水——要么就是喝啤酒,但是啤酒由政府专卖,一年中除了几个特殊节日外,售价是极其昂贵的。坦奇先生感到一阵反胃——他不可能为买矿泉水上街。当然了,他是出来寻找罐装乙醚的……航船早已靠岸了。他在午饭后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就听见了从船上传来的欢快的哨音。坦奇先生又走过一家理发店和两家镶牙馆,从仓库和海关之间的出口走到河岸。

河的两岸是种植园,河水沉滞地流向大海。奥博瑞贡将军号靠在码头上,缆绳紧系,码头工人正在往岸上卸啤酒。摞在码头上的啤酒已经有一百箱了。坦奇先生站在海关办事处的阴凉里,他在想: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暑热弄得他晕头晕脑,他的记忆力差不多完全丧失了。他把一肚子闷气化作一口浓痰,呸的一声往空中一啐。这以后他在一只木箱上坐下,等待着。他无事可做,五点钟以前是不会有人来找他的。

小火轮奥博瑞贡将军号船身大约三十码长,甲板上残存着几英尺破旧的护栏和一只救生艇。一条烂绳索上悬着一个铃铛,船头摆着一盏油灯。如果运气好,碰不上从北方刮过来的强烈风暴的话,说不定它还经得起大西洋风浪两三年吹打。但一旦被卷入这样一场风暴,它也就寿终正寝了。好在这也无大关系,因为船上的乘客在购买船票时不管愿意或不愿意都上了保险。夹杂在一群爪子被绳索系住的火鸡中间的是大约六七名旅客,他们现在正倚着护栏向港口眺望,遥望岸上的一座仓库和一条空旷的街道。街上一家理发店和两家镶牙馆正受着烈日炙烤。

坦奇先生听见背后不远的地方装着左轮手枪的皮袋咯吱吱地响了一下,便回过头来。一名海关官员正恼怒地看着他,这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坦奇先生没有听清楚。“对不起,你说什么?”他问。“我的牙。”海关官员含混不清地说。“啊,”坦奇先生说,“是的,你的牙。”这个人嘴里一颗牙齿也没有,全叫坦奇先生拔光了,所以他说话时发音不清。坦奇先生又一阵反胃——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是虫子还是痢疾?“你的假牙就快做好了。今天晚上。”他信口胡乱许愿说。今天晚上肯定是做不好的,但人们只能这样活着,不管什么事能往后推就往后推。海关官员满意了;说不定到时候他忘记来了。再说,即使他没忘记来,又能怎样?治牙的钱他已经预先付了。对于坦奇先生来说,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炎热,遗忘,事情一天天往后推,如果可能先付现款——为什么要收人家钱想起来后再说。他凝视着迟缓流淌的河水。河口处,一条鲨鱼在水下游弋,背鳍冒出水面,像是潜水艇上的潜望镜。多少年来,已经有好几艘船在这一带搁浅,船身成了河流的护河堤,沉船的烟囱斜出水面,倒好像大炮炮筒正向香蕉林和沼泽地另一方向的某一遥远的目标瞄准。

坦奇先生想:一罐乙醚,我真差点忘了。他的下嘴唇耷拉下来,心情愁闷,开始数那些堆放在码头上的摩特祖码牌啤酒究竟有多少瓶。一共140箱。每箱12瓶。所以要再乘以12——他的嘴里又积了一口痰——12乘4是48。他用英语自言自语地说:“我的上帝,这可真是漂亮。”1200,1680瓶。他把嘴里的痰吐出去,望着站在奥博瑞贡将军号船头的一个少女。这个女子的纤细优美的身材隐隐使他产生了兴趣。这里的女人一般说来都非常肥胖,眼睛是棕色的,另外还毫无例外地人人镶着一颗金牙。像这样一个清新稚嫩的女孩可真是……1680瓶,每瓶一比索。

一个人用英语低声问:“你说什么?”

坦奇先生一下子转过身来。“你是英国人?”他吃惊地问,可是当他看到面前这张枯瘦的圆脸和脸上三天没有刮过的蓬乱胡须时,他又把问话改为:“你会说英语?”

是的,那个人回答,他会说一点英语。他身体僵直地站在阴凉的地方。这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穿着一件寒酸的黑色西服,拿着一个小公文包。他在胳臂底下夹着一本小说书,书中一页色彩粗俗的爱情场面插图正好露出一角来。这个人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在对我说话呢。”这人生着一对金鱼眼睛,给人的印象是他正处于一种不很稳定的欢快情绪中,好像刚刚独自一人庆贺了自己的生日。

坦奇先生清了清喉咙里的痰,问道:“我说什么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刚才说什么了。“你说我的上帝这可真是漂亮。”“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抬头望了望毫无怜悯之情的天空。一只兀鹰几乎动也不动地悬挂在上面;它是个观察者。“什么?噢,我想也许我是说那个女孩。你在这里轻易看不见这样漂亮的女人。一年到头只见到一两个。”“那孩子年纪太小了。”“噢,我没什么意思,”坦奇先生厌倦地说,“只是看看而已。我单身一人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了。”“在这一个地方?”“在这一带。”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海关房子的阴影又向河岸那边移动了几寸。兀鹰也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像是一座老钟的黑色指针。“你是乘这艘船来的?”坦奇先生问。“不是。”“想坐它走?”

这个小个子最初想回避这个问题,可是后来觉得总得作个解释,就回答说:“我只是来看看。我想这条船快开了吧?”“是开往韦拉克鲁斯的,”坦奇先生说,“过几个钟头就开。”“沿途不再靠岸了?”“靠哪个岸?”坦奇先生反问。“你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

陌生人含含混混地说:“我乘一条独木舟。”“你有个庄园,是吗?”“没有。”“能够同人用英语交谈真不错,”坦奇先生说。“你是在美国学的英文吧?”

那个人只简单地说了声是,他的话语实在不多。

坦奇先生说:“嗐,要是能让我现在到美国去,叫我拿出什么来我都干。”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意却很迫切。“喂,我问你:你的皮包里会不会碰巧装着点什么喝的?你们那里有些人——我过去也认识几个——总带着点什么酒当药喝。”“我只有药。”那个人说。“你是个医生?”

那个人的目光从充满血丝的眼角里狡黠地瞟了坦奇先生一眼。“你也许该叫我——走江湖的医生吧。”“到处卖特效药?济世救人,也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坦奇先生说。“你是准备乘这条船吗?”“我不是。我到码头上来是想……啊,算了,这件事告不告诉你没什么关系。”坦奇先生用手捂着肚子,说:“你有什么药没有?有没有治——真是见鬼,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毛病。都是这个鬼地方害的。你是治不了我的病的。谁也治不了。”“你想回家去?”

“家?”坦奇先生说,“我的家就在这儿。你在墨西哥城没有看见比索的汇率吗?四比索兑换一美元。噢,主啊,orapronobis。”“你是天主教徒?”“不是,我不是。我只是随口说出这样一句话。这种事我什么都不相信。这里的天气实在太热了。”“我想我必须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到我那儿去吧,”坦奇先生说。“我那儿还有一张富余的吊床。船还要过几个小时才开——如果你想看看它是怎么启航的。”

陌生人说:“我本来想见一个人。这人叫洛佩兹。”“噢,这人几个星期前就叫他们枪毙了。”坦奇先生说。“死了?”“你知道这里的情况。是你的朋友?”“不是,不是,”那人连忙否认。“只不过是一个朋友的朋友。”“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坦奇先生说。他又咳了一口痰,啐到耀眼的阳光里。“他们说这个人帮助过……啊,一些不法分子……帮他们逃出去。他的姑娘现在跟警察局长同居了。”“他的姑娘?你是说他的女儿?”“他没有结过婚。我是说跟他一起生活过的女朋友。”坦奇先生看到陌生人脸色突变不禁吃了一惊。他又接着说:“我想你该明白这儿的情况。”坦奇先生又向奥博瑞贡将军号望过去。“她是个漂亮姑娘。当然了,再过两年她也就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了,变成一个一身肥肉的蠢婆娘。噢,主啊。我真想喝口酒。orapronobis。”“我带着一点白兰地酒。”陌生人说。

坦奇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哪儿?”

那个干瘦的人的手向裤子后袋那边伸去——他想指给坦奇先生看的可能也就是导致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经质的根源。坦奇先生连忙攥住他的手腕。“小心点儿,”他说,“别在这儿往外拿。”他望了一眼铺在脚下的一片阴影:一个哨兵正坐在一只空木箱上打盹,身旁放着一支来复枪。“到我住的地方去吧。”坦奇先生说。“我到这儿来,”那个瘦小的人不太情愿地说,“是想看看轮船启航。”“轮船启航还有好几个钟头呢。”坦奇先生再一次劝他放心。“好几个钟头?你拿得准吗?在太阳底下坐着可太热了。”“你还是跟我回家吧。”

家这个词只是用来指四面有墙环绕着的一个人可以在里面睡觉的地方。坦奇先生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俩走过那个阳光炙烤着的小广场。已经谢世的将军的铜像在湿气里生满绿锈;棕榈树下面摆着几个卖汽水的摊子。家像是一张风景明信片,同另外一些明信片摞在一起。只要把这摞明信片一翻,就把它翻到了——英国诺丁汉市,在一个名叫梅特洛兰德的地方出生。在绍森德演出了一支间奏曲。坦奇先生的父亲也是一名牙科医生。坦奇最早的记忆就是从一个废纸篓里找到了一副制作假牙的模子,那是一个粗糙的没有牙齿的用黏土做的张开的嘴巴。这东西像是在多西特郡发掘出来的尼安德特人或是其他古猿人的骨化石。这副假牙模子成了他心爱的玩具。大人想用建筑积木转移他的兴趣。可是不成,命运已经注定了。在一个人的孩提时代,总有那么一个短暂时刻:大门敞开,前途随之踏进了门槛。湿热的港口城镇和兀鹰们本来都是扔在废纸篓里的东西,可是他却偏偏把它们都捡了出来。真应该感谢上苍,我们在孩提时代看不到那些恐怖的和堕落的场景;它们那时候就在我们四周,在柜橱里,在书架上……它们是无处不在的。

这里的路没有镶嵌的路面。下雨的时候这个村落(实际上这个地方称不上村落)就成为一片泥塘。现在由于干旱地面又像石头一样坚硬。这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过了理发店和镶牙馆。房顶上的兀鹰看起来这时都已吃饱喝足,像家禽一样安顺。它们正在灰蒙蒙的宽大翅膀底下捉拿寄生虫。坦奇先生说了一句“到了”,就在一幢小木头屋子前站住。这幢房子是单层的,在这条狭窄的小街里,比其他房屋略大一点。房子的阳台上悬着一张吊床。这条窄街再过去二百米便是一块沼泽。坦奇先生有些不安地说:“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诊所?我不是吹牛,在这个地方我是最好的牙科医生。拿牙科诊所来说,我开的这家很不错。”坦奇先生因为骄傲话音有些颤抖,好像是一株植根不深的植物在索索摇动。

他把客人带进屋子,随手把门锁上。他们穿过一间餐厅,餐厅里有两把摇椅摆在一张没有铺桌布的餐桌两旁,另外还有一盏油灯、几份美国出版的旧报纸和一个柜橱。他说:“等我把酒杯拿出来。但是我想先叫你看看——因为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这位牙医的手术室窗外是个小院,几只火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摇晃着它们并不怎么华丽的羽翼。一台用脚踏动的牙钻机,一张蒙着刺目的红绒面的手术椅,一个玻璃橱,胡乱摆在橱里的手术器械蒙着灰尘。一只瓷缸里放着一把镊子,一盏玻璃已经破裂的酒精灯被挤到角落里。橱里几乎每一层都放着纱布卷。“很好。”陌生人评论说。“还不错,是不是?”坦奇先生说,“在这样一个小镇。你想像不出来这里的种种难处。”他恼怒地说下去。“这台牙钻是日本产的。我刚买了一个月,就已经磨损了。可是我又买不起美国货。”

陌生人说:“你这扇窗户挺漂亮。”

窗户上安着一块带图案的彩色玻璃:圣母正从纱窗后面看着院子里的火鸡。坦奇先生说:“这块玻璃是我在他们打劫教堂财物的时候弄来的。牙科诊所要是不安上一块花玻璃似乎不怎么对劲,不够文明。在我的家乡——我说的是英国——他们总是挂着‘笑面骑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么就是一朵都铎王朝玫瑰。但在这个地方,你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他又打开一扇门说:“这是我的工作室。”这间屋子首先映进人们眼帘的是一张挂着蚊帐的床。坦奇先生说:“我的房间不够用。”一张木工台子上一头放着水罐、脸盆和肥皂盒,另一头摆着一支吹火筒、一盘沙子、火钳和一个小火炉。“我只能在沙盘里浇注牙模,”坦奇先生说,“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办法呢?”他拿起一个下牙床模子说:“不是回回都做得严丝合缝。当然了,来镶牙的总是抱怨。”他又把那个模子放下,朝着木工台上另外一件东西点了点头。那是一条看上去像肠子似的管子,安着两个小橡皮球。“模子一浇出来就有裂纹,”他说。“我第一次试验用这个新方法——金斯利浇灌法。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反正一个人得跟上时代。”他的下嘴唇又耷拉下来,脸上出现一副迷惘的表情。屋子里炎热难当。他站在那里,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像是站在一个岩穴里,周围尽是些化石和他一无所知的某一历史时期的器皿。陌生人说:“咱们坐一会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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