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日子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页,共2页

小魏和冷铁军在春末夏初一个无风的日子里举行了婚礼。

她做这个决定很突然,一个周五的下午,冷铁军提议去坐夜班车,一觉醒来,人已在八百里之外。他觉得这个方案既高效又很有意思。夜和车两个字深深地吸引了她,她痛快地答应了。

她戴上眼罩,以微微的不舒服为名,拒绝了冷铁军的聒噪,在长途汽车上默默想了一夜心事,流了一夜眼泪,天亮时,冷铁军扶着浑身麻木的她下车,一边揉搓她的四肢,一边为她安排早点,中间还偷偷亲了她两口:小可怜!可怜的!

她一感动,整个人就扑进了冷铁军怀里。

没等踏上回程,冷铁军就向她求了婚,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能怎样呢?如果不是冯医生,其实什么人都一样,谁都可以。她真是这样想的。

婚后不久,两人合力买了辆车,冷铁军其实不主张这么早就买的,等将来孩子来了再买车不迟,但小魏一想起那些深夜兜风,一想起那些车载音乐,就觉得一刻也不能等。人不能复制,生活还不能复制吗?

好几次,她在梦中回到那个小屋,进门就把小包往地上一扔,两腿一屈,像条鱼一样滑到篾席上。梦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是在等人,但那人迟迟没有现身,等到后来,她竟忘了自己其实是在等人。

她不觉得做这样的梦是种干扰,相反,她很想一直保有这些梦。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见到程姐了,她们原本不在一个办公区域,被一心叫出她名字的那几天,她有点无地自容,来来去去躲躲闪闪,生怕碰见程姐,后来无意中碰见过一次,可能程姐早有准备,提前移开了视线,等她小心翼翼再度投去目光时,程姐已不见踪影。她结婚时,几乎所有同事都来了,只有程姐没来。没过多久,她收到了程姐托人送来的密封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

好妹妹,祝福你们,对于婚姻和家庭,我有一点小小的体会:当你爱他的时候,其实是在爱自己。所以,使劲爱他吧。仅供参考。

她有点看不大懂,但她觉得这纸条至少没什么恶意。

冷铁军也看到了这张纸条,居然说:写得好咧!

他希望她去找程姐,最好能请她吃个饭。

你们不是关系不错吗?这样的关系要深度培养,对我有好处。

我们后来没那么好了,同事关系本来就很难说,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没以前那么近了。

重新去靠近嘛,同事之间就是这样,时亲时疏,全看自己需要,全靠自己经营。

她只能敷衍他:慢慢来。

新车到手那几天,小魏迫不及待地要冷铁军带着她开夜车兜风,走到人车稀少的地方,她把音乐声调大,全身放松,贴住靠背,仿佛躺在某种飞行器上,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在黑暗中乘着音乐飞翔起来。

可惜冷铁军太喜欢说话了,他一开口,就把她从飞行器上扯了下来。

他一个劲地说:腾格尔腾格尔,我喜欢腾格尔,腾格尔的嗓子在我心目中排第一。

她闭着眼睛,毫不留情地制止了他。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有一盘中国经典民歌,你找找,老听什么古典音乐,听得我瞌睡都来了,一会碰上交警,人家会说我疲劳驾驶。

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换碟子的意思。

你这是自私,只顾你自己,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睁开一条眼缝:那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呢?

冷铁军终于闭上了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可能是被他打断次数太多,她再也飞不起来了,无论她怎么闭眼,怎么想象,依然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逼仄的空间,路况也不好,时刻提醒她在坎坷中奔波。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连扑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铁军也有个好处,虽然一路唠叨,但他并不反感夜游,小魏放的碟子他依然不爱听,但抱怨来抱怨去,有一天他竟然说:我觉得贝六比贝八好听。惊喜之余,小魏故意鄙夷地戗了他一口:你的口味也就是个迪士尼水平。冷铁军认真地说:不错了,我以前只知道《命运交响曲》前面那一点点。

有一次他们跑得比较远,他们沿着新修的高速公路,横穿邻近的县,来到另一个县。小魏慢慢找到了最喜欢的感觉,她放低身子,闭上眼睛,她感到自己慢慢浮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在家里过得好吗?无声无息的,看来他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不过,说不定他也在这样想自己:哼,一转身就结了婚,过得有滋有味。也许他们只是缺一个好好的告辞,她幻想他们默默凝视、越走越远的样子,哪怕有这样一个场面也好,偏偏他们就像两个贪玩的孩子,天黑了也不回家,直到妈妈唤儿的声音,他撒腿就跑,头都不回。其实她对那段关系并无野心,只是觉得没必要那么虎头蛇尾,什么事不都讲个仪式嘛。

我看到一辆车,是我们那边的。冷铁军说。

小魏嗯一声,并未睁眼,她不想又被冷铁军从空中拽下来。

怎么觉得这个车号有点熟悉呢?

小魏微微睁眼,再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冯医生的车。

她一手抓住扶手,一手紧抠大腿,她尽量不动声色,尽量不让冷铁军看出异样。

冷铁军在超车,她悄悄压下身子,只留一双眼睛在车窗边。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侧面,接着是他的大半张脸,深色上衣上面那张没有血色的冷峻的脸,看上去极其正派,似乎永远不懂调情,也不会使用轻佻的表情,事实上他相当懂得轻佻,他的轻佻只有在安全的时刻才会展露出来。

副驾座上有人,一个白衣女子,也许是淡蓝色,夜色下看不清,总之是纯净的浅色调。她的胳膊抬起来了,多么做作呀,不就是抬手理头发吗?弄得像在跳舞一样。

他还是喜欢夜里飙车啊,看来他并没有屈服于程姐的淫威,天天猫在家里。肯定也有音乐吧。他会不会想起她来,会不会在那个女人面前贬损她:我以前载过一个女人,知道她是怎样感应音乐的吗?她像挺尸一样直挺挺躺着。他以前真的这样开过她玩笑。她几乎能肯定,他正在这样告诉她,因为她看见那个女人笑出了白牙,白牙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笑得放松又持久。

是他?!冷铁军惊呼一声:可被我发现秘密了。

谁?她故意问。

我们老板!可惜没拍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