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他本人只需简单调整一下思想状态就可以进入那个迷宫的世界,大体就是回到童年一样天真好奇的状态,智力发展前的思想状态。他说他只要愿意就能做到。我们大部分人——他的学生——其实没能去到任何地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发明那个仪式主要是为了让我们进入迷宫。但是他说得很清楚,举行这个仪式只是因为我们能力不足。”
“我懂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
“什么?”
“你说你们中大部分人不举行仪式就无法进入迷宫。感觉你是在暗示你可以?”
短暂的停顿。
“是西尔维亚。西尔维亚认为她可以像劳伦斯一样。只需回到天真好奇的状态就可以。我也说了,她是个奇怪的女孩。一个诗人。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谁知道她究竟在幻想什么呢。”
“那个迷宫,你见过吗?”
他想了一下。“我大体上还是受到了你所谓的那种暗示,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不只是宽阔,而是无限大。而且,虽然很难说清楚,但是我确实见过一次。我是说,我见过迷宫一次。”
“它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和劳伦斯的描述一致。好像一连串无穷无尽的古典建筑交织在一起。”
“你认为那是什么意义呢?”我问。
“没有意义,我认为那情景没有任何意义。”
又一阵沉默。他突然说:“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说是劳伦斯让我断送了学术生涯。不过你来了,你是一名学者,你问了各种问题,把那些事情又翻出来。但你为什么不再谨慎一些呢?你不怕这么做毁掉你的大好前途吗?”
“我觉得其他人不会像我一样看待这件事。”我说,“我写关于阿恩-塞尔斯的书,其实是想作为讨论违禁思想这个大项目的一部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我明白了。”他说,“这么说很多人都知道你今天来见我了?你所有的朋友都知道。”
我皱起眉头。“不。大家都不知道。我一般不跟别人说我在做什么。但这不是因为……”
“有趣。”他说。
我们有些厌烦地看着彼此。我想起身离开,但他忽然说:“你真的想了解劳伦斯,想知道他跟我们说了什么?”
“是的,”我说,“当然想。”
“那么我们应该举行那个仪式。”
“那个仪式?”我说。
“对。”
“那个打……”
“那个打开通往迷宫之路的仪式。是的。”
“什么?现在吗?”我对这个提议感到惊讶。(但我并不害怕。有什么可怕的呢?)“你还记得?”我问。
“是的。我说了,我记忆力很好。”
“哦,好,我……仪式要花很长时间吗?”我问,“我要……”
“只需要十二分钟。”他说。
“啊!好的。当然好。为什么不试试呢?”我说着站起来,“我要不要服用什么药物?”我问,“因为不是真的……”
他又发出那种十分轻蔑的笑声。“你喝了一杯咖啡。这就够了。”
他放下窗户遮光板,从壁炉架上拿了一支插在烛台上的蜡烛。那个烛台是个老式方形底座的黄铜烛台,与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不太相称——房间的整体装潢是颇为现代的,是极简的欧洲风格。
他让我站在起居室里,面朝通往大厅的门。这块地方没有家具。
他拿起我的邮差包——包里装着我的日记、索引和笔——帮我挂在肩头。
“这是干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你会需要笔记本的,”他说,“去了迷宫之后用得上。”
他有种奇怪的幽默感。
(写到这里,我有了某种恐怖的感觉。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手在发抖,我只能暂停一会儿,平静一下。但是当时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觉得危险,没有任何感觉。)
他点燃蜡烛,放在门外面一点,就在大厅地板上。大厅的地板和起居室的地板一样:都是橡木地板。我注意到他放烛台的地方有块污渍,仿佛这里被滴过很多蜡烛油似的;污渍中心是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大小恰好和烛台底座相当。
“请集中精神看着蜡烛。”他说。
我照办了。
但与此同时我还在想黑色污渍中间的那块浅色方形,大小恰好和烛台一致。这时候我意识到他在撒谎。那个地方一定多次摆放过蜡烛,他肯定无数次地举行过仪式。他依然坚信不疑。他依然认定自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不害怕,只觉得怀疑并且有趣。我开始思考仪式结束后应该问他什么问题来揭穿他的谎言。
他关掉屋里的灯。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地上的蜡烛在燃烧,路灯昏暗的橙色光芒透过遮光板照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一点的位置,要求我一直看着蜡烛。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开始念诵。我觉得有点像威尔士语和康沃尔语,也许是布立吞语。我觉得虽然到现在我还没发现他的秘密,但也能猜个大半了。他充满信心地念着,语气热忱,仿佛完全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没有错误。
我听见他说了好几次“阿德多玛鲁斯”这个词。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他说。
我照办了。
他继续念诵。想发掘他的秘密这个动机让我坚持下去,但是我真的觉得很无聊了。他的声音已经不是语言了,而是某种动物一样的嚎叫从他腹部深处发出来,那声音极其低沉,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而且响亮,变得非常奇怪。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世界似乎突然停滞了。他沉默了。柏辽兹的音乐在合唱部分戛然而止。我还闭着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黑暗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加灰冷。空气更冷更湿,我们仿佛进入雾中。我猜想是不是什么地方的门打开了,但这样没道理,因为伦敦城的噪音都没了。有一种极为空旷的声音,海浪在我四周沉闷地拍打着墙壁。我睁开眼。
我周围出现了巨大房间的墙壁。几座牛头怪的雕像隐约出现,它们巨大的身影让周围的空间更黑了,巨大的角伸向空中,呈现出动物特有的严肃而神秘的表情。
我怀疑地转过身。
凯特利抱着胳膊站着。他非常放松,微笑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进展异常顺利的实验。
“请原谅我之前什么都没说,”他面带微笑,“但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想找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让我回去!”我朝他喊道。
他大笑起来。
他大笑,笑个不停,大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