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命运

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 第2页,共2页

“那老头不但没有妻儿,连个本家亲戚也没有。父母兄弟都在脱北时生死不明,来到南边之后他找了个女人结婚,又遇上战乱,那女人在逃难途中死了。当时还有个五岁大的儿子,路上丢了。所以,就算老头现在快死了,连个端碗凉水的人都没有。妻子去世之后,他又找了一个女人一起生活,可那个女人十分讨厌老头的脾气,收拾包裹走了,此后老美再也没有考虑过再婚。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在他身边忍气吞声了吧?我张成万也是有心眼儿的。这次只要顺利,说不定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呢!你想想,钱再多,死了又不能带走对吧?”

所以,成万渴望着可以在老先生去世之前分到一杯羹。这才是真真正正地等着天上掉馅饼。成万努力好好表现自己,老先生不知是看透了他的内心,还是如成万所说的“人情淡薄”,终究从未说过一句令人满意的话。成万吃不到“馅饼”,整天念叨着“希望落空了”,现在又突然说什么“心生妙计”,谈论起我的伤疤,对此我还真是挺好奇。

“可是,老头最近回到家,因为寻亲一事,整夜睡不着觉。”

成万两眼放光,开始讲述。

“每天晚上借酒消愁,看着电视直掉眼泪。这可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头啊!”

“不过,这和我脚背的疤痕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你听我说。老头曾经在逃难途中死了妻子,丢了独生儿子。他本来已经断了念想,觉得儿子应该早就死了。可是,最近大家都在寻找什么失散的亲属,他也重新燃起了希望。说不定儿子如今在什么地方活着出现了呢?那他岂不是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了?毕竟是继承几十亿的财产啊!”

“所以呢?你有什么可兴奋的呢?馅饼很快就要掉到别人嘴里了。”

“你倒是先听我说完啊。我的意思是,你来当他的儿子,怎么样?”

成万四下看了看,更加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很无语,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儿子五岁时丢的,所以老头也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前天他偶然对我说起儿子左脚背上有块疤。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真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怎么说呢,突然生出了一个好主意。我想起以前看到过你脚背上有块疤,这才是上天赐予我的好机会啊。”

“唉,名字还是不一样的吧。我是无可置疑的金兴南。”

“我说你小子,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脑袋瓜就得灵活。”

他十分着急,假装用手指转动着我的脑袋。

“名字嘛,就不能说是在孤儿院改的吗?你连个亲戚都没有,还会有人站出来反对吗?你说是不是?”

“你现在是认真的吗?”

“怎么样?比在公寓物业干粗活好多了吧?就算以后被戳穿,也没有什么损失啊!还会有人以此告你诈骗吗?”

“所以,你要出卖我左脚背上的疤?我屁股上还有块更大的呢,要吗?”

“得了吧,你怎么这么大声?小点声。”

他赶快假装用手捂住我的嘴,生怕别人听到。

“你听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又怎么会想出这么个点子来呢?其实现在情况很紧急。老头娶老婆了。”

“老婆?老先生已经七十了,又再娶了?”

“事情是这样的:老头本来就身体不大好,几年前带回来一个寡妇担任厨娘兼看护。不过,那个女日夜守护在老头身边,跟妻子没有什么两样,后来干脆替老头出去收房租、利息什么的,开始以正房夫人自居。在我看来,这个女人可不简单。说不定老头被女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引诱老头的,前几天我才知道,她好像把自己的名字加到了老头的户口上。这不就相当于登记结婚了吗?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全部都要落空了。简直要气炸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婚的基础上再添个儿子?”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看来你觉得这个方法很荒唐,不过你看看现在电视上的那景象。反正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生是一塌糊涂,活得不成样子。而且老头都快死了,财产归谁呢?还不是那个狐狸精吃独食?我们也分一点不是挺好吗?”

我无以作答。因为他的说法实在荒唐,而且我心里莫名感到一股郁闷,有种难以描述的夹杂着郁愤与悲伤的疙瘩,像石块一样沉重地压在胸口。

其实,寻亲节目播出之后,妻子说了好几次,我也该上电视寻找一下失散的亲人。不过,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看到人们在电视上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兄弟,我反倒感觉愤愤不平。

战争再怎么混乱,孩子都丢了这么久了,而且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这般哭喊算是什么事啊?虽然在战争中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很不容易,但是如果认为父母兄弟与子女的性命和自己的一样重要,如今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的失散亲人。所以,看到那些寻找到失散的亲人之后当场失声痛哭的场面,我反倒觉得十分别扭。分别三十余年,像陌生人一样生活,现在再谈什么骨肉之情,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而且,只根据一块疤就当场抱头痛哭,不是吧,那里有疤的又不止一两个人。所以,我干脆不看电视,为此还和日夜守在电视机前抹泪的妻子吵了几次。

妻子十分不理解我的这种做法。也对,毕竟我也无法理解自己。说不定是因为我在心里认为那种幸运根本不会降临于我,所以才会对此更加反感。我连自己的名字和年纪都不确定,靠什么寻找父母兄弟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位于汝矣岛的电视台。我终究还是按照成万的安排,演了那么一出怪异的戏码。我现在也搞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决定演那出戏。说不定我也像成万一样,在内心某处梦想着一夜暴富。但同时,我又在心里取笑这股寻亲潮流。总之,我瞒着妻子偷偷去了电视台,还向公寓物业谎称身体不舒服不能上班。说不定他们以后会在电视上看到我,不过我觉得到时候再适当圆个谎就行了。

寻找未知姓名的父母。六二五战争逃难途中与父母走散。儿子金光一,年龄37(?)岁,特征:脚背上有一块疤。

我按照成万的指示,用大字体如此写道。年龄刚好与我相仿,金光一是成万告诉我的老先生的儿子的真名。让老先生坐在电视机前看到我举着这些文字出现,也是成万计划好的。

当我真的站在汝矣岛广场长长的队伍中等待时,看着那些说不清的故事、无数的叹息与泪水,心里逐渐生出两种情感,彼此纠缠在一起。

一个是我希望自己举着的牌子上的内容属实,而不是为了行骗的谎言;另一个是我越是这样想,越是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当时有种冲动,想要擦除牌子上的“金光一”三个字,大大地写上我自己的名字“金兴南”。我站着等了一整天,终于快轮到我了。我蹲在地上,打算改掉那个名字,负责人偏偏在这时叫了我的号码。最终,我只能通过这个假名字,寻找一个假父亲。

电视节目播出之后,我莫名感到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像是真的在等待着不知长相的亲生父亲的联络。第三天,老先生联系了我。

“喂,请问是金光一家吗?”

“金光一?你小子原来是成万。”

起初我还以为是成万在耍我,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着自如的表演。

“是,您是上过电视的金光一对吧?您稍等,我转接一下电话。”

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听筒里传来了小心翼翼却又清脆的北方口音。

“我……看了电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你的名字真的是金光一吗?”

“是的,我就是金光。”

意外的是,和我担心的不同,我回答得十分流利,连我自己都吓到了。

“那和我儿子的名字一致……左脚背上的疤痕也没错吗?”

“当然。我为什么要说谎呢?”

“不记得其他的了吗?”

“是,不太记得了……因为年纪太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老先生似乎还想问其他的,却又犹豫不定。

“我们见个面吧。”

“在哪儿见呢?我在电视台等您吗?”

“不,在电视台见面不合适。还没有确认就摆上摄像机,引起骚动不太好办……为了避免这个麻烦,你可以来我家一趟吗?我会派车过去。”

我表示同意,因为这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开着老先生的车来接我的人当然是成万,他已经难掩兴奋。

“哎,绝对不能表现出你认识我。这次的事情就看你的演技如何了。就像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抱紧老头哭一鼻子。”

成万一边开车,一边认真地逐一嘱咐着,我却怎么也没有自信。反正这种可笑的把戏很快就会被戳穿,我在不安的同时又陷入一种奇妙的心思,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尤其要小心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女人。问题就出在她身上。她很贪心,活生生就是孬夫的妻子,又很精明,跟鬼一样。之前叫她‘吴婶’,最近如果不称她一声‘吴女士’,简直恨不得吃了你。总之,这个女人不一般。”

成万带我去了钟路后胡同的一座陈旧、黑乎乎的四层建筑。建筑上杂乱无章地挂着各种牌子,中国餐馆、茶房、棋馆等。尽管外观不尽如人意,但这里位于首尔市中心,据说地价很贵。按照成万的说法,老先生还有两三栋这样的建筑。不过,不管价格如何,上楼的木质台阶吱吱嘎嘎响个不停,似乎立刻就会塌陷下去,而且这楼道大白天也像在洞穴里一样黑咕隆咚。我跟在成万身后,沿着狭窄的台阶,来到了建筑的最顶层。这一层用胶合板隔成了多个房间,像仓库一样的一间拐角屋,看来就是业主老先生的办公室兼住房。

“你可得记清楚了,你的名字不是金兴南,而是金光一。知道了吧?”

成万在办公室门前再次低声向我确认。我看着他焦躁的眼神和严肃的态度,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喂,你小子笑什么笑。这是关系到你我人生的大事。你必须打起精神,好好表现。你要记住,一切就看你了。”

他再次向我确认,然后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目开了,眼前是一间两三坪左右的狭窄办公室,房间内空无一人。办公室又小又破,面向过道的小窗户上落满了白色的灰尘,里面有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个脏兮兮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仅此而已。办公室一角还有一个皱巴巴的房门,可能是老先生的住处。成万朝着那边喊了一句:“社长,我回来了。”房门开了,一个个头不高、戴着眼镜的老人出现在眼前。乍一看去,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邋遢寒酸的老头身家几十亿。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我,像是要擦桌子。我至今仍然对这个第一印象记忆犹新。他的头发几乎全白,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健康,一双小小的老鼠眼闪闪发光,与年龄很不相符。

“你确定是叫金光一吗?”

老先生似乎难以相信,眨巴着两只小眼睛,透过眼镜反复打量着我。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静。

“是的,记不得其他的了,只记得名字。”

“是吗?那你可以脱一下袜子吗?”

老先生从背心口袋里又掏出另一副眼镜,两副眼镜合起来,非常仔细地察看我脚背上的疤,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怀疑地问道:

“其他地方没有伤疤了吗?”

“那……那个,没有了……”

我下意识地回答道。不过,我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我屁股上还有一块疤,不知道该不该隐瞒,所以有些慌张。成万或许是感觉事情非同寻常,我看到他站在老先生身后十分地焦躁不安。他不断向我打手势传递什么信号,像是让我紧紧抱着老先生表演一出泪如雨下的戏码。我却整个身子僵在那里,完全无动于衷。因为离开孤儿院之后,我再也没有演过话剧。

“那什么,张司机,你先出去一下,我一会儿叫你。”

老先生对成万说道。

“你真的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从小就叫光一吗?”

成万不开心地离开了房间。老先生直起腰,再次问道。眼镜后的小眼睛更加怀疑地盯着我。我无法立刻作答。和紧盯着我的老先生视线相触的瞬间,我的内心开始变得脆弱。我心想,这种荒诞的骗术绝对无法得逞;就算侥幸过关,以这种手段欺骗他人,也是一种无法被原谅的罪行。是干脆向老人坦白一切,请求原谅?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跑掉比较好呢?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老先生继续说了下去。

“光一是我儿子户口上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儿子,是不会记得这个名字的。他小时候有一个在家叫的名字。我来到南方之前,老家是咸镜道兴南码头,所以给儿子起了那个名字。”

兴南码头?由此起了名字?我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清老先生在说什么。那一刹那,我感觉浑身无力,精神恍惚,老先生说的话听起来模模糊糊。

“抱歉,你能脱一下裤子吗?我儿子两岁时被炭炉烫过,伤痕挺大。如果你是我儿子,肯定不会只有脚背上有疤,屁股上一定也会有块更大的疤。”

我只是颤抖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或许是我的态度有些怪异,老先生抬起头来问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叫金兴南,我的真名叫金兴南。”

我艰难地回答道。我的嗓音颤抖着,话也说不清楚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老先生没能立刻听明白我的话。

“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金兴南,我真正的名字是金兴南。”

老先生嘴巴张着,呆呆地看了我好长时间。看他那副表情,像是听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我绝对没有说谎。您看。”

我原地解开皮带,露出整个屁股给老先生看。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看见伤疤了吧?块疤没错吧?这不是假的,是真的疤,不是我伪造的。从小就在这个位置。我一直不知道这块疤的来历,现在看来是被火烫的啊。是的,没错,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被火烫过,怎么会有这种疤呢?”

我精神恍惚地说个不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能我当时太兴奋了。也是,这又不是我的错。这种情况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冷静呢?老先生也懵了。他确认过我屁股上的疤,如中风一般,全身开始颤抖。

“那……那什么,我现在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请你说得详细点……”

“我就是金兴南。我说我叫金光一是撒谎,其实我并不知道金光一这个名字。我从小就叫金兴南。这不是在孤儿院起的名字,而是我的真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老先生?不,父亲?”

“所以,你是……你现在认为你就是我的儿子金兴南?”

“不是我认为,这是事实。您看,这是我的身份证。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金兴南三个字吧?”

老人接过我的身份证,仔细端详着。他似乎怀疑那是一张假证,正反两面反复看了好几次。过了一会儿,老先生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变得苍白。

“等……等一下……我得坐下休息一下。我心脏不大好……”

老人像是突然陷入了严重的眩晕,摇摇晃晃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奇怪的是,他的双眼并不聚焦。虽然正在看着我,视线却似乎越过我的脸,投向了渺茫的远方。我突然十分慌张,担心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疯了。

过了好半天之后,老先生的反应真是出乎意料。他像中风了一样,双手颤抖着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块手表。这是一块泛着暗黄的金色旧手表。

老先生用手抚摸着那块表,断断续续地艰难开口说道:

“这块表很特别。三十五年前,我只带着这块表离开了故乡……”

老先生发牢骚一般开始慢慢讲述。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起手表的故事。不赶快认儿子,说什么手表啊?我甚至怀疑,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糊涂了,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是我们家的三代独子,却对父亲犯下了难以饶恕的罪行。解放之前,我和住在首尔的一个女人在一起,用现在的话说叫‘谈恋爱’,后来‘三八线’突然封锁了,两边被禁止往来。家里于是不断吵着让我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不愿意,一心想着直接逃到首尔,但是我哪里有什么钱啊?迫不得已,我只能两眼一闭,偷了父亲的手表。当时手表还不多见,算是一笔昂贵的财产,况且又是父亲的心爱之物。我当时心想,等我来到首尔挣了钱,以后一定回去把这块表还给父亲,恳求他的原谅。后来战争爆发,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向父亲母亲尽孝的机会……”

老先生脸上毫无血色,呼吸急促。

“刚来到南边时,多亏了这块表。我在生活十分艰难时,曾把它当出去两次。不过,稍微赚了些钱之后,我就再也没让它离开过我的双手。因为,总有一天我要把它还给父亲,向父亲赎罪……”

落满灰尘的脏乎乎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夕阳余晖。房间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老先生急促的呼吸。我完全张不开口。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当时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些很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在南边独自生活至今的血泪史,岂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妻子死了,独生子丢了,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活着的人得活下去啊……人们叫我守财奴,说我冷酷无情,他们懂什么?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家人,一个人流浪在外,还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呢?金钱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儿。然而……年纪大了,到了进棺材的时间,就会逐渐感到空虚……觉得这笔血汗钱毫无用处……”

老人的嗓音不知不觉间湿润起来,故事却未能继续讲下去。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看起来有五十岁了,化着与年龄不符的浓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无疑就是成万所说的吴女士。

“哎呀,这活儿干不下去了。要亲自跑一趟才能拿到钱呢……借钱的时候要死要活,借到手之后根本不想还。”

女人可能是刚去收完利息回来。她走进房间,大声嚷嚷着,似乎意识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正常,狐疑地望着我。

“这是谁?”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找他办。”

老人看起来十分慌张,赶快对我说道:

“那什么,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得我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可以吗?明天上午……”

我看得出来,老人想向女人隐瞒我们之间的关系。

“行。我明天一定来。”

我在心里忍住了喊一声“父亲”的冲动。看到那个女人面露凶光,我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告别,然后走出门口。我的双腿不断地颤抖着。我推开门走出房间之后,老人追出来低声对我说:

“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讲。我们还需要再次见面确认。如果说错话,反倒坏了事……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人眨着小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与怀疑,还有某种难以言表的迫切。我点点头。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所以下定决心遵守约定。躲在台阶后面等着我的成万抓着我的胳膊问我情况怎么样,我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啊?就这么让你走了,看来不行吧?老头问你什么了?看出来我们在骗他了吗?”

他急切地问道。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明天再联系”就把他打发了。走下黑漆漆的台阶,夏日黄昏的斜阳十分刺眼。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终于逃离了长达三十年的漫长黑暗。

那天晚上,我整夜未眠。明知要赶快入睡,明天才会到来,却怎么也睡不着。真的快疯了。耳边传来熟睡的妻儿的呼吸声。我想立刻叫醒妻子,给她讲讲白天的故事,却只能不断压制着这种冲动。

我在黑暗中努力入睡,却莫名地不断想起童年时代的文艺表演。我极力驱赶着脑海中的不祥预感。因为很显然这不是话剧,而是现实。然而,我完全放不下心来。现实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不是别人,偏偏发生在我身上。我之前经常想,彩票中了头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每次都觉得,如果幸运降临到我头上,我可能会疯掉吧。可眼下这件事,又怎是彩票中奖所能相比的呢?我甚至怀疑,明天早晨太阳会升起来吗?今天晚上会不会突然变成地球末日?

从孤儿院时期至今受苦受累的所有场景不断在眼前闪过。幻想与现实胡乱纠缠在一起,我突然害怕自己这样下去会真的疯掉。

后来,我好像打了个瞌睡。睡梦中,我再次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孤儿院时期。正在举行文艺表演,我依然是那只披着丑陋外皮的癞蛤蟆。不过,仔细一瞧,准备亲吻我的公主却是那位老先生,不对,应该说是我的父亲。我心里慌了,十分害怕,担心话剧在父亲亲吻我之前就会结束。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是担心停电,而是担心梦会醒来。我在梦中也知道那只是一场梦,心里非常着急,担心自己变成王子之前梦就醒了。我向父亲大喊,请他快点为我解除魔法。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父亲艰辛地迈着步子向我走来的瞬间,梦的胶带突然被切断了。

我打了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黑暗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我没能立刻去接电话。刺耳的电话铃声与不祥的预感狠狠地击打着我。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喂,兴南吗?是我。”

听筒中传来成万的声音。

“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正在大学医院的急诊室。老头突然心脏麻痹了。”

我心里似乎有种十分沉重的东西正在坠落,那一瞬间我简直快要窒息了,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

“昨天傍晚,也是你走了之后,老头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呼吸急促,凌晨突然犯病了。拉到医院,医生说已经不行了。虽然人命难料,怎么能这样说没就没呢?我们假扮儿子的骗局,是不是对老头打击太大了?事情搞成这样,我这良心很是过意不去。”

“不会吧,成万,你在撒谎对吗?故意吓唬我对吗?是吧?”

“你说什么呢?我大半夜给你打电话,为什么要撒谎呢?你要不信,自己来医院看看啊。”

我放下电话,像一捆干草似的无力地瘫坐在原地。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

妻子醒了,吓了一跳,紧紧抓着我。可我又如何向妻子解释这一切呢?我发疯一般起身奔向医院。老人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移送到了太平间。那位老先生,不对,我现在应该称呼他为父亲,父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问成万,老先生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我还心存一线希望,说不定他留了一句话,说我是他的儿子。成万的回答却令我十分绝望。老先生突然犯病,一句话也没能留下便被送往医院,到达医院时已经断气。

我跪倒在太平间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声痛哭。泪水一旦开始流淌,便像开闸的洪水般停不下来。三十多年来,我和父亲只见了一面,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让我哭成这副样子?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命运不济,以及父亲的人生太不幸了而哭泣。您想,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情吗?

人们很诧异,我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如此一来,我是他唯一亲骨肉的事实就成了只有死者和我二人知晓的秘密。我是他的儿子,现在却已经无处可以证明。灯灭了,话剧突然中断了。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我依然未能解除那个诅咒的魔法,独自留在了黑暗之中。我依然披着那张恶心丑陋的蛤蟆皮。

然而,假如我就此放弃,也未免太冤枉了。所以,我告诉了人们我就是他的儿子。我极力向他们解释,脚背与屁股上的伤疤,还有我的名字“金兴南”三个字都是证据。大家的反应却十分冷淡。就连成万也不相信我的话。大家只把我当成一个骗子,认为我是眼馋老先生的遗产,才编造了这个荒唐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已经登记在老先生户籍上的吴女士暴跳如雷。她报警说我是骗子,甚至雇了一帮地痞流氓狠狠打了我一顿。那个女人的身边突然出现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些流氓和骗子。

我依然为了揭露真相而不断努力。我去找了每一个在老人生前与他有过接触的人,还向政府高层递交了无数次陈情书,又向报社、电视台写信求助。我的努力却屡屡受挫。大家像是彼此约好了一样,谁也不相信我的话。人们一致认为,我只是贪图老先生的遗产。

我这么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是父亲的儿子,财产当然是理由之一。从法律上来讲,那笔巨额财产全部属于那个女人,我无法坐视不理。我并不是一定要占有那笔财产,而是无法忍受父亲毕生的积蓄就这样被人一抢而空。如果那笔财产捐赠给某家社会团体,说不定我的心里还多少有点安慰。但现在却被那个不明来历的坏女人全部夺走,这像话吗?

然而,我越是坚称我是父亲的儿子,人们越把我当成一个不要脸的骗子,或者精神病。

“你小子到底怎么了?消停一下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已经全部结束了不是吗?一个人如果太执着于白日梦,就会信以为真。看来你必须得去医院看看了。”

令人气愤的是,成万那小子也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反倒认为我不正常。不仅如此,就连妻子也认为我患上了精神病。

“老公,拜托你清醒一下吧!这个家怎么办啊?我现在真的受不了了,实在太丢人了。你就算是得了精神病,也病得太重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我怀疑,那天我和老先生单独相处时发生过的那些事,会不会都不是现实,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这些所见所闻会不会是一种幻觉,而我却信以为真?想到这些,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谎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真的患了病。我对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失去信心无欲无求,不想上班,不想见人,甚至连饭也不想吃了。我终于被公寓物业开除了。家里是一副什么鬼样子,我也毫不关心,只感觉活着很没意思。我逐渐说不出话来,整天像一头被关在圈里的牲口,躲在房间里望着半空。

妻子想来想去,最后把拽去精神科接受治疗。按照医生的说法,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最好住院。可我并不想住院治病,也没有那个条件。自从我闭门不出,妻子为了养家,保姆、餐馆服务员,见什么做什么,我却就连日复一日地活下去也很费劲。妻子每天都要为孩子们赚口粮,我却整天闷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像头牲口一样只会吃喝拉撒,真是苦了她。有一天,我躺在房间里发呆,三岁的女儿可能是肚子饿了,哭着摇晃我的双腿。我不由自主地将她一脚踢开。等我清醒过来,只见孩子撞到墙角,脸色发青,尿了一地,快要喘不过气了。那一瞬间,我有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那件事之后,我搬到了远离首尔的一家祷告院。不过,我的心病在那个地方也并不容易康复。季节变换,风吹雨打,花开花落,一切都与我无关。一年之后的某一天,妻子带着孩子来看我。我在祷告院门前的草地上呆呆地吃着妻子亲手做的紫菜包饭。突然,我看到了妻子戴的手表,第一眼感觉十分眼熟。仔细一看,毫无疑问正是父亲之前给我看过的那块泛黄的旧表。

“这块表,这块表怎么回事?这块表怎么到你手上了?”

“你是说这个吗?你那个朋友成万,他给我的啊,就在出国之前。”

我听说,成万不久前去中东沙特还是哪里打工去了。

“听说老先生十分爱惜这块手表。所以,老先生去世之后,成万离开时偷偷带了出来。他本以为,既然老先生如此喜欢,肯定是一块昂贵的金表。可是去了表行一看,说只是一块镀金旧表罢了。他上次出国时,说是老先生的东西,让我转交给你。我心情不好,本想丢掉,刚好我的手表坏了,就戴上了。虽然是块旧表,走得还挺准……”

妻子狡辩一般说道。我从妻子的手腕上摘下那块表,攥在手里。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久久坐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不知不觉泪水湿了脸颊。

“老公,你怎么了?”

妻子惊恐地问道。也是,这泪水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感情流露。

您看,这就是那件东西。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不过,十分奇怪的是,这块表到我手上之后,我逐渐忘记了煎熬至今的心病。现在几乎快忘光了。

最近,报纸、电视上天天说个不停,似乎很快就会统一。是否真的能够实现统一,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猜得到呢?不过,如果统一了,我也有个小小的愿望。我想去父亲的故乡兴南,去未曾谋面的祖父的坟前,摘下手表,替父亲磕个头。

不也就算真的统一了,我也绝对不认为父亲的人生,我这样的人所经历的痛苦,可以得到补偿。虽然这样说可能很无知,不过就算统一了,人的生活又会有多少改变呢?知识分子一直在宣扬着历史什么的,所谓历史又对父亲的这块旧表了解多少呢?

我曾见过一位大学生,他对我说:命运都是人为创造的。按照那位大学生的说法,以前人的命运或许是由神灵创造的,但现在我这种弱者的命运却成了金钱与权力所有者的政治游戏,或者是由依附美苏这些外部势力的人所创造也对,我觉得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战争把我变成了孤儿,可战争是由谁挑起的呢?不也是人吗?

不过,我总觉得这种说法未免还有些欠缺和不足。如果没有命运之神这回事,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重回我的手中又该如何解释呢?这块旧表失而复得,不就是命中注定吗?我反复思考着,如果这是上天的旨意,又是什么意思呢?先生,您怎么认为呢?

指的是脱离日本殖民主义统治。

孬夫是韩国古典小说《兴夫传》中的人物。兴夫与孬夫是一对亲兄弟,弟弟兴夫勤劳善良,哥哥孬夫懒惰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