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基本上还在传统的哲学历史范围内,但是阿恩-塞尔斯却由此发展出他的观点,他坚持认为,古人与世界的对话不单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东西,而是在世界之中真实发生的现象。古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是世界真实的运转方式。因此他们拥有了强大的影响力和力量。现实不只是能够参与和世界的对话——这对话是清晰且易于理解的——而且很有说服力。大自然很愿意顺从人类的需求,愿意把自己的属性借给他们。海洋可以分开,人类可以变成鸟儿飞走,或者变成狐狸藏在黑暗的树林里,城堡可以是用云做成的。
最终古人不再倾听时间,不再和世界对话。这种事情发生后,世界不只是沉默,它变化了。世界不断和人类沟通的那部分——你可以称之为能量、能力、灵力、天使或恶魔——没有了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于是他们离开了。在阿恩-塞尔斯看来,这是真正的祛魅。
在他第一本以此为主题的专著(《麻鹬的哭泣》,艾伦-昂温出版社,1969)中,阿恩-塞尔斯说古人的这种能力已经永远消失了,但是在他写第二本书(《风带走的东西》,艾伦-昂温出版社,1976)的时候,他就不那么确定了。他尝试了魔法仪式,认为还能重新获得这种能力,只要你和曾经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发生实际联系就可以。最好的联系形式是实体的残留物——此人的身体或身体的一部分。
1976年,曼彻斯特博物馆收藏了四具泥沼干尸,这些干尸可追溯到公元前10年至公元200年,尸体以发现地——位于柴郡的泥炭沼泽梅尔湖命名。它们分别是:
·梅尔湖1号(一具无头尸体)
·梅尔湖2号(一具完整的尸体)
·梅尔湖3号(只有头,但这个头不属于梅尔湖1号)
·梅尔湖4号(一具完整的尸体)
阿恩-塞尔斯对梅尔湖3号,也就是那个头非常感兴趣。他说他占卜了一下,那个头属于某个国王或先知。先知所知道的知识正是阿恩-塞尔斯未来研究所需要的。这个先知的知识加上他本人的学说,将会为人类带来里程碑式的转折点。1976年5月,阿恩-塞尔斯给博物馆馆长写信,要求借用那个干尸的头来完成他自己设计的魔法仪式,将先知的知识转移到他身上,这样就能引领人类进入新纪元。馆长拒绝了,阿恩-塞尔斯得知此事后万分惊讶。同年6月,阿恩-塞尔斯鼓动了大约五十个学生,聚集在博物馆外,抗议博物馆方狭隘过时的想法。学生们举着写有“解放头脑”的标语牌。十天后,他们再次抗议,这次抗议期间,一扇窗户被打破,学生还和警察发生了冲突。然后阿恩-塞尔斯似乎就失去了对泥沼干尸的兴趣。
同年12月,博物馆在圣诞节期间关闭。等新年后重新开放时,一位员工发现有人闯入了博物馆。证据显示,闯入者在博物馆里露营了几日,因为有食物残渣、饼干包装袋以及其他散落的垃圾。还有一股大麻的味道。“解放头脑”的标语被涂在墙上,地上还粘着烧到底的蜡烛。那些蜡烛形成一个圆。馆内展品都完好,只是展示梅尔湖3号的柜子被打破了,那个干尸的头被动过,上面粘着一些蜡和槲寄生碎片。
警方和博物馆方面当然会怀疑阿恩-塞尔斯。但阿恩-塞尔斯有不在场证明:他跟一群有钱的新异教教徒在埃克斯穆尔高地的农舍过的仲冬节。那几个新异教教徒(别人称他们为溪民)证实了这一点。那几个溪民认为阿恩-塞尔斯有着非凡的天赋,是异教的圣人。警方觉得他们的证词不可信,却又无法推翻。
最终没有人为闯入博物馆事件负责,但是阿恩-塞尔斯在他的下一本书(《隐现之门》,艾伦-昂温出版社,1979)里写到一个名叫阿德多玛鲁斯的罗马-不列颠先知,此人能在各个世界之间穿行。
2001年,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在监狱服刑期间,一个名叫托尼·迈尔斯的人走进伦敦一家警察局说要自首。他说他在曼彻斯特大学读书期间,曾于1976年的圣诞节闯入博物馆。他打破了一扇窗户,翻窗进入博物馆,然后开门放同伙进来。他目睹阿恩-塞尔斯和另外两个人举行了仪式。他记得那两个人是瓦伦丁·凯特利和罗宾·班纳曼,但是因为事情过去太久了,他也记不太清了。
迈尔斯说,他偶然看到梅尔湖3号的嘴唇动了,但是没听见任何话语。
迈尔斯没有被起诉。
阿恩-塞尔斯从没写过他用梅尔湖3号的头举行仪式。在70年代末期,他似乎是要改变主意了。他不再执着于失落的信仰和力量,他对这种事似乎没兴趣了。根据他早年的观点,失落的信仰和力量组成了某种能量,他说这种能量不可能忽然凭空消失,它一定是去了某个地方。这是他最著名的观点的起源,也就是“其他世界理论”。简单来说就是,当知识或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离开,它其实做了两件事:第一,它创造出另一个地方;第二,它留下一个门洞,连接它曾经存在的这个世界和被它创造出来的新世界。
阿恩-塞尔斯说,把它想象成落在地上的雨水。第二天,土地干了。雨水去哪里了呢?有一些蒸发到了空中,有一些被植物和动物吸收了,还有一些渗入了地下。经过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水不断渗入地底,在地下岩石之间制造出裂缝,然后将裂缝扩大成空洞,然后将空洞变成地底洞穴的入口——类似一道门。在门的那一边,水不断流动,它蚀穿山洞,凿除柱子。所以,阿恩-塞尔斯断言,在某些地方肯定存在类似的门和通道,这是魔法离开留下的痕迹。它可能很小,可能不稳定,就像地底洞穴的入口有坍塌的风险一样。但是它肯定存在。如果存在,就可以找到。
1979年,他出版了第三本书,也是他最著名的一本,名为《隐现之门》,书中阐述了关于其他世界的观点,还描述了他经过大量艰苦努力,进入其中一个世界的经历。
劳伦斯·阿恩-塞尔斯著《隐现之门》节选
一旦你找到了门,它就会与你同在。你只要一看,它就在那里。最困难的地方在于第一次找到门的所在。根据阿德多玛鲁斯传授给我的知识,我最终明白,首先必须清洁视野才能看见门。为了清洁视野,就必须回到自己确信世界最后一次流动并做出应答的地方,到那个地理位置去。换言之,找到自己的意志被当代理性铁拳控制之前,最后一次去过的地方。
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在莱姆里吉斯镇,它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那座屋子的花园。不幸的是,到1979年为止,那座房子已数易其主。当时的屋主(一个典型的当代庸才)毫无同情心,拒绝了我的要求,不允许我在花园里站几个小时来举行古代凯尔特仪式。没关系。我从一个友好的送奶工那里打听到了他们外出度假的时间,趁他们度假时回到此地,“闯入”了花园。
我进入花园的那天是个阴冷的下雨天。我冒着瓢泼大雨站在草地上,周围是我母亲种下的玫瑰(可惜现在这些玫瑰不得不和一些恶俗的植物共享苗床)。雨帘之外是乱七八糟的颜色——白色、杏色、粉色、金色和红色。
我专注地回忆起童年时期在这座花园里的情景,回忆最后一次我的思想和整个世界都自由自在的时候。我穿着蓝色羊毛连体服站在玫瑰花前,手里握着一个金属士兵——他的涂料有些剥落了。
我惊讶地发现,回忆过去这种行为充满力量。我的思想立刻变得自由,视野也清晰起来。我之前精心准备的冗长复杂的仪式其实根本不必要。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身边的雨了。我站在童年时期明媚灿烂的阳光下。玫瑰的颜色鲜艳得超乎寻常。
通往其他世界的很多扇门在我周围出现,但我知道我想去的是哪一扇,那扇门里流淌着一切被遗忘的东西。那扇门的边缘被离开这个世界的种种古老思想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我已经能清晰地看见那扇门了。它在安托万·里瓦尔和白色交际花两个雕像之间的间隙里。我走了进去。
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有着石头地板和大理石墙壁。周围有八座巨大的雕像,全是姿态不同的牛头怪。有一座巨大的楼梯通往很高的地方,也可以向下通往令人迷惑的深处。我还能听见奇怪的巨响——仿佛大海的涛声……
我保持冷静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十九天的第三条记录
我日记里摘录的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理论跟预言家说的差不多。(又一个证据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我很高兴看到阿德多玛鲁斯的名字,这里的拼写是正确的。这是三个月前那个人在仪式上呼唤的名字!我确信那个人是从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处得知阿德多玛鲁斯这个名字的。(“他的一切思想都是我的。”预言家这么说过。)
有一句话让我很是疑惑:世界曾在不断地和古人对话。我不明白为什么说“曾在”。世界依然每天都在和我对话。
我觉得我现在更擅长读自己的日记了,即使遇到最含糊的词句也能保持冷静。词语和句子伴随着神秘的能量不断跳动——比如“曼彻斯特”和“警察局”——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困扰了。我觉得,无意识间,我可能已经习惯于把这些日记内容当作某种神谕或者预言了,是某人在癫狂或灵感迸发的状态下传授知识,虽然形式比较奇怪,不太容易搞懂。
也许我在写下这些日记的时候,意识确实处于一种变异的状态之中?我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但也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的意识是如何进入这种变异的状态的?我总认为自己是个科学家,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会有大洪水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记录
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是记录潮水时间表。我必须仔细观察,借助我发明的一系列计算方法才能做好记录。每隔几个月,我就要计算一次,确保下周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大潮。最近我很忙,忘了记录潮水的工作。今天早上,我坐下来开始计算,立刻发现一件非常值得警惕的事件——在接下来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将有四次大潮接踵而来!
险些错过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我不禁很惊讶。我上一次计算是在两周之前了。我忘了自己的日常工作,让自己和那个人都身处险境!
激动之下,我跳起来在大厅里来回快步走动。哎,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我低声自言自语。混蛋!混蛋!混蛋!混蛋!足有一两分钟我都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严厉地自责,我对自己说,懊悔过去的事情是没用的,必须为未来做好计划。
我再次坐下来,继续进行详细计算,这样才能更加准确地预知可能发生的情况。依据潮水来袭时的力量和水量——很难准确预测——可以推算出会有四十到一百个大厅被淹没。
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五,是我跟那个人定期会面的日子。我几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西南二号大厅,我真的很着急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一来我就说:“我有急事要告诉你。”
他皱起眉头,开口想要反对,因为他不喜欢由我主导会面,但今天我在气势上压倒了他。“会有大洪水!”我大声说,“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就真的有危险了,我们会被冲走淹死。”
他立刻重视起来。“淹死?什么时候?”
“只有六天时间。星期四,中午之前半个小时,洪水就会袭来。东面大厅将有大潮,随后……”
“星期四?”他放松了,“哦,那没关系。星期四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我惊讶地问。
“别的地方。”他说,“这个不重要。不用担心。”
“哦,好吧,”我说,“那就好。洪水的中心在距离一号门厅西北边0.8公里左右的位置。你一定要避开水流路线。”
“我不会有事的。”那个人说,“你能应付吗?”
“没问题,”我说,“多谢关心。我会走到南面的大厅去。”
“那就好。”
“那就还剩16,”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得……”我不说话了。“那就是……”我想接着说,但还是闭嘴了。
一阵沉默。
“什么?”那个人尖锐地问道,“你在说什么?这和16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16不是住在大厅里的居民,”我说,“她不知道会有大洪水。”
“对,我觉得她确实不知道。那又怎么样?”
“我不希望她淹死。”我说。
“相信我,皮拉内西。她死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无论如何,她怎样都不重要。你绝对不能接触16,所以不管你怎么想都不能去提醒她。”
又一阵沉默。
“就这样,行了吗?”那个人说,“你没和她说话吧?”他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评估我的态度。
“没有。”我说。
“现在没有,还是之前没有?”
“现在和之前都没有。”
“好,那就好。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担心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好了,”那个人终于开口,“你一定还有事情要做。”
“有很多事。”
“为洪水做准备。”
“嗯,对。”
“好,那你就去忙吧。”他朝一号门厅走去。
“再见,”我喊道,“再见!”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二条记录
我的行动流程很明确。我要立刻去西北六号大厅,给16留言,警告她会有大洪水!
我边走边想着我上次给她的留言——请她离开这边的大厅。在这段时间内她也许已经回复我了。回复的内容也许是:
亲爱的皮拉内西:
你说得对。今天我就回我自己的大厅去。
真诚的
16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她遭遇洪水了。
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她不要回去。这个想法看起来很奇怪。我知道要是她走了我会想念她。除了16,这个世界就只剩我和那个人(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那个人算不上是好伙伴。我很想看看16又给我留了什么言,即便我不敢看。我觉得我内心真正希望她这样写:
亲爱的皮拉内西:
你的留言非常有用,提供了很多信息。我明白了,只要我放弃邪恶的想法,我们就能成为朋友。我们见面谈谈吧。我保证不会让你发疯。你能不能教我不要变坏呢?
满怀希望的
16
我到了西北六号大厅。白嘴鸦吵吵闹闹地迎接我。地上有16之前那条消息残存的部分和我上次的留言。但是没有新东西。16没给我留言。我很失望,但是我对自己说这也是自然的,如果我看都不看就擦掉16的留言,那她多半是不会再写的。
我拿出粉笔跪下,接着上一条留言继续写道:
亲爱的16:
六天后洪水就会淹没这些大厅。到时候这些地方的水深会远远超过你我的身高。
根据我的计算,被淹没的区域可能包括:
此处以西的六个大厅
此处以北的四个大厅
此处以东的五个大厅
此处以南的六个大厅
洪水将持续三到四个小时,然后会逐渐退去。
请务必远离这些大厅,否则你会有危险。到时候会有汹涌的大潮。万一你发现自己被洪水围困,就往高处爬!那些雕像非常仁慈,会保护你的。
皮拉内西
我认真考虑了留言的内容,写得已经非常明确了,但还有一个问题。16必须知道留言是今天写的,“六天后”那句话才有意义;她要如何才能知道今天的日期呢?
我可以写今天的日期,但那是根据我自己发明的日历而定的日期,16不大可能发明了跟我一样的日历。
又及:今天是新月过后的第二天。洪水将在上弦月的第一天到来。
然后我只能希望16最近还会来这个大厅,这样她就能看到留言了。
洪水到来之前,我要收起我的塑料碗——我用来收集淡水的碗——免得它们被水冲跑了。我知道在距离西北六号大厅不远的地方就有两个,其中一个在西北八号大厅,另一个在二十四号门厅。既然我都到附近了,那就顺便拿回来吧。
我走到二十四号门厅。这座门厅有一道浅浅的斜坡,用白色大理石石子铺成,这座斜坡隔断了通往下层大厅的楼梯口。石子是潮水经年累月堆积在那里的。它们光滑圆润,摸起来很舒服,颜色洁白无瑕,甚至有微微的闪光。我经常爬过这道斜坡去钓鱼或采集贝壳。每次我都会捡几个石子,但是绝不会捡太多,不会改变斜坡的外形。
今天我一眼就注意到有些石子被拿走了。斜坡一侧多了一个此前没有的坑。我很惊讶。是谁干的呢?我见过白嘴鸦和乌鸦捡小石头砸开贝壳,但是鸟儿不会无缘无故取走这么多石头。
我看了看周围。门厅东北角的地上有一些白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等我意识到是用石子摆出的形状时已经来不及了。是文字!16拼出来的文字!我来不及转开眼睛,就已经读完了整条留言!每个字大约有25厘米高,写的是: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马修·罗斯·索伦森。一个名字。三个词构成的一个名字。
马修·罗斯·索伦森……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画,像是记忆又像是幻影。
……我好像站在一座城市的多条道路交叉口。阴沉的雨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灯光,灯光,灯光,到处都闪烁着灯光!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在湿润的柏油马路上。四面八方都是建筑物。车子飞速驶过。建筑物上有文字和图画。街上满是黑色的人影,一开始我以为那些是雕像,但是他们会动,我这才明白他们是人。成千上万的人。人数多得我简直不敢相信。太多了。人的脑子简直想不出那么多的数量。到处都有股下雨的味道,还有金属味和陈腐的气味。这些幻影是有名字的,它的名字是……
但是,那个词在意识的边缘颤抖,随后和幻影一起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我觉得头晕,口渴,难以呼吸。
我抬头看着门厅墙上的雕像。“我需要水,”我声音嘶哑地对他们说,“给我一点水喝。”
但他们只是雕像而已,没法给我水喝。他们只是高贵而平静地俯视着我。
我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九个月第二十一天的第三条记录
16找到了办法来达到她阴险的目的,她想到了办法让我发疯!我擦掉了她的上一条留言,然后发生了什么?她留下了一条我不看就擦不掉的消息!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我……是……我想不出来了。我是……
一开始我根本想不出来。
我是……我是这座大宅的宠儿。
对。
我立刻冷静多了。难道还需要其他任何身份吗?不需要了。另一个想法冒出来。
我是皮拉内西。
但我知道我不相信。皮拉内西不是我的名字。(我基本确定皮拉内西不是我的名字。)
我曾经问那个人为什么叫我皮拉内西。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哦,这个啊,他说。嗯,我记得一开始是开玩笑。我总得用一个名字称呼你。皮拉内西就很合适。这个名字和迷宫很相称。你不介意吧?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这样叫你了。
我不介意,我说。正如你所说,总得用一个名字来称呼我。
我在写这篇日记时,大宅里一片寂静,似乎含着期待,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我根本不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是谁,怎么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应该在索引里查查这个人?
我去了西北十八号大厅,一口气喝了好多水。水很好喝,令人精神振奋(肯定是几个小时之前才收集到的)。我休息了一下。随后我去了北二号大厅,拿出我的索引和日记。
你是马修·罗斯·索伦森吗?
马修·罗斯·索伦森这个名字包含三个词,在索引中很难查。一开始我在s字头里查找。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我又在l字头里查找。找到了三条记录。
罗斯·索伦森,马修,2006-2010年出版物:21号日记,第6页
罗斯·索伦森,马修,2011-2012年出版物:22号日记,第144-145页
罗斯·索伦森,马修,“撕裂与蒙蔽”小传:22号日记,第200页
最后一条记录看上去最有看头。
马修·罗斯·索伦森的父亲是英国人(有一半丹麦血统和一半苏格兰血统),母亲则是加纳人。他最初研究数学,但是很快兴趣发生了变化(起初他感兴趣的是数学的哲学与历史观念),转而开始研究新的领域:违禁思想。他在写一本关于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书,此人的思想违背了科学,违背了理性,也违背了法律。
马修·罗斯·索伦森认为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否定科学和理性,这让我觉得很有趣。但是他的想法不对。预言家确实是一个科学家,是一个热爱理性的人。我对着空荡荡的大厅高声说话。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说。
我试图召唤出马修·罗斯·索伦森,我想方设法让他显现。如果他真的是我自己被遗忘的某个部分,那他一定不会接受反驳,他会为自己的观点辩护。
但是没有用。他没有从我思想的阴影中浮现。他依然缺席,依然是一片寂静和虚无。
我又翻到了另外两条记录。
第一条只是一份简单的清单。
《“此时,此地,此时,永久”:j.b.普里斯特利的时间剧》,载《时光》,第6卷:85-92
《皈依/忍受/中伤/毁灭:学院派如何对待局外人思想》,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2008
《局外人数学的来源: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和女神》,载《思想史季刊》,第25卷:204-238,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
第二条记录大同小异,内容更为丰富。
《时间混乱:史蒂文·莫法特、眨眼与邓恩的时间理论》,载《时空万物杂志》,第64卷:42-68,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
《“你脑海中的风车所形成的圆”:迷宫在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剥削其追随者过程中的重要性》,载《迷幻与反主流文化评论》,第35卷,第4期
《教堂屋顶的滴水兽:劳伦斯·阿恩-塞尔斯与学术界》,载《思想史季刊》,第28卷:119-152,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
《局外人思想导论》,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年5月31日
《时间旅行建筑风格》,为《卫报》写的关于保罗·伊诺克和布拉德福德的文章,2012年7月28日
我失望地哼了一声。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只说明了马修·罗斯·索伦森对劳伦斯·阿恩-塞尔斯很感兴趣而已(但是世界上哪个人对他不感兴趣呢?),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想把日记拿起来使劲摇一摇,仿佛这样做就能摇出来更多信息似的。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目前还有一个人我没在索引里查过,就是那个人。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想过要查一下。万一我看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录,发现他提到过马修·罗斯·索伦森,那……我停下思路。那怎么样呢?那我就能判断那个人知不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并最终知道马修·罗斯·索伦森是不是我。
试试无妨。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名字中,查阅那个人是最安全的。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我翻到索引中的n字头。有七十四条关于那个人的记录。那个人的记录比其他任何事情都多。事实上,我不得不从o字头下腾出两页给了他。
我找到了这些:
那个人,举行过的仪式
那个人,关于“伟大而隐秘的知识”的论述
那个人,把相机借给我拍沉没大厅的照片
那个人,让我给他绘制星图
那个人,让我画出与一号门厅直接相连的大厅地图
那个人,认为众多雕像组成了某种我们有可能破解的密码
诸如此类。最终我看到了最近的几条记录:
那个人,用“巴特-西”这种无意义的词检查我的记忆那个人,给我一双鞋
我跳着读了些。我读到那个人是如何在我的协助下举行了各种仪式。我读到那个人是多么聪明,多么具有科学精神,多么富有洞察力,多么英俊。我读到了关于他衣着的细节描写。这倒是有点意思,但是对我目前的问题没有帮助。和斯坦利·奥文登、毛里齐奥·朱萨尼、西尔维亚·达戈斯蒂诺以及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等条目不同,关于那个人的条目我都很熟悉。其中没有晦涩的词语,没有任何暗示着神秘意味的短语(比如“威利区”和“私立诊所”)。每件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马修·罗斯·索伦森”这个名字根本没出现过。
我记得预言家把那个人称为凯特利,于是我翻到k字头。
有八条记录。第一条在2号日记的第187页(应该是原本的22号日记)。
瓦伦丁·安德鲁·凯特利博士,1955年生于巴塞罗那,在多塞特郡的普尔长大。(凯特利是多塞特郡的一个世家。)他是军人兼神秘学家雷纳夫·安德鲁·凯特利上校的儿子。
瓦伦丁·凯特利是劳伦斯·阿恩-塞尔斯的学生,后来成了曼彻斯特大学社会人类学研究员。1985年和克莱芒丝·休伯特结婚,1991年离婚。有两个孩子。1992年,凯特利离开曼彻斯特大学,在伦敦大学学院谋得一份教职。同年6月,他给《泰晤士报》写了一封信,公开批判阿恩-塞尔斯,指责他故意误导和控制学生,给他们讲授假冒的神秘学,编造有关其他世界的故事。凯特利要求曼彻斯特大学解聘阿恩-塞尔斯。(但阿恩-塞尔斯直到1997年才被解聘,当时他因非法拘禁罪被捕。)
最近几年,凯特利拒绝回答一切有关阿恩-塞尔斯的问题。
问题:是否值得和凯特利接触并确定他是否愿意和我交谈?他住在巴特西公园附近。
行动方案:列出要问凯特利博士的一系列问题。
我回到了熟悉的状态。这一条也一如既往地混合着莫名其妙的词——我假定那些词毫无意义。我欣喜地发现那个神秘的词语“巴特西”再一次出现了(“西”前面没有连接号)。
我又翻到索引,看下一条记录在哪里,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剩下的那些记录——有七条——是连续的好多页。22号日记的最后十页和23号日记的前三十二页都是关于凯特利的。
我打开2号日记(也就是原本的22号日记)。最后十页——正是我想找的那几页——不见了,只留下被撕掉的痕迹。我又打开3号日记(原本的23号日记),发现也是同样的情况。有关凯特利的三十二页全都不见了。
我迷惑地坐在原地。
是谁干的?是预言家吗?我知道他不喜欢凯特利。也许那份厌恶的心情促使他破坏了有关自己敌人的记录?会不会是16呢?16憎恨理性。也许她也憎恨书写,书写就是将理性传递给他人。但这不可能,毕竟16用文字给我写了很长的留言。再说16和那个人怎么会找到我的日记呢?日记都放在我的邮差包里(我之前说过了),并藏在北二号大厅东北角的玫瑰丛中的天使雕像后面。那是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座雕像中的一座,他们两个怎么知道我把日记藏在那里?
我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撕过日记。但是除了我还有谁呢?而且最近我也知道了,我对于发生过的某些事情没有记忆。很多事情我虽然做过但却不记得了(比如写下这些神秘的内容)。也就是说我有可能会撕掉日记。
但是如果是我撕了这几页,那纸到哪里去了呢?它们去哪里了?
我取出在西八十八号大厅找到的纸片。我从中抽出几片,展开来仔细检查。其中一片——一张纸的一角——上面写着231。是2号日记的页码。
我迅速地——兴奋而慌乱地——把所有纸片拼起来。这几页包括了大约三十条记录,我在上面写下的时间是从2012年11月15日到2012年12月20日。最长的一条记录标题是:《2012年11月15日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