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声说: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又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真的不行,我今晚忙死了,明天有检查团来检查,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得马上开始布置,几千盆花,就靠我一双手,我到现在还没吃上饭。
那好,你忙吧。她知道花工的工作,闲的时候闲得发慌,一旦忙起来,不吃饭不睡觉也是有的。
一飞猛地站起来:走!既然他那么忙,我们过去帮帮他,一边帮他一边说话。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工种。
你跟他关系不错?一飞在路上问她。
你走之后,他们夫妇俩是唯一肯帮我的人。
好一阵两人无话,李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以前对他就有点把控不住,现在更觉得难以捉摸。
路过一个烧烤摊。一飞说:吃点烤串再去吧!
她马上想起自己带回去的晚餐,敢情他是嫌弃她带回的东西不合他的胃口。
李南从没在路边摊上吃过烧烤,那是男人的事,情侣们的事,不过既然他有这个提议,她不妨尝试一回。
他点了十几个串,她点了几串烤蔬菜,他又要了一瓶啤酒,吃到中间,李南望望昏黄的路灯,再看看身边那些头碰头一起吃烤串的小伙子们、情侣们,有点不自然,她跟一飞好像也不算情侣。所谓情侣,意味着长期分开后立即变身干柴烈火,可从他们见面到现在,跟天天见面的两个老熟人有什么分别呢?
不管怎样,先自得其乐吧。
当然也包括突兀地提升一下他们之间的温度。
她突然伸手抓过他的酒杯,喝下一大口,立即张大嘴哈气。
一飞斜了她一眼:以前又不是没喝过!
他进去以前,她的确跟他一起喝过酒,但那是白酒,又是在两情相悦的时候,是带着要化到对方眼里去的欲望喝下去的,每一滴都是催情剂,千真万确,而现在的啤酒在她嘴里真苦,又酸又苦,难以下咽。
全程一飞都没有结账的意思,她看一眼他的衣服,他穿的是衬衣,只有一只口袋,一看就是空的,裤子是西裤,也是口袋空空的样子。她起身去结账,这是应该的,他刚刚出来,一无所有。
两人并肩往前走,始终保持一只拳头的距离。如果这些年他们一直有来往,她就可以往他那边轻移半步,倚着他走,可惜不是,除了她去看他反被他羞辱的那一次,他们再没见过面,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冻结的状态。
看得到医院的灯光了。
花房在院区后面,站在自动电子大门的闸机前,能看见暖房一角,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当她走进医院,第一眼不是落在正中间的大楼,而是花房的右边角落,也就是说,进入医院之前,她首先看见的可能就是老鲍,他总是勾着腰,专心打理他那些花花草草,她很少见到一个男人如此专注于花草。
花房一片昏暗,不像有人在里面工作的样子,她以为老鲍在大楼里布置,楼上楼下找,还是不见人,也不见任何搬动花盆的痕迹。
她满大楼上上下下跑的时候,一飞在一楼大厅里,靠着导医台,似乎在发呆。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等她开口,他就说:走!
他的语气让她心中一凛。
走出大门他才说: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他在撒谎,而且,我敢肯定,他对你的第一个谎言,应该是关于孩子的。但愿是我想多了。
李南白了他一眼:这几年你似乎学到了很多。
走了一阵,一飞突然停下脚步,一脸诡异地对她说:我们再去一趟,我敢打赌,这回他肯定在。
她也好奇,就依了他,一起往回走。
果然,还在大门口,她就看见了花房的灯光,心里陡地升起一股失望,觉得老鲍让她在一飞面前很丢面子。
穿过医院大楼的时候,他说,不要说我们刚刚来过。
老鲍看见他们的神色让她直想笑,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像被老师抓住正在作弊的考生。
你的布展搞完了吗?我们是专门过来帮你的。
哎哎哎,任务不大,刚刚做完,不用帮忙的。
李南不住地说着废话,老鲍应付着她,目光一直跟着一飞。一飞忙着打量花房,就像他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寻找什么东西的。
最终,三个人尴尬地面对面站着。
老鲍还是那个意思:找到文眉女人也是一样的回复——当时有约定,永不再见面。
我还一面都没见过。一飞捋了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道道疤痕。因为我当时在劳改农场里打天下。
受苦了受苦了。刚出来吗?
苦不苦的看怎么混吧,出来之前,我已经混到了财务部,在那儿工作了两年,所以我一点都不怕再进去一趟。他嘴里吐出来的烟,不经意地飘向老鲍。
老鲍马上换了种语气:我不能保证,只能说帮你们去试一试。
从医院出来,李南小声埋怨道:你不该这么明显地威胁他。
他跟那个文眉女人肯定是一伙的。但愿他们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管怎样,我见过抱走孩子的那两个人,很本分的,一看就值得信赖。
如果那两个人是人贩子扮演的呢?
你胡说八道!李南叫起来,与此同时,她突然醒悟过来,按照一飞的逻辑,那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什么呀,我在里面可是见识过真正的人贩子的,他们看上去都是好人,老实人,热心热肠,有一个人长得特别像我以前的同事,就是我跟你说过最喜欢给人介绍对象的那个,你知道一年之内贩卖了多少儿童吗?十三个,我亲耳听他说过,最保险也是利润最高的线路,就是直接从医院弄走刚出生的婴儿,从产房抱到医院门口,转手就赚好几万。他们有暗线埋伏在医院里。
李南走不动了,她停住脚步,仔细回忆那对夫妇的样子,似乎她一动,他们的形象就会在她脑子里碎掉,不再可寻。
可能是一飞的话起了作用,李南连着两天都没有去花房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单独面对老鲍,完全不在意一飞的话?好像也不行,按照一飞的猜测来怀疑老鲍?好像也做不到,而且没道理。
只好暂时不见面,就这么含糊着。
这天上午,李南来到手术室,正要清理一个塑料桶,突然全身一抖,失声尖叫起来。
是一个引产下来的女婴,放在袋口敞开的黑色塑料袋里,那只小手居然在动!
几个护士也围了过来,却谁都不敢出手去碰。不知谁说了句:快去喊老鲍!
不一会,老鲍神色匆忙地赶来,毫不迟疑地把手伸向塑料桶中,连同塑料袋一起抱了出来。婴儿身上的血迹和胎膏,让李南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微微的体温,浓重的潮湿感、黏腻感,跟这个女婴不同的是,她听见了孩子尖厉的哭声,而眼前这个孩子,安静得像一个假娃娃。
老鲍把孩子放在一块发黄的医用白包布上,请护士们帮他清洗一下。
年长的护士一边利索地清理,一边抱怨:我真是恨死了这些人,他妈的早干吗去了,这不是造孽吗?
老鲍也叹气:真是个命大的孩子啊,命大之人必然福大,死刑这关都能挺过去,今后还有什么难得倒你的?说不定还是个大人物呢。你说,麻烦阿姨你给我好好洗洗,顺便检查下我有没有问题,我将来成大人物了第一个就来报答你。
护士把收拾好的孩子包起来,放到老鲍手中。老鲍抱好孩子,正要离开,无意中跟李南的视线碰了一下。
李南仿佛听到嗡的一声,是两个没有防备的物体蓦地相撞才能发出来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她被老鲍的目光撞疼了,在此以前,她感受到的老鲍的目光不是暧昧得肉麻,就是兄弟般的体贴。
她能感觉到,老鲍很介意她也在现场这个事实。
老鲍原地站了一会,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
哎?我怎么觉得这孩子不行了呢?
孩子的确没动静了。
不可能啊老鲍,你看这嘴唇的颜色,你看这皮肤。我再给你一床小被子,她可能有点冻僵了。
不对吧,你看这腿,软耷耷的,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老鲍回过身来,把孩子放回桌上。我看我还是不要插手这事了,她要是死在我手上,那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咦,你这个老鲍,上次那个比这个还差,你都抱走了。
哎哎哎,不要乱说,搞不好很容易被人误解的。
老鲍逃一般跑了出去。
护士看看外面,又看看桌上的婴儿,苦笑:不好意思啊,老鲍不帮你,就没人帮得上你了。
李南悄悄躲了出去,她希望护士能把孩子弄走,否则,别人都可以躲过,唯有她躲不过去,因为她有清理产室的任务。果然,护士已经在叫她了。李南!李南呢?快把李南叫来。
她只好回来,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小心地取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却迟迟不敢向孩子伸出手去。
护士上前一步,两手一抄,就把孩子高高地托在手里。李南赶紧将袋口撑开,护士手一抖,孩子应声落进塑料袋里。
重新将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大号蓝色垃圾桶,她要把这只桶推到冷藏室,那里专门收集体积大一点的医疗垃圾,定期交到殡仪馆火化,小一点的都及时从卫生间冲走了。
她把冷藏柜的抽屉拉出来,在桶边摆好,还是不敢用手去碰孩子,她尝试把孩子直接从桶里慢慢倒进抽屉里。动手之前,她轻轻拨开一点塑料袋,孩子的身子已经泛青了,应该是断气了。
她拎着塑料桶手柄,将桶小心翼翼地倾斜,一点一点地倾斜,尽可能地跟抽屉形成一个相接的折面,这样可以避免把孩子咚地掉进抽屉里,那会摔痛的。
蓝色塑料大桶倾斜到四十五度左右时,她看见孩子近乎透明的小手指缓缓地、费力地张开,惊骇地停了下来。停顿片刻,她不得不继续倾斜,五十度、六十度,最后关头,孩子的手、世界上最小的手,猛地抓着桶沿,尽管她并没睁眼,但她能感到她的世界在剧烈倾斜,她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
世界就此僵住。李南不敢继续倾斜,也不敢将塑料桶恢复成站姿,那会跌痛孩子的。她只能扶着倾斜的塑料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很快,她感到两臂酸痛,最后,她大叫一声,痛哭起来。
路过的护士听到她的声音,进来一看,忍不住笑起来,护士伸出两根手指,从垃圾桶里轻巧地拎起塑料袋,轻巧地丢进抽屉,飘然离去。
她没走,也没把抽屉塞进冷藏柜中,她坐在地上,守在抽屉旁边,她总觉得孩子的手指还在动,跟起伏的胸膛保持着同一节律。她告诉自己,是幻觉!是幻觉!但不管用。
直到另一个保洁工进来,看到她坐在地上,哭红了两眼,忍不住搡了她一把:你有病啊?你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又不是你的孩子!
这天李南没吃午饭,女婴小虫一样的手指总在她眼前晃,她能看出来,她奋力抓住桶沿的手指非常用力,她一想起这个,眼泪就直往上涌。她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伤心过,孩子送走那天都没有这么伤心过,那时她心里总有某种莫名的希冀,总觉得孩子是在奔向更好的所在,不像今天,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崭新的生命,兴高采烈地来了,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被粗暴地扔进垃圾桶。一想起这个,她的眼泪就像个失控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住。
回到家,仍然没有办法吃晚饭,她向一飞说起今天医院里发生的事,特别描述了桶沿上那只小手,一飞在鼻子里笑了两声:
你到底还是干净的。
这话深深地安慰了她,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捂着双眼,心里平静了不少。
要不就是假慈悲。
……为什么这样说我?她叫起来。
死了好,总比被人卖出去,又被人弄成残疾上街乞讨要好。
谁会这样做?谁敢这样做?
老鲍知道吗?
她猛地想起老鲍今天的表现,明明已经高高兴兴把孩子洗好擦净抱起来了,不知为什么又很突然地改变了主意,丢下孩子跑了。她总觉得老鲍的怪异举止跟她也在场有关。
一飞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不是在防你,他是在防我。他知道你看到了,就等于我也看到了。
为什么要防你?
是啊,为什么要防我呢?这得靠你去慢慢悟。
因为一飞,她和老鲍之间似乎正在疏远,最明显的就是当她去花房的时候,老鲍并不过来跟她说话,依旧在他的花圃里忙碌,甚至故意躲到花圃中去。
她又不能告诉老鲍,她虽然跟一飞重新同居了,内心却有种被绑架的感觉,明知感情上还没恢复到过去的关系(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身体却因为物理性的原因而率先恢复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第一次见了老鲍回来,她开门的时候,一飞突然从后面贴上了她的身体,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第一次有身体接触。来不及细细体味他的味道,门一开,他就推着她直奔卧室,她说要去洗澡,他说待会儿去洗。
但她觉得不爽,他什么也不说,一个人埋头苦干,像饿极了的人,突然面对满桌子饭菜,谁也不看,也不说话,只顾疯狂大嚼,她别说回应,连气都透不过来。有那么几秒钟,她分成了两个,一个跳到天花板上,看着床上这两个人,另一个听到了一个声音:看哪,他在发疯一样地操她!
后来她醒悟过来,奋力抓他,掀他,蹬他。他两眼发红,狼狈不堪。
怎么了嘛!
休想让我怀孕!这辈子,我都不要再有小孩了,我宁可死,也不想再有小孩。
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他可能把她弄伤了,而在以前,他进监狱之前,从来没把她弄伤过。她呆了一下,他是太急躁,还是器官发生了什么变化?听说人去了那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她回来的时候,他还没睡着,稍稍挪了挪,给她腾了点地方。
去换个双人床吧。他说。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他难道不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吗?他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同意再续前缘重新同居呢?他怎么也不问问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呢?他大概不知道,自从他当着那么多看管人员的面骂过她之后,在她心里,他早已被撇开了,她也用行动表明了,她后来再没去劳改农场看过他,她把他骂她的那点火星一直保存着,让它越燃越旺,让它永远气势汹汹地提醒自己。
她认为她做到了,甚至还不止,她把小孩的伤痛也算在他头上,如果他不那样骂她,她现在就是个单亲妈妈,她肯定带着孩子去监狱看过他了,他们一家,虽然相隔两地,但情感饱满,内心充满希望。都说为母则刚,如果她好好养着孩子,现在肯定不是这个随波逐流行尸走肉的样子,肯定跟别的妈妈一样,风风火火,张牙舞爪,脸上飘着一抹忙碌的红晕。她不止一次望着那样的妈妈脸发呆,觉得那才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心里装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脚底踩上钉子都不觉得疼。
但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这么不由分说挤进来算怎么回事呢?不行,必须跟他摊牌,到底是漫无目的地同居下去,还是有结婚的打算,因为这两条路必须匹配两种不同的心态。
但真正面对一飞的时候,她又打消了摊牌的念头,他还没找到工作,这事看起来非常艰难,当他想抽烟的时候,身边总是只有空烟盒,当他想要出去的时候,总是穿好衣服端坐桌旁不吭声,他在等着她拿钱包。也许应该等他稍微正常一点后再摊牌。
她给他钱时还必须谨慎措辞。既然要出去,多少得带点钱。好像他根本不想带钱似的。她不把钱递到他手里,只是放在桌上,小心地压在水杯底下。
她感到沉重,还不如跟老鲍在一起轻松呢,但老鲍似乎正在离她而去,她想主动跟老鲍讲讲自己的心事,说不定能重新拴牢老鲍。不如就讲讲她跟一飞之间的状态,正好也听听老鲍的意见。
没想到老鲍竟然这样劝她:我觉得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和心思在一飞身上,毕竟他心里还是有创伤的,你要多照顾他,把他暖过来。
李南冷笑一声:谁又没有创伤呢?我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以前的生活,跟现在截然不同。她从来没跟老鲍讲过以前的事,差不多从她怀孕开始,过去就被她尘封了,从没对任何人讲起,连夜深人静时的回忆都拒绝。那些心痛与不堪,她不想时时翻起,怕不小心印在脸上。
不管怎么说,你们应该好好合计合计,这么年轻,从头开始,一点都不晚。一飞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人,你不计前嫌跟着他,他会记着你的好的。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扭身就走。
她还没告诉老鲍,现在替一飞出谋划策的人可多呢。
端午节前一天,李南订做了些粽子,算是去他家过端午节的小礼物,尽管他们并没邀请她,但万一她临时接到了邀请呢?他们家应该已经知道他俩现在的关系,因为他偶尔也会向她透露一点家里的情况,她自作多情地想,也许人家觉得自己的孩子坐过牢,不好意思表达什么,所以她应该主动些。
晚上九点多了,他还没回来,她打他电话,他说他回父母家了,还说他们喝了些酒,还吃了好多粽子,他打算今天就住在父母家。
好,很好。她说,然后等他挂了电话,才默默按了那个红键。
她冷笑一声,突然抓起桌上的马克杯,朝地上狠狠砸去。真是笨啊,真是不长教训啊,都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什么还要相信他从牢里出来就会跟以前不一样?
望着粽子坐了好一会,一会觉得应该把这些粽子扔到楼下垃圾桶里去,一会又觉得应该煮了吃掉,毕竟也是花了钱的。可最终,她把粽子放进了冰箱,可以当好几顿饭呢。
洗澡的时候,她的脾气又上来了。为什么要收留他?他明明可以住在家里,为什么要白白给他当空窗期的消遣?
赶紧从卫生间出来,在睡衣外裹了件外套,拎着他的拖鞋快步出了门,一脸蔑视地丢进垃圾桶后,心里舒坦多了。
第二天晚上,他按时回了家,她生着气,一直不吭声。他找不到拖鞋,也不问她,就赤着脚,一屁股坐在那把聚丙烯塑料椅子上,开始讲昨晚的事。
原来过节只是由头,主要是家里在给他安排相亲。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卡在那里不动了。
我跟他们说起过你,我说你不打算生小孩,他们说那不行,一定得生,还说现在鼓励多生。
那么,她打算给你生几个?她尽量让自己冷静。
还没讨论这个。他认真地说。
她突然站起来,打开门。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了。
什么意思?告诉你就不错了,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总会知道的。
我还没说我决定跟她发展呢。
去吧,去求她吧,她可能比较配当你孩子的妈。
她是比你漂亮。他渐渐生起气来。
那正好,赶紧去吧。
去就去。他猛地起身,往门外走。
她突然叫住他的名字,他停在楼梯上。
她一笑:孩子生下来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屁眼。
她说完就关门,人靠在门上,身体轻轻抖动起来。
这是个清风和煦的早晨,又刚刚斩断了跟一飞的关系,满脑子都是重整旗鼓重新开始的念头,李南感到脚步都轻盈了许多。还在医院门口,就看到门诊大楼前围了好多人。
七楼顶上立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听了一会,明白了情势,那个女人要抱着孩子一起跳楼。
神经病。脑子进水。欠揍。很多人在骂那个女人。李南一一打量他们的面孔,因为个个都是仰视的姿势,她轻易就能看见他们的鼻孔、牙齿、下巴,她第一次发现这些人真丑,所有人都好丑,而且气味难闻。
孩子的包被是淡绿色,她知道这是月子中心那边的孩子,整个医院,只有月子中心的被服是淡绿色,其他全是白色。月子中心是有钱人的天下,普通人根本不敢问。她想起几天前,月子中心有人吵架,是外面进来的女人,带着两个女性帮手,合伙欺负一个生孩子的年轻产妇,三个女人把产妇从床上揪下来,摁在地上打、踢,幸亏孩子当时不在场,否则恐怕也遭了殃。产妇的妈妈闻声赶来,也被那三个女人摁住打了一顿。那三个人很有经验,在保安赶过来之前,及时住手,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李南早就觉得不对劲,年轻漂亮的产妇,住着豪华的月子中心的包间,却很少看见孩子爸爸露面,自始至终只有产妇和她妈妈,两人说话都很轻,走路也轻,一副活得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像其他进出月子中心的人,大步流星,眼睛都长在额头上。
她想象母亲和孩子同时跃起,坠落在地,孩子脆弱的身体像玩具一样跌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另一个孩子来,那个七个月就知道奋力抓住塑料桶沿的婴儿,被老鲍抱了一下又放弃不要的婴儿,她总觉得是她的出现改变了那个孩子的命运,总觉得她间接杀死过一个人。她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了,即使只是被她看到也不行,除非她插手干预——她能力有限,但只要愿意去做。
她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上到楼顶。
不是每个婴儿都能躺在淡绿包被里的,不是每个婴儿都能在月子中心里降生,不是每个婴儿生下来就被这么多人惦记。她一边在心里打草稿,一边奋力往上爬。她要把这些话讲给孩子的妈妈听。
她的出现吓了产妇一跳。
把孩子给我!她大喝一声,就像她才是孩子的妈妈,产妇倒成了偷孩子的人。
给我!她再次怒吼。
产妇完全被她的样子搞蒙了。
就这点本事吗?有本事给我打回去,明里打不赢,暗里打,一年打不赢用十年来打,你都有了孩子了还怕什么?你都当妈了还怕什么?那些人怎么逼你的,你也怎么逼她们,自己认也就罢了,干吗扯上孩子?孩子有什么错要陪你糊里糊涂去死?
正因为不放心孩子……
交给我!我来替你养,你去找那三个女人。打赢了回来抱孩子,打不赢就别回来了,专心一意当你的受气包去。
产妇又开始哭:我做不到,我一无所有,众叛亲离,我死了大家都开心。
那你去死吧,把孩子给我,你以为他还是你的?一旦生出来,他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给我!
你到底是谁?
你管我是谁?我是这个医院里的人,是个大人,还是个女人,这里每生一个孩子我都有责任保护他。
警车开了过来,产妇有点慌了,两条腿抖索起来。
他们这是逼我呢,他们一来,我只能跳了。其实我本来还想过去捅了他爸爸的。
我要是你,我就把孩子放一边,先给自己把仇报了再说。
我做不到!
爸爸不认,妈妈又没用,那就交给我好了,至少可以活下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孩子?我就不喜欢,当初决定生下来,不过是想抓住他爸爸,既然抓不住,留着他也没用。
什么狗屁逻辑!把孩子给我!
李南想把孩子抢过来,又怕那女人真做蠢事,正想着,警察顺着李南走过的路上来了。
一个警察笑起来:又是你啊?
女人好像很厌恶警察,突然改变主意,也不跳楼了,抱着孩子往楼下走。
李南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下走。
她依稀听见那个警察对谁说了一句:这女的被我在ktv抓过一次。然后就是香烟的味道,他们大概要在上面抽根烟才会下来。
李南紧紧跟过去。女人在六楼通道尽头的小阳台上哭泣,李南试着靠近,还好,女人似乎暂时没有往下跳的打算。
淡绿襁褓中的孩子还在熟睡,小脸粉红,小嘴无意识地做着吮吸的动作,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多漂亮的孩子!
他还没有名字,出生卡片上有他的生日,他很健康,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是巨蟹座,据说这个星座的人很顾家。但愿他将来能对他老婆好一点。
到喂奶时间了吧?她想把女人劝回房间去。
我没奶。开始一两天是有的,后来越来越不开心,就没有了,像突然停了水一样。
李南伸出两手,女人把孩子交给了她。襁褓微微的温度感动着李南,她抱着孩子,热泪盈眶。她当年奶水好多啊,像两只大水袋,沉甸甸挂在胸口,胀得生疼,却找不到那张小嘴。
你抱孩子的样子,很像妈妈,你有孩子吗?是儿子还是女儿?做你的孩子肯定很幸福,看你面相就知道,又善良又温柔。
为了不让泪水掉下来,李南只能一动不动,也不敢眨眼睛。她没觉察到女人已悄悄退至栏杆边。
对不起哦!
李南抬头望去,女人的一条腿还在栏杆这边,她大喊一声,奋力伸出手去,但无济于事,那条腿像鱼尾一样倒竖着从栏杆上方消失了。
孩子在她臂弯里痛苦地皱了皱小脸,像是要哭,没过多久,又重新平静下来,安稳地睡去。
在楼顶抽烟的警察迅速下来,按程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登记了那个女人在月子中心的物品,通知了相关人员。
李南求得院方许可,暂时代为照看女人留下的婴儿,免得被送去福利院。她这样打算,如果没有人来认走这个孩子,她就正式去民政局办理收养手续。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别人收养了她的孩子,她又收养了别人的孩子,如果她对别人的孩子视若己出,人家定然也会对她的孩子视若己出。她认定这一点。
她跑去找老鲍,请求在花房里安放一张婴儿床(她从医院仓库里找来的旧床),她会在工作的间隙跑来看他,给他冲奶粉。她要争取两个小时过来一次,实在过不来的话,她请老鲍代她冲奶粉。
这孩子跟我有缘,他注定是我的孩子。她对老鲍说。
老鲍也很支持她收养这个孩子。抚养孩子是很养人的事情,你会从中收获幸福的。
这一天她格外忙碌,必须在天黑前把一切搞定,让孩子在天黑前舒舒服服住到家里去,好在医院周围婴儿用品店多。她愉快地花钱,花了一笔又一笔,这么多年的节俭终于崩溃了。
八点多钟,她才抱着孩子进门,没想到一飞还是坐在她家里。
你不是已经相亲成功,准备去生一窝孩子了吗?
他不理她,惊讶地盯着孩子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领养?也不问问我?
你又不打算跟我结婚,为什么要问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跟你结婚?
得了,没心思跟你斗嘴。
她去做饭,一飞在一旁盯着婴儿看,她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担心粗手粗脚的一飞会弄伤孩子。
你对我有误解,多想想我们以前。一飞离开孩子,过来了,她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以前你对我也不好,生怕人家看到我们在一起吗?我就那么丢你人?
我只是不想处处都跟他们一样,一样的恋爱,一样的婚姻,连吃的东西都一样,大家都过一样的生活,跟养鸡场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碰到你,我肯定会遇上别人,肯定也会有很隆重的爱情,那样的话,就算过上养鸡场的生活我也愿意,所以你对我犯下的罪就是:你剥夺了我的生活权。
剥夺?我对你说过一个不字吗?
你是没说,但你打击了我的兴致,结婚的兴致,生孩子的兴致,你让我错过了做这些事情的最佳时机。
一飞也不辩驳,只是瞪着她。
过了一会,一飞又找到了理由: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说,你说的那些事情真的有意义吗?你是什么样,我是什么样,我们的孩子就是什么样,他就是我们的复制品,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是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可我就是厌倦了没有感情的生活,我想培育一种新感情,我愿意为这个小不点全心全意、不计后果地付出,尤其是当我想到有人也正在这样为我的孩子付出的时候。她几乎哽咽起来。
她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丝挽救的可能,但她不想抓住它了,她对男人的感情好像已经用光了,她现在满心期待的就是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家伙快快醒来,她想看他的眼睛,看他嚅动个不停的小嘴。
她打开一个纸尿裤,反复练习穿脱的动作,她在医院里见过护士们向家属演练那个过程,动作她都是熟悉的,就是从没亲手碰过。她知道她没问题的,从那个女人手上第一次接过孩子时,作为母亲的本能就被唤醒了。
练习好纸尿裤,接着消毒碗筷,擦洗家具和地板,凡是孩子会碰到的地方,都要清洁消毒,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讲质量地对付三餐了,孩子会促使她对生活讲究起来,卫生,品质,营养,观感,全都要讲究。有孩子真好,没有孩子的时候,她很少想到这些事情。
孩子哭了,她冲过去,却不知所措,站立片刻,才想起应该把他抱起来。抱起来后,孩子哭得更厉害,她轻轻地抖,像医院里那些家属一样,抱着孩子又是哼又是踱步,但孩子完全不吃这一套,哭得越来越厉害,像正在忍受某种剧烈的不适。
她打电话给老鲍,本来想问护士,但解释起来太费力了,抱孩子回家的事她还没有公开,也不想公开。
老鲍说:你让他哭呗,哪有不哭的娃。
万一他是有什么不舒服呢?
给他吃了吗?多久前吃的?
她说了个时间,老鲍笑了一声:你还是女人呢!孩子两个多小时就要喂一次,你已经欠了他好几顿了。
于是急急忙忙去冲奶粉,果然,那小嘴一碰到橡胶奶头,立即一口咬住,再也不肯松开,小手指还惬意地一抓一抓的。
一瓶奶粉喂下来,她已经舍不得放下了,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她怀里再度睡过去,她突然有种冲动,她想就这样抱着他睡一夜。
第二天,她早早地带着孩子来到花房,把孩子安顿好后,再去上班。走前不忘叮嘱老鲍:外出的时候记得锁门啊,超过二十分钟的出门,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孩子身边不能没人。
一飞什么态度?
哪有他表态的地方。
你真的不能忽视他的态度。老鲍突然严肃起来。
但她已经风风火火走出门去了。
昨晚她就在想孩子的名字,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这会,从花房出来,她突然来了灵感,孩子肯定要跟她姓,这一点毫无疑问,名字嘛,单名一个绿字如何?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孩子那天,那个淡绿色的襁褓,以及势必要在花房度过的婴儿时期,绿字真的非常贴切。小名就叫小绿,听起来也不错。
晚上,她抱着小绿回家,一飞又出现在她家里。
你实在要来我也没办法,但你要搞清楚,你没拿我当女朋友,正好我也不拿你当男朋友,咱们就这么讲定了。
一飞没什么反应,只顾盯着孩子看。好奇怪啊,感觉比昨天大了很多。李南心想,男人也会被天使般的孩子俘获吗?
忙了一阵,发现小绿的一只水杯不见了,她打电话问老鲍有没有掉在花房里,老鲍找了找,说没看见。
看来是弄丢了。刚刚挂掉电话,一飞突然来了句:在花房门背后的钩子上。
你今天去过花房?
怎么?不能去?就算你想霸占老鲍,也不能剥夺他跟人交往的权利吧。
可笑,你们有什么可交往的!
她知道他是不屑于跟老鲍这类人交往的,他内心是瞧不起这种人,觉得人家不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营养”。
她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你最好不要跟我的同事有太多来往,你不是也不喜欢我进入你的圈子吗?连你的办公大楼都不许我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隔离我呀?不是说全社会都有义务来帮助我这种人走上自新的道路吗?当然也包括你。
她瞪了他一眼。
李南正在用大排拖拖地,老鲍的电话来了。
是你抱走了小绿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上班。小绿怎么啦?
老鲍说出不见了三个字时,世界突然静音了,她听不见老鲍的声音,也听不见周围任何动静,只能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在匆匆忙忙无声地移动。
直到她跨进花房门,静音才消失,她听到了自己的喊叫声,近乎嘶哑,而且变形。
我浇完一遍水,回来一看,婴儿床上是空的,几件衣服,奶瓶,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你带着他去打预防针了。
大门口的监控调出来看过了,没有人抱着小绿离开。花房外的公共区域,也都调出来看了,一无所获。可惜花房里没有监控,难道是从花房后面翻院墙弄走的?
她要报案,老鲍脸色一变:妹子,你这就不仁义了,这么多年来,我待你怎么样?
孩子不见了,肯定要报失踪啊。
你报警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嫌疑人,我的工作肯定得丢,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我可能还无法脱身。
我当然相信你,我是怕有人进来把孩子偷走了。要不这样,我们先找找,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当着老鲍的面,她不再提报警,但一转身,老鲍看不到她的时候,她赶紧拿出手机报了警。
她听得出来,警方很重视,这让她略感安慰。
警察一出面,事情很快有了线索。
看了那么多遍的监控录像,居然都没看出来,一飞不过是戴了顶棒球帽,又大大方方提了个洛可可风格的婴儿篮,他们就把他忽略过去了。
警察问她跟一飞什么关系,她老老实实说了他们的过去,也说了他们的现在。又问她是否委托过一飞,把孩子转移到某处,她断然摇头。她绝对不会把孩子托付给他,她宁肯托付给花房的花工,也不会托付给一飞。
说起花工,他们也问了她一些问题,包括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她本来想简单几句敷衍过去,但她很快发现,他们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录,如果她前后不对,或者稍有自相矛盾的趋势,他们就会做上特别的标记,并再次发问,要她确认。这种架势把她吓住了,她想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才不至于说错话,引来误解。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发生误解的后果是相当不妙的。
一旦她决定说实话,就不得不说到她怀孕的事,说到她想去堕胎,却被告知只能引产,说到她碰到那个文眉女人,说到外婆,说到抱走她孩子的舅舅舅妈。她看到问她话的人和记录的人不断交流眼色,却又不做任何结论。
她在自己说出来的文字后面签了字,画了押,警察就放了她。
她回到医院,来到花房,老鲍不在,屋里有点狼藉,她徒劳地又找了一遍,只找到小绿的一块口水巾。她在想,也许她把小绿放进花房本身就是个错误,这里毕竟是个公共场所。
有个角落,有很多烟蒂,她很奇怪,老鲍是不抽烟的,一飞才喜欢没事就夹根烟在手上。
很快她就知道,老鲍被抓了,罪名是涉嫌贩婴。
说是有一条规模较大的婴儿链,名叫替生,意思是,有人专门搜寻那些身处困境的孕妇,领走她们不合时宜、不受欢迎、不能自己抚养的孩子,送到那些求子若渴的母亲们手里,这些人多半活动在各大妇幼医院,孩子经过他们的手,重新选择了父母,绝大多数孩子在新的家庭过上了正常的幸福生活,但也有少数几个经历了一些曲折,甚至去向不明。
鉴于种种原因,这次调查遭到了许多家庭的抵抗,因为基本上没有家庭愿意公开孩子其实不是自己生的,而是领养的。所以罪名之下,真正有用的证据并不多。
李南一口气跑到看守所,事已至此,她想老鲍应该可以直接告诉她,她的孩子在哪里,舅舅舅妈,也就是那个教师爸爸和公务员妈妈,他们又在哪里,他们三个是否在一起。
她没有见到老鲍,她在看守所门口哭闹,一个年纪大的警察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他所知道的消息,外婆根本就不存在,舅舅舅妈当然也不存在。她彻底安静下来,她被吓蒙了。
回到家翻来覆去想那个过程,不对呀,如果真有那么一条链子存在,她也是参与过的,她还见过外婆呢,老鲍带外婆上楼,是她把那束花递到走廊里的孕妇手上,把目标指给外婆。
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如鼓,恐惧令她透不过气来。
她的体重一天天往下掉,头发也一天天泛白,听到警笛声就两腿筛糠,见到穿制服的,就紧张得结结巴巴。她甚至想过去买点安眠药备在身边,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吞服下去。她害怕去上班,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她得更新一些消息,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到医院来。
但她一直平安无事,调查扩展到其他医院去了,莫愁路的妇产医院已不再是重心。
忧心忡忡地过了一年多,并没有人来找她,连例行公事的询问都没有。
李南再次踏上了当年走过的旅程,老鲍被判了二十年,服刑地点正好是当年一飞待过的地方。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李南看见了那条公路,冷清无比的集市,陈旧阴森的小平房,她还记得那个小商店后面的旅店,潮湿的有味道的被子,以及一根绳子吊着的白炽灯。那时她还是个大肚子女人,现在那孩子快七岁了,他在哪里?他有学上吗?她真希望他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当公务员的妈妈,真希望外婆是存在的,孩子都喜欢外婆,妈妈也喜欢外婆。
老鲍居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黑瘦了些。
因为我很坦然,我觉得我没有错到哪里去,有几个孩子是出了点差错,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毕竟我不能对一个孩子全程负责到底,如果说我必须为那几个孩子服刑,我是服气的。话又说回来,那些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还可能发生各种意外呢,有谁追究过父母的责任?
我明明见过外婆,我还把外婆带到她床边,走廊里的那个。为什么你不提这事?你忘了吗?
怎么会忘呢?老鲍一笑,温柔地望着她。
你没必要保护我。她望着老鲍,尽量忍住不流泪。
又不光是你一个,所有为那些孩子出过力的,我都没提。
还有谁?
老鲍一笑,不说话。李南眯着眼睛想啊想啊,突然,她想起那个引产下来还是活着的女婴,想起一个护士的脱口而出:快叫老鲍来!这么说,护士知道老鲍在干什么,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卷进这条链子里来。
你这是何苦?那些人感激你吗?
我不要谁感激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李南心疼又气恼地瞪着他:好好表现,一出来就去找我,我的手机号永远不会变。
别管我,好好过你的。
我怎么可能过得好嘛,找到的那几个孩子当中,并没有小绿。
老鲍两眼突然发出光来:傻瓜,这是好消息啊,说明小绿的父母非常不舍得他走,把他藏起来了。真的,你相信我,这绝对是好事,当年我的亲生父母如果不去找我,让我在养父母家安静长大,我的命运可能不会如此。所以你看,我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面对自己的命运,却束手无策。
命运到底是什么东西?
命运就是你想摆脱又摆脱不了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是我的亲生父母,对你来说,可能是一飞。
这回应该摆脱了吧。她告诉老鲍,她没打算去第三监狱探视一飞,她要从此与他音信断绝。
是吗?那还打听得这么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有点气恼。
有些人永远不会被原谅。她挺直脖子,语气格外坚定。
他微微笑着,以难以察觉的小幅度,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