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浪

“去哪里?”我问。

“回家。”拉斐尔说,“我们可以去我家,把衣服弄干。然后我可以送你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我说。

拉斐尔看了看周围,阴沉灰暗的海水拍打着墙壁和雕像。她没说话。

“平时都没有水的。”我赶紧说。我不希望她觉得我住在潮湿恶劣的环境里。

但是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她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你还有爸爸妈妈。有两个姐妹。还有朋友。”她认真地看着我,“你记得吗?”

我摇头。

“他们一直在找你,”她说,“但是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们非常担心你。他们……”她看着旁边,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他们很痛苦,因为不知道你在哪里。”她说。

我想了一下。“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姐妹、朋友那么痛苦,我真的很遗憾,”我说,“但是我觉得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不认为你就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不。”我说。

“但是你就长着他的模样。”她说。

“是啊。”

“手也符合他的特征。”

“是啊。”

“脚和身体也是他的。”

“你说的都没错。但是我没有他的思想和记忆。我不是说他不在这里。他确实就在这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说,“但是我觉得他正在沉睡。你不必担心。”

她点头。她和那个人不同,她不是个喜欢争论的人,她没有反对我说的话,没有跟我争吵。我喜欢她这一点。“如果你不是他的话,”她问,“那你是谁?”

“我是这座大宅的宠儿。”我说。

“大宅?什么大宅?”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我伸手指了指一号门厅,以及一号门厅之外的所有大厅。“这就是大宅。看!”

“哦,我明白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拉斐尔又说:“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愿不愿意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见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和姐妹——让他们再次见到他?让他们知道马修还活着。就算你要再离开——我是说就算你还要回到这里,至少他们也能好受些。你觉得这样如何?”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说。

“好吧。”

“我需要考虑饼干盒男人、折叠起来的孩子、壁龛里的人等人的需求。只有我才能照顾他们。他们处于陌生的环境里,可能会觉得惊慌不安。我必须把他们放回原处。”

“这里还有其他人?”拉斐尔惊讶地问。

“有啊。”

“有多少人?”

“十三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另外还有藏起来的人。藏起来的人住在上层大厅,没有受到洪水影响,所以不用移动。”

“十三个人!”拉斐尔惊讶地瞪大了黑眼睛,“我的天哪!他们还好吗?”

“很好,”我说,“他们都很好。我照顾着他们。”

“他们是谁呢?你能让我去见见他们吗?斯坦利·奥文登在这里吗?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呢?毛里齐奥·朱萨尼呢?”

“很可能其中有一个是斯坦利·奥文登。当然,预言……劳伦斯·阿恩-塞尔斯也这么认为。也可能有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以及毛里齐奥·朱萨尼。不幸的是,我分不出来谁是谁。”

“你在说什么呢?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他们说什么?”

“啊,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

“是啊。”

“啊!”拉斐尔想了好一会儿。“你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吗?”她问。

“我……”我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之前没想过。“我觉得应该是。”我说,“我觉得他们很早就死了。但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所以不能确定。到达这里是发生在马修·罗斯·索伦森身上的事情。不是我经历的事情。”

“是啊,我想也是这样。但是你说你在照顾他们?”

“我确保他们都摆放整齐,尽可能完整、整洁。我给他们供奉食物、水和睡莲。我跟他们说话。你的大厅里没有你纪念的死者吗?”

“有,没错。”

“你不给他们供奉食物吗?不和他们说话吗?”

不等拉斐尔回答,我又想到一个事情。“我说这里有十三个死者,但其实不止十三个。凯特利博士也死了。我必须找到他的尸体,让他跟其他死者待在一起。”我双手一拍,“你看,我任务繁重,根本没空离开大厅。”

拉斐尔慢慢地点点头。“好吧,”她说,“时间很充足。”她尴尬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突然哭起来,这可太尴尬了。我发出响亮的抽泣声,泪水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我觉得这不是我在哭,而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在通过我的眼睛哭泣。我哭了很久,最终哭声变成尖锐的打嗝声消失在空气中。

拉斐尔依然拍着我的肩膀。我用手背擦眼睛鼻子,她则体贴地看着别处。

“你还会回来吧?”我说,“虽然我现在不能跟你走,可你还会回来吧?”

“我明天再来,”她说,“不过会是晚上比较晚的时候来。你觉得可以吗?我们到时候怎么见面?”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说,“多晚都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你会考虑我的提议吗?去见见你的……去见见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和姐妹?”

“会的,”我说,“我会考虑的。”

拉斐尔离开了,消失在门厅东南角两座牛头怪雕像之间的阴影中。

我的表停了,但是我估计现在刚刚到晚上。我独自一人,又累又饿,浑身湿透。我回到北三号大厅。水还有半米深。我爬上去找到平时用来生火的海草。不幸的是,海草全部被海水浸湿了。没办法生火了,也不能煮东西。

我找到自己的睡袋——也湿了——拿到一号门厅。我躺在大楼梯一级干燥的靠上的台阶上。

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死了。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的敌人。

我告慰凯特利博士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八天的记录

我在八号门厅楼梯的一个转角处找到了凯特利博士的尸体。他被多次撞在墙壁和雕像上,衣服破烂不堪。我把他从栏杆上取下来,让他平躺下来,整理好他的四肢,又把他那撞破了的脑袋放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抱着。

“你的漂亮外表都没有了,”我对他说,“但你不必担心。这种不体面的状态只是暂时的。不要难过,不要害怕。我会给你找个地方,让鸟和鱼吃掉你破损的肌肉。肉体很快就会消失。然后你就会变成漂亮英俊的骷髅。我会把你按顺序放好,你可以在阳光和星光中休息。雕像会满怀祝福地看着你。很抱歉我对你生气了。请原谅我。”

我没找到枪——肯定是被潮水冲走了。但是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我找到了凯特利博士的船,它还在西一号大厅的水上漂着,那水只有及脚踝深了。已经完全无害了。

“我真希望你救了他。”我对它说。

我觉得它完全没有回应。它似乎瞌睡沉沉、懒洋洋的,只剩半条命了。没有了潮水冲着它,它就不再是那个在海浪里跳舞的恶魔了,它不会先嘲笑凯特利博士,继而抛弃他了。

我想着拉斐尔说的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姐妹、朋友的事情。也许我该给他们写一封信,解释一下马修·罗斯·索伦森现在在我的身体里,他虽然神志不清但非常安全,而我是个强壮、聪明的人,可以认认真真地照顾好他,就像我照顾其他死者一样。

这件事我要征求一下拉斐尔的意见。

一号门厅被阴影笼罩时,拉斐尔回来了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八天的第二条记录

一号门厅被阴影笼罩时,拉斐尔回来了。我们像上次一样坐在大楼梯上。拉斐尔也有一台和那个人一样的闪亮的小仪器。她敲了那东西几下,一片淡黄的光照亮了我们和雕像的脸。

我跟拉斐尔说,我打算给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母、姐妹、朋友写信,但是她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她问。

“称呼我?”我说。

“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是马修·罗斯·索伦森,那我该叫你什么?”

“哦,这样啊。我觉得你可以叫我皮拉……”我顿了一下,“凯特利博士叫我皮拉内西,”我说,“他说这个名字和迷宫有关,但是我觉得他是想嘲笑我。”

“有可能。”拉斐尔表示同意,“他是这样的人。”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很想。”我说。

“有个女人,我觉得你可能不记得她了。她的名字叫安加拉德·斯科特。她写了一本关于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书。六年前,你联系过她。你告诉她你想写一本关于阿恩-塞尔斯的书,你们两个进行过长时间的交谈。然后她再也没收到过关于你的消息。今年5月,她联系了伦敦的一所大学——你曾经在那个学校工作,她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在写那本书。学校的人告诉她你失踪了,还说你几乎就是在和她第一次谈话之后不久就失踪了。斯科特女士立刻警觉起来,因为她知道阿恩-塞尔斯身边经常有人失踪。你是第四个失踪的——算上吉米·里特的话,你就是第五个。于是她联系了我们。这时候我们——我是说警方——才知道,你跟阿恩-塞尔斯有关系。然后我们就找阿恩-塞尔斯身边那些还没失踪的人——班纳曼、休斯、凯特利,以及阿恩-塞尔斯本人——显然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塔莉·休斯一直在哭,还说她很后悔。阿恩-塞尔斯得知此事之后非常激动,凯特利则是满嘴谎话。”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一点,”我说,“马修·罗斯·索伦森写到过这些人物。我知道他们都跟预言……跟劳伦斯·阿恩-塞尔斯有关。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在这里?他说他会转告你。”

“什么?”

“劳伦斯·阿恩-塞尔斯。”

拉斐尔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清楚。“你跟他交谈过?”她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是啊。”

“他到过这里?”

“是的。”

“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前吧。”

“他没有打算要帮你吗?他没说要带你离开这里吗?”

“没有。不过说实话,就算他提这件事,我也不想走。事实上,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想走。”

一只苍白的猫头鹰从东一号大厅飞过,进入一号门厅。它停在南面墙壁高处的一座雕像上,周身在黑暗中闪耀着白色微光。我曾见过大理石上的猫头鹰形象。很多雕像上都有它们的形象。但是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活的猫头鹰。我很确定,它的出现跟拉斐尔到来以及凯特利离开都有关系,它仿佛代表着死亡被生命替代。我觉得一切都在加速发展。

拉斐尔没有注意到那只猫头鹰。她说:“你说得对。阿恩-塞尔斯直接告诉了我们真相。他说你在迷宫里。但是……嗯,我们以为他只是想扰乱调查。这也对。他确实是想扰乱我们。我的同事们一开始信了他,但后来最终放弃了这条线索。但我有不同的想法。我觉得,既然他愿意说,那就让他说。最终他总算说了些有用的东西。”

她敲了几下那台闪亮的小仪器。劳伦斯·阿恩-塞尔斯那傲慢而一板一眼的声音传出来:“你以为我说的其他世界那些事都没有丝毫关联吗?不是的。这些才是关键。马修·罗斯·索伦森试图进入另一个世界。若非如此,他肯定不会‘失踪’——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拉斐尔的声音回答:“是这样的尝试才使他失踪的?”

“是的。”劳伦斯·阿恩-塞尔斯说。

“在这个……这个仪式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是什么呢?为什么?仪式是在哪里发生的?”

“你是说我们在一座悬崖的边缘举行仪式,然后他掉下去了?不,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也不一定需要仪式。我本人从来都不需要仪式。”

“他为什么那样做呢?”拉斐尔问,“他为什么要举行仪式,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他写的东西表明他一点也不相信你的理论,甚至是完全反对的。”

“哦,‘相信’啊,”阿恩-塞尔斯用一种深沉的讽刺语气说出这个词,“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一个信不信的问题?不是的。只要大家愿意,那什么都可以‘相信’。我一点都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诚然。但是如果他根本不信,那为什么会去尝试举行仪式?”

“因为他多少还有点头脑,他明白我是20世纪最有智慧的人之一——‘之一’可以去掉。他想要理解我。于是他尝试进入另一个世界。并不是因为他相信别的世界存在,而是因为他觉得尝试之后就能理解我的想法,能进入我的内心。现在你要做一样的事情了。”

“我?”拉斐尔非常惊讶。

“是的,基于和罗斯·索伦森同样的理由,你也会尝试进入另一个世界。他想理解我的思想。你想了解他。请用我给你描述过的方式调整你的观念。完成我之前给你讲过的行动,然后你就明白了。”

“劳伦斯,我会明白什么?”

“你就会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身上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吗?”

“是的,就这么简单。”

拉斐尔又敲了敲那台仪器,声音消失了。

“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她说,“尝试理解你失踪时的想法。阿恩-塞尔斯跟我讲了该做什么,怎样达到前理性的思想状态。他说,只要我做到了,就能看到周围的许多道路,他告诉我该选哪一条。我以为他指的是比喻意义上的道路。当我发现那不是比喻的时候,还是很震惊的。”

“是啊,”我说,“马修·罗斯·索伦森刚来的时候也很震惊。震惊又害怕。然后他沉睡过去,我出现了。后来我看了日记,被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我以为自己写日记的时候发疯了。但是现在我明白,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写了那些日记。他描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是啊。”

“那个世界有很多不同的东西。‘曼彻斯特’‘警察局’之类的词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存在。‘河流’‘山峦’之类的词有意义,但是只在雕像上出现过。肯定在另一个世界也存在着这些东西。这个世界里的雕像描述了在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是的,”拉斐尔说,“在这里你只能看到河流和山峦的雕像,但是在我们的世界——另一个世界——你可以见到真正的河流和真正的山峦。”

这句话惹恼了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我在这个世界里只能看到雕像,”我生气地说道,“‘只能’这个词表达了一种次级的状态。你好像是在说雕像不如那些事物本身。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要说,雕像比事物本身更出色,雕像是完美的,永恒的,不会腐朽的。”

“抱歉,”拉斐尔说,“我不是要贬低你的世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拉斐尔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边人更多。”最后她这么说。

“多很多吗?”我问。

“是的。”

“多达七十个人?”我故意说了个大得离谱的数字。

“是的。”她笑了笑。

“你为什么笑?”我问。

“你朝我挑起眉毛的样子。那个怀疑、专横的样子,你知道那样子像谁吗?”

“不知道。像谁?”

“很像马修·罗斯·索伦森。像我在照片上见过的他。”

“你怎么知道那个世界有超过七十个人?”我问,“你亲自数过吗?”

“没有,但是我很确定。”她说,“有时候那个世界让人不快。有很多悲伤。”她停了一下。“很多悲伤。”她又说了一遍,“和这里不同。”她叹口气,“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和不和我走,完全由你决定。凯特利把你骗到这里来。他用谎言和欺骗的手段让你一直待在这里。我不想骗你。你不想离开就不离开。”

“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会回来看我吗?”我问。

“当然会。”她说。

其他人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九天的记录

自从有记忆以来,我一直都想带人来参观这座大宅。我曾想象第十六个人跟我同行,我这样对他说:

现在我们进入北一号大厅。看这些美丽的雕像。你右手边是手持船模的老人雕像,左手边是长翅膀的马和马驹。

我想象我们一起参观被淹没的大厅:

现在我们穿过地板的裂隙往下走,我们沿着坍塌的砖石进入下面的大厅。请踩在我的落脚点上,这样就能轻易保持平衡。这无数的雕像是大厅的一大特色,给我们提供了安全的座位。看这黑暗平静的水面。我们可以在这里采摘睡莲供奉给死者……

今天我的想象全部成真了。第十六个人和我一起在大厅里走着,我给她看了很多东西。

一大早,她来到一号门厅。

“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她问。

“当然了,”我说,“什么事都可以。”

“带我看看迷宫。”

“很好。你想看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说,“你想带我去看的任何东西。最美的东西。”

当然了,我想带她去把一切都看个遍,但这是不可能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被淹没的大厅,但是我想起拉斐尔不喜欢爬上爬下,于是我决定带她去看珊瑚厅,那是位于南三十八号大厅西南两侧的一长串大厅。

我们穿过南面的大厅。拉斐尔很放松也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每走一步,拉斐尔都满怀喜悦和敬畏地看着周围。

她说:“这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地方。完美的地方。我找你的时候看过其中一些,但当时我必须在每个厅的门口停下来,写明返回牛头怪房间的方向,这花了我很多时间,也很烦人。当然我也不敢走太远,因为怕走错了。”

“你没有走错,”我向她保证,“你一直保持了正确的方向。”

“这些穿过迷宫的路,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记住的?”她问。

我想大声且自豪地说我一直都知道路,这是我的一部分,大宅和我是不可分离的。但是在话说出口之前,我意识到这不是真的。我记得我曾经用粉笔在门口画记号,就跟拉斐尔一样;我还记得我很怕迷路。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忘了。”

“可以拍照吗?”她拿起那台闪亮的仪器,“不行吗?会不会显得大不敬?”

“当然可以拍照,”我说,“有时候我也帮那个……帮凯特利博士拍照。”

但我很高兴她问了。这说明她对待大宅的态度和我一样,她认为大宅值得尊敬。(凯特利博士从来都没学会这点。他仿佛没那个能力。)

来到南十号大厅后,我绕路去了西南十四号大厅,好让拉斐尔看到壁龛里的人。那里有(我之前说过)十个人和一个猴子的骷髅。

拉斐尔严肃地看着他们。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一块骨头上——那是一个男性的胫骨。这是表示安抚慰问的姿势。不要害怕,你很安全。我在这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说,“可怜的人。”

“他们就是壁龛里的人。”我说。

“说不定阿恩-塞尔斯杀死了其中一个。说不定全是他杀的。”

话说出来显得很沉重。我还没想清楚自己对此有何感想,她转身对我非常激动地说:“很抱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很惊讶,甚至有点警惕。没有任何人像拉斐尔一样对我如此和善,谁都不像她这样为我做了这么多。她道歉让我觉得很不合理。“不……不……”我低声说着,抬起手否定她的话。

但是她接着露出冷峻而气愤的神情。“他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恶行而受到惩罚,不管是对你所做的,还是对他们所做的。我想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他根本不用承担责任。就算是对大众解释,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深深地叹口气,“我说这是个完美的世界。但不是。这里有罪行,就像别处一样。”

悲伤和无助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说壁龛里的人不是被阿恩-塞尔斯谋杀的(但也没有证据支持这个说法,说不定其中至少有一个真的是被他杀死的)。我希望拉斐尔离开壁龛里的人,这样我就不必像她想的那样——被谋杀而死——看待他们了,而依然抱着跟以前一样的想法——善良、高贵而平静——看待他们。

我们继续走,不时停下来欣赏一些特别引人注目的雕像。我们的心情又变得轻松了,到达珊瑚厅的时候,面对眼前的奇景,整个人似乎都焕然一新。

虽然现在珊瑚厅是干的,但是从前这里显然长时间位于水下。珊瑚在这里生长,以一种奇怪而不可预料的方式改变了雕像的模样。比如说你会看到戴着珊瑚王冠的女人,双手变成了星星或者花朵。有些雕像长着珊瑚的犄角,或者像是被钉在了珊瑚枝上,还有些像是被珊瑚做的箭射穿了。一头狮子被关在珊瑚笼子里,一个人拿着小盒子,珊瑚茂密地覆盖了他的左半边身体,他就像是被玫瑰色的火焰吞没了一样,另外一半则安然无恙。

下午晚些时候,我们返回一号门厅。在分别之前,拉斐尔说:“我喜欢这里平静的氛围。没有人!”后半句话仿佛是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你不喜欢住在你自己的大厅里的人吗?”我疑惑地问。

“我喜欢他们,”然而她的语气一点也不热情,“大体上我是喜欢他们的。喜欢一部分人。但是常常无法理解他们。他们也经常理解不了我。”

她走了之后,我思考了她所说的话,无法想象不喜欢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情况。(不过凯特利博士有时候确实很烦人。)我想起拉斐尔担心壁龛里的人是被谋杀的,她提出如此简单的问题就让整个世界变成了阴沉悲伤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感觉。也许就算是你非常喜欢、非常仰慕的人,也会让你看到这个世界上你不愿意看到的一面。也许这就是拉斐尔的意思。

奇怪的情绪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三十天的记录

我曾经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

我相信,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大宅,因为这二者从实际用途而言是一回事)希望能有居民来见证它的壮美,领受它的慈悲。

如果我走了,大宅就没有居民了,我怎么能忍受它空无一人呢?

但是如果我留在大厅里,我就会是孤身一人。在某种意义上,我不会比之前更孤独。拉斐尔说她会来看我,就像之前那个人来看望我一样。拉斐尔真的是我的朋友——而那个人呢,至少他对我不完全心怀善意。他每次离开我就返回他那个世界,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住在大宅的其他厅里。认定还有人住在大厅里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了。现在拉斐尔返回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是孤独的。

出于这个原因,我决定跟拉斐尔一起离开。

我将所有的死者送回他们原本的地方。今天我像之前成千上万次一样穿过各个大厅。我拜访了每一个我喜欢的雕像,凝视着他们,心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们的脸了。别了!别了!

我离开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十个月第一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拿出一个小纸板箱,上面写着“水族箱”几个字,还画着一只章鱼。凯特利博士让我躲开16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发饰装在这个箱子里。现在,当我进入新世界的时候,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漂亮些。我花了两三个小时把它们重新戴上,那些都是我找到或者制作的漂亮东西:贝壳、珊瑚珠子、珍珠、小石头和好看的鱼骨。

拉斐尔来了之后,似乎对我这身漂亮打扮很是惊讶。

我拿起邮差包,里面装着我所有的日记和我最喜欢的钢笔。我们走到西南角两处牛头怪所在的地方。它们之间的阴影有些闪光。影子表明前方是夹在墙壁之间的走廊或者小巷,小巷尽头有光,还有很多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彩色光点在移动。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无尽的大宅,不禁发抖。拉斐尔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