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日子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2页,共2页

别缺德了!

缺德的是他,他可是有老婆的人。

少瞎说!坐在他旁边的也许就是他老婆。

我觉得不像。

关你屁事!

没走多久,就得上摆渡船,那辆车就在他们后面,上船后,就变成在他们的斜后方,大概是要拿东西,他们开了灯,她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说不上很漂亮,但很清秀。她偷偷拍了照片。他们下了车,他去船舷边抽烟,她紧挨着他,她的裙摆飞起来,缠在他腿上。不得不说,灯光下这样的照片很美。

下船了,她跟冷铁军交代一声,闭上眼睛。她急需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她想进到那个空间里,去哭一场,去吵一场,去骂一场,但,她能骂他什么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骂他。

她戴了副太阳镜,背上双肩包,换了身旅行装束,伪装成找人的样子。她决定赌一把。

她故意挑了傍晚这样的时刻,她那时总在这样的薄暮时分回到无名弄堂里这个秘密的家。

没什么变化,小弄堂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两百米处有个小卖店,现在也关门了,估计是开店的老人去世了。

再次确认了下门牌,她举手叩门。

果真有人来开门,她听见脚步声了,她捂住嘴巴,好像这样就能减弱心跳声。

是一个系着围裙的白发老太太,脚边跟着一条小狗,对她说,她找的人可能是以前的租客,现在她已经把房子收回来了,她也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她赌输了,却很高兴。她不知道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有天下午,她骑上自行车外出办事,老远就看见前面一胖一瘦两个白衣女子,瘦的那个裙摆飘飘,胖的那个裙摆紧贴大腿,有点面熟,她紧蹬几下,近处一看,紧贴大腿的那个是程姐,她穿了一件暗花织锦旗袍,至于裙摆飘起来的那个,她觉得跟那天晚上她和冷铁军遇到的那个有点像,尤其是她抬手理头发时,她对那个女人抬手臂的动作印象太深了。

她蹬不动了,停下来,扶着车把,望着她们的背影喘气。

她们在说着开心的事情,程姐大笑,头部微微后仰,右手一下一下打在那个纤瘦的女子背上,女子只是耸着肩捂着嘴。

她们像一对无话不谈的闺密,恰如当年她和程姐。

她故意骑到旁边一条小路上,再从斜里直插过来,逼停了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程姐眼里的惊讶与戒备,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吓我一跳,原来是小魏呀!

就是她,果然是她,她无数次看过那天晚上在船上偷拍的照片,早就把她的样子刻进了心里,俏薄的面容,文静得有点虚弱的样子。

她拿出以前的语气跟程姐开玩笑:又脱岗哦,我可看见了。

程姐急忙解释:才没有呢,我们去档案局有事。

她想起来了,这段时间搞档案管理升级,估计这女人是从档案局借来指导工作的。

她骑上车飞快地走了,程姐已经给她提供了太多信息。

他们的新房靠近江边,所谓的江景房。小魏只要一站上阳台,面对滚滚东逝的江水,心里就有种悲壮地想要号叫出来的冲动。

新房是冷铁军婚前买下的,连贷款都没有,现钞买下,有人说小魏捡了个大便宜,也有人说小魏其实是吃了个大亏,因为房产证上没有她的名字,说到底她不过是利用婚姻关系寄居在冷铁军的婚前财产里,万一哪天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小魏只能净身出户,白给冷铁军做了几年的老婆。

但小魏根本不在意,就算冷铁军占了她便宜,就算他们会离婚,就算她一无所有,真到了那一步,她不会再婚吗?她不会再找一个人占他便宜吗?反正千百年来,女人都是这么活着的。

与其关注房子,不如关注在房子里的状态。

冷铁军是初婚,她却有二婚的感觉,与当年在小弄堂里的日子相比,现在的她扬眉吐气多了,她不用刻意提前回家,当她晚回,冷铁军一定在厨房,如果她说不想做饭了,他马上去拿车钥匙,她想吃什么,他就载着她给她找到什么。他开着开着车,有时会突然叫一声:老婆!然后其实又没什么事。

她看他一眼,有种萝卜咸菜般的幸福感。

但到底意难平。被人拿来当傻瓜使,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平复那一腔沸腾的热血如何吃得下睡得着?

没想到那个女孩打听起来毫不费力,果然是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单身,出身极其平凡,她已经分析出程姐的门道了,专门选择这些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处于弱势的姑娘。进一步了解下去,她几乎要哭出来了,那个女孩有自己的约会,一个高大魁梧的小伙子,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小伙子热情很高,而姑娘因为在黑暗中心有所属,没法给他足够的热情。

有一天,冯医生会果断退出,这个备胎要出来当主角,挽救她于崩溃的边缘,而姑娘出于羞涩和保护名声的需要,不会大张旗鼓地跟在冯医生背后纠缠,只能带着遗恨与哀怨,有气无力地进入婚姻。很完美,不是吗?一腔欲说还休的心事,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人,一段若有若无的情,一段自我消化的家丑。她想起在哪里见到过,家丑,其实还有个别称:柜中骷髅。这样的包袱,似乎人人都背得起,不用担心有人因为不堪重负而疯狂。

难道不应该有人站出来中断这个循环吗?这样的循环对女孩们来说公平吗?到底会有多少女孩默默怀抱相同的幽怨,而她们的丈夫一无所知?谁又关心她们在婚姻里是否孤独和不幸?

真正行动起来之后她发现,世界其实很小,很透明,几乎毫不设防,她很快就查到了小伙子的一些情况,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一名司法部门的中级职员。她直觉这个身份对她的行动来说很重要。

一个上午,她吃过早餐,洗过手,对冷铁军说她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她完全没必要告诉他,但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弄点仪式感出来。她把那张照片寄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感到眩晕,高天上流淌着白云,它们仿佛在发出嗡嗡的响声,一种什么东西要引爆的感觉。

但一切照旧,什么事也没有,她特别留意程姐的动静,她每天依然轮换着那几件旗袍,面带微笑,优哉游哉。

她还看到过几次那个纤瘦的女孩,果然是来指导档案升级工作的,她甚至注意到,女孩新买了好看的红色皮鞋,像两只风火轮,托着她轻盈而飞快地来去。

小伙子没收到她的信息,还是不相信?

但她不适合再去强调什么,也许小伙子害怕了,要不就是他另有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