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那个人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六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在去往西南三号大厅的路上,我经过西南二号大厅。那个人平时常常靠着的那个空底座上放着一个小纸板箱。箱子是深灰色的。盖子上有一幅浅灰色的章鱼图片,还有一些橙色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水族箱”。

我打开纸箱。一眼看去,除了白纸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是把纸拿走之后,我找到了一双鞋。是用帆布做成的,蓝绿的色调让我想起南面大厅的潮水。橡胶做的鞋底很厚很白,鞋带也是白色的。我把鞋子拿出来穿上。我的脚仿佛踩在舒适的垫子上,感受到了弹力。

那一整天,我都在奔跑蹦跳,双脚穿上新鞋子实在太愉快了。

“看!”当北一号大厅的乌鸦从高处的雕像上飞下来看我在做什么时,我说,“我有新鞋子了!”

但是乌鸦只是呱呱叫了几声,又飞回去了。

那个人给我的物品清单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七天的记录

我把那个人给我的物品列了个清单,这样我就能记得感谢大宅给我送来了如此完美的朋友。

在我命名星座之年,那个人给了我:

1个睡袋

1个枕头

2条毯子

2个合成纤维做成的渔网

1个火把(我一直没用,忘了放在哪里了。)

6盒火柴

2瓶复合维生素

在我清点并命名死者之年,他给了我:

1个奶酪火腿三明治

在东北二十号和二十一号大厅天花板坍塌之年,他给了我:

6个塑料碗(我用来接清水,清水是从天花板的缝隙流出,顺着雕像的脸流下来的。其中有一个碗是蓝色的,两个红的,三个类似云的颜色。类似云的颜色那种比较难处理。因为它们是跟雕像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每次我把它们摆在什么地方接水,转眼它们就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我就找不到了。其中一个去年不见了,我至今也还没找到。)

4双袜子(整整两个冬天我的双脚都温暖舒适,但现在袜子都破洞了。不幸的是那个人还没想到要给我新袜子。)

1根带鱼线的鱼竿

1个橘子

1块圣诞蛋糕

8瓶复合维生素

4盒火柴

在我到达西九百六十号大厅之年,他给了我:

1块新的手表电池

10本新笔记本

多种文具,包括12张可以绘制星图的大纸、信封、铅笔、1把尺子和一些橡皮擦

47支钢笔

更多的复合维生素和火柴

今年(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到现在为止,他给了我:

3个塑料碗(这些碗非常好,颜色鲜明,一眼就能看见。一个是橙色,另外两个则是深浅不同的绿色。)

4盒火柴

3瓶复合维生素

1双新鞋!

那个人太慷慨了,我欠他很多。没有他,冬天我也不可能安稳舒适地躺在睡袋里,也不可能有笔记本记录我的想法。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宅给那个人那么多东西,比给我的多得多?给他的东西有睡袋、鞋、塑料碗、奶酪三明治、笔记本、圣诞蛋糕等等,而我大部分时候就只有鱼。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个人不像我一样能够照顾好自己。他不知道如何捕鱼,也不知道(据我所知)如何收集海草,晾干后储存起来生火或者当零食吃;他不会加工鱼皮,不会把鱼皮做成皮革(用处很广泛)。要是大宅不给他提供那么多必需品,他很可能就会死了。不然(这个更有可能)我就得投入大量时间去照顾他。

没有一个叫阿迪·多玛鲁斯的死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八天的记录

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拜访死者了,于是今天我去了。要在一天之内拜访所有死者还是挺难的,因为他们之间分别间隔了好几公里远。我给他们每一个都带了食物和水,还有从被淹没的大厅里摘来的睡莲。

我在每个壁龛和底座前默念“阿迪·多玛鲁斯”这个名字。我希望他们中有人——名字的主人——能表示出接受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应该说,我跪在每个壁龛或底座面前时,甚至感觉到了拒绝之意,仿佛那个名字要被一把推开。

旅途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十九天的记录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忙日常那些事:捕鱼、收集海草、给雕像编目录。下午稍晚的时候,我收拾好补给品,出发前往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一路上大宅给我展示了很多奇景。

在四十五号门厅,我看到一整座楼梯变成了贻贝的温床。楼梯旁边墙上的雕像中,有一座几乎完全被蓝黑色的贻贝壳盖住了,只剩下半张脸看着外面,还有一条向外伸出的白色胳膊保持原样。我在日记上画了出来。

在西五十二号大厅,我遇到了一面闪耀着金光的墙,雕像似乎都融入了金色的光芒之中。穿过大厅,我进入了一个小前厅,窗户很少,十分阴凉。我看到一个女人的雕像,她拿着一个大浅盘让小熊崽吃食。

去往七十八号门厅的路上满是碎石。起初只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但是等靠近门厅之后,我几乎就是在崎岖危险的尖石路面上行走。门厅里有一层浅浅的水流,在碎石下面流淌。破损的雕像堆在角落里。

我继续走。西八十八号大厅的地面没有碎石了,但我又发现了新问题。一大群银鸥在这个大厅里筑巢,我侵入它们的空间,造成一片混乱。它们愤怒地呱呱叫着,朝我飞来,拍打着翅膀,想要用喙啄我。我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着把它们吓跑了。

我来到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站在单扇门的门口往里看。周围的大厅充满了柔和的蓝色微光,唯独这个大厅一片黑暗——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没有窗户——雕像也完全看不见。一股微弱的气流——仿佛冰冷的呼吸——从里面逸出来。

我不习惯这样绝对的黑暗。大宅里有为数不多的几处黑暗的地方;时不时地,你或许会在某个前厅发现一块阴暗的角落,或在荒废大厅里找到某个被废墟挡住光线的角度;但是一般来说,大宅不暗。即使在夜里,星光也会透过窗户照进来。

我之前想过,要做些什么才能回答那个人的问题——从这个大厅的门口能看到哪些星星?——必须明确大厅的方位,然后对照星图查看。但是现在我真的站在这个大厅的门口了,却发现这个想法实在过于乐观了。门大约4米宽、11米高——对一扇门来说这是很大的了,但是和天空相比却小得不值一提。光是站在门口,我根本不知道能看到哪些星星,必须亲自在这里过一夜看看才行。

这个想法实在不怎么吸引人。

我还记得自己爬上楼梯,来到东十九号大厅上面的上层大厅,结果发现那里满是浮云。我记得那个大厅里满是巨大的雕像,一个个都做出痛苦挣扎的姿势,因痛苦或愤怒而尖叫的样子把他们的脸都扭曲了。

假如(我心想)这一切再次发生了呢?假如我进入黑暗的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躺下睡觉,然后再满怀恐惧地醒来,又怎么办呢?

我对自己感到生气,对自己的怯弱十分反感。想都不能这样想!我花了四个小时走到这个大厅来,就是为了怕得不敢走进去吗?太滑稽了!我对自己说,之前在上层大厅体会到的恐惧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地方。毕竟我之前就进入过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如果雕像动作特别激烈或者吓人,我肯定会记得。再说了,我对那个人负有责任。他需要知道从大厅的门口能看到哪些星星。

但是那黑暗依然让我不安。我一时间没有进去,就坐在外面吃东西喝水,写今天的日记。

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天的记录

写完上一篇日记之后,我进入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黑暗和寒冷包围了我。走进去一小段(我估计有20米左右),我转身看着那个单扇门,门和走廊上的一扇窗户排成一线。我坐下来,用毯子裹住自己。

一开始我能强烈地感觉到黑暗就在我背后,还有未知的雕像在注视着我。大厅里十分寂静。我经常睡觉的那个大厅——北三号大厅——夜里总是有鸟儿聚集,它们在落脚处拥挤扑翅,我能听见那些细微的声响,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在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是没有鸟的。显然它们也像我一样觉得这里令人不安。

我集中精神只关注着自己熟悉的那件事:下层大厅里传来的海的声音,水冲刷着数千个房间的墙壁的声音。是这个声音日日夜夜在陪伴着我。我每天夜里都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睡得像小孩子一样安稳,如同睡在母亲胸前听她的心跳一样有安全感。此刻一定也是这样的,因为接下来我只记得自己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满月挂在那单扇门的正中间,大厅里充满光亮。大厅里的雕像似乎都是一副刚刚转头面向门口的样子,他们的大理石眼睛都望着月亮。他们跟其他大厅里的雕像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个独立的,而是作为群像存在的。这里有两个张开双臂,互相拥抱;那里有一个伸手扶着前面雕像的肩膀,只为了更好地让身体前倾,观看月亮;还有小孩子牵着父亲的手。甚至还有一只狗——狗对月亮没兴趣——它后腿站立,前爪扶在主人胸口,乞求关注。后面的一堵墙满是雕像——不是一层层整齐排列的,而是乱七八糟胡乱挤在一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沐浴在月光中,满脸得意的神情,手里则拿着一面旗子。

我几乎忘了呼吸。那一瞬间,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这个世界不止有两个人而是数千人的话会怎么样。

西八十八号大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天的第二篇记录

满月西沉,大厅里的光都消失了,通过门对面的窗户,可以看到星座变得越发明亮。我把自己看得到的星星和星座都记录下来。黎明时分,我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往回走。

我边走边想着那“伟大而隐秘的知识”,那个人说它能带给我们全新的神奇能力。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我意识到自己不再相信这个事情了。可能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我觉得那种知识可能是存在的,但也可能不存在。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再去深究它了。

意识到这点——意识到那种知识不重要——对我来说似乎是某种启示。我的意思是,早在我理解到达那里的原因或路径之前,我就知道它是真的。当我试图回溯那些路径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沐浴着月光的模样,我想起它的美丽,那深沉的宁静,还有那些雕像转向(或者说貌似如此)月亮时脸上那虔诚的表情。我意识到,对那种知识的探求让我们将这座大宅想象成了某种需要解读的谜题,一段需要理解的文字,如果我们发现了那种知识,那就好比是把大宅的价值扭曲了,剩下的部分只是寻常的布景而已。

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沐浴着月光的场景让我明白了此事有多荒谬。大宅的价值在于它是大宅。有它这座大宅就已经足够。这个意义是无穷无尽的。

这个想法又引出另一个想法。那个人描述那种知识能赋予我们各种能力,但我听了总觉得紧张。比如,他说我们将有能力控制更弱势的头脑。可是,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更弱势的头脑,只有他和我,我们都是敏锐鲜活的智慧生物。但是假设就算有更弱势的头脑存在,我为什么要控制它呢?

放弃对那种知识的探求,我们也就不必再追求一种新的知识。我们就能追随现有数据提供给我们的任意一条道路了。想到这里,我感到激动而快乐。我很想回去找那个人,将这一切告诉他。

我穿过各个大厅,思考着这些事情,忽然听见沙哑的鸟鸣,这让我想起西八十八号大厅里无数的银鸥。我想着要不要换一条路走,但是粗略估计走别的路要多走过七八个大厅(1.7公里),我决定还是按原路走吧。

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我发现地上散落着好多白色的东西。我捡起来。那是些被撕碎的纸片,上面还写着东西。它们被揉得皱巴巴的,我便把它们展平,试着拼在一起。有两片——不,三片——完美地拼合起来,成了一张小纸片,其中一边呈锯齿状。似乎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即便拼好了,上面的内容也很难懂。字迹很潦草——仿佛纠结的海草。看了几分钟之后,我觉得自己认出了“牛头怪”这个词。在这个词上面隔了一两行的地方,我看到了“奴隶”这个词,下面隔了一两行的地方写着“杀了他”。别的部分全都看不明白。但是“牛头怪”这个词吸引了我。一号门厅里有八座巨大的牛头怪雕像,每座都各有特点。也许写这张纸条的人去过我到过的那些大厅?

我在想到底是谁写的。不是那个人的笔迹。我确定,他从来没有去过西八十八号大厅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那就是某个死者写的了。是鱼皮人吗?还是饼干盒男人?藏起来的人?说不定这是个历史性的重大发现。

我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了,在地上又发现了更多的白色纸片。我去把它们都捡起来。从西南角开始,我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大厅找了个遍,把所有的碎片都捡完了。起初银鸥发出粗嘎的叫声妨碍我做事,但后来它们发现我并不是要捡蛋,也不是要抓幼鸟,就不理我了。我找到了四十七片纸屑,但是当我跪下来想把它们拼起来时,才发现显然还有更多纸屑没找到。

我看了看周围。银鸥的巢穴有筑在雕像的肩膀上的,也有挤在底座上的;有一个卡在大象雕像的腿之间,还有一个在老国王的王冠上保持着平衡。我朝王冠上的鸟巢望去,看到了两块白色的碎片。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爬上旁边那座雕像,打算凑近去看。立刻有两只银鸥来攻击我,它们愤怒地尖叫,用翅膀和喙袭击我。但我下定了决心。我用一只手抓住雕像奋力往上爬,另一只手则用来驱赶银鸥。

那个鸟巢很松散,用干海草和鱼骨乱七八糟地拼起来,其中混杂着五六片写了字的纸片。我爬下来,回到大厅中间,远离墙壁、鸟巢和暴躁的银鸥。

我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现在不可能再去找那些遗失的纸片了。银鸥绝对不会让我去拆了它们的巢穴——而且我也不想。我必须等到夏末——或者早秋,那会更好——那时候幼鸟都长大了,银鸥会离开它们的巢穴。到时候我再来拿那些纸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四十七片纸屑放进包里,然后继续往回走。

那个人表示他之前就说过这一切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二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带着星图去了西南二号大厅。

我看到那个人背靠着空底座,盘着脚,胳膊肘放在底座上。他看上去很放松,穿着干净的深海军蓝西装和雪白的衬衣。他友好地朝我笑了笑。“鞋子还合适吗?”他问。

“非常合适!”我说,“好极了!谢谢你!但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双鞋证明了我们的友谊!我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我尽力而为。”那个人说,“跟我说说,你既然有鞋子了,调查进行得怎样了?”

“我已经去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

“好。从那里可以看到哪些星星?你做记录了吗?”

“我做了记录,”我说,“不过我没带,因为该告诉你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然后我跟他说了西一百九十二号大厅里见到的情景。“那些雕像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我的意思是,比单扇门和没有窗户更震撼人心。月光特别照着其中一座雕像——那是一个年轻人。在我看来他表现出了一种美德——”

“这些就不用说了。你明知道我对雕像没兴趣。跟我说说星星,”那个人说,“你看到了哪些?”

“我这就告诉你。”我打开一张星图,放在空底座上。他站在我旁边。我说:“我看到了玫瑰座、良母座、灯柱座。黎明时分还能看到鞋匠座和铁蛇座。”(这些都是我给星座起的名字。)

那个人仔细看着星图。然后他拿起那台闪亮的仪器记录下一些内容。

“这些星星中有没有特别明亮的?”他问。

“有。这颗星星。它是良母座的一部分,位于她伸展的手臂末端。是天上最明亮的一颗星。”

“很好,”那个人说,“最明亮的星星象征最伟大的知识。好,你也调查完了,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我要去那个房间里完成仪式。显然这就要深入迷宫,比我之前走得都远,所以有一些风险……”他停顿了片刻,看上去很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但是权衡风险和回报——嗯,潜在的回报是巨大的。你带回来的这些信息价值巨大,我现在需要你再回去一趟,确定在一年的不同时期可以分别看到哪些星座。”

现在该我解释一下我自己对于那种“伟大而隐秘的知识”的理解了。

“关于这点,”我说,“我也有些话要说。我得到了一些启示,很有必要和你分享,它们一定能深深地影响你未来的研究。我们必须停止对那种知识的探索!当我们开始相信它值得我们努力,值得我们全部的关注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那个样子了。我们必须马上放弃它,并且建立起一套新的科学研究流程来代替它!”

那个人没注意听。他在自己闪亮的仪器上做记录。“嗯?什么?”他说。

“我在说我们研究那种知识的事情。”我回答,“大宅让我明白,我们必须放弃它。”

那个人暂停了记录。他认真想了一下我刚才说的话,然后把那台仪器放在空底座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呻吟似的声响,同时还揉着眼睛。“啊,天哪!又来了。”他说。

他放下手,转身看着远处。“什么都别说,”他说(我本来就什么都没说),“我得想想。”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似乎有了结论。“坐下。”他说。

我们一同坐在大厅的地面上。我盘腿坐着,他则屈膝背靠着空底座。

他脸上闪耀着某种阴暗的神情。他似乎很不愿意直视我。从种种迹象看来,我明白他是生气了,但是正努力不表现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好吧,”他的声音很克制,“有三个原因——三个——说明我们为什么不能停止探究那种知识。我这就跟你讲一遍,最终你一定会明白我是对的。我只需要你听我说。你能做到,对不对?”

“当然能。”我说,“跟我说说那三个原因。”

“好的。第一个原因是这样的。在你看来,我的做法可能很自私——想为了我自己而得到那种知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两个进行的这项研究,是一个尤为伟大的项目,其意义非同寻常。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我们所追求的知识并不是什么全新的东西。它很古老。非常古老。人类曾经拥有过它,并且用它做了很多伟大的事情,创造了很多奇迹。他们本该牢牢掌握那知识才对。他们应该尊敬它。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因为某种被称为‘进步’的东西放弃了它。现在该由我们把它找回来。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我们是为了人类。取回某种人类因为愚蠢而丢失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说。(这番话确实让事情稍微起了些变化。)

“就我个人而言,”那个人继续说,“我认为这番探索也是非常重要的,绝对至关重要,因此不管怎样,我必须继续下去。我别无选择。所以如果你决定不再寻找那种知识——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不再是同伴了。星期二和星期五也不必再见面了。见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会自己继续研究,你就去……”他含糊地比画了一下,“……随便干什么。我当然不希望这样,我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事情必须要这么做。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啊!”我说。从没想过他和我会不再是同伴。“但是和你一起工作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我知道,”那个人说,“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停了一下,“现在我要告诉你第三个原因。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听我说另外一件事。”他严肃地盯着我的脸,仿佛在探究什么似的,“我要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皮拉内西,这不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想停止寻找那种知识,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你解释为什么我们不该停手。我们刚才所说的一切,之前都已经说过了。”

“我……什么?”我说着,惊讶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什么?……不。不。不对。”

“但事实如此。你看,这座迷宫会迷惑人的思想。它让你忘记很多事情。如果你不小心,它就会改变你的整个人格。”

我呆呆地站着。“我们之前说过多少次?”我最后开口问道。

他想了一会儿。“这是第三次了。这是有规律的。基本上每过十八个月你就会想到不再寻求知识。”他看着我的脸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无同情地说,“这很难接受。”

“我不明白,”我表示反对,“我记忆很好。我记得我去过的每一个大厅。一共有七千六百七十八个大厅。”

“你不会忘记任何有关迷宫的事情。所以你对我的工作帮助很大。但是你真的忘了很多事情。而且,你搞错了时间。”

“什么?”我惊讶地说。

“时间。你总是搞错时间。”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你总是把日期和星期搞错。”

“我没有。”我气愤地说。

“你真的搞错了。要承认这点很困难。我的日程排得很满。我有时候来见你,你却根本没出现,因为你搞错日子了。每次你对时间的认知不同步了,我就必须帮你纠正,很多次了。”

“和什么不同步?”

“和我不同步。和所有人不同步。”

我很惊讶。我不相信他。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此事。但是在各种疑惑中,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有一件事是我能相信的:那个人诚实、高贵而勤奋。他不会撒谎。“可是,为什么你不会忘?”我问。

那个人犹豫了片刻。“我有防范措施。”他小心地答道。

“我能采用同样的方法吗?”

“不。不。你不能。抱歉。我说不出具体原因。这很复杂。改天我再和你解释。”

这个说法不能让我满意,但是我也没心思没精神深究了。我忙着想自己到底会忘记一些什么事情。

“在我看来,这真的很令人担忧。”我说,“如果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办?忘了潮水的时间和规律怎么办?我会淹死的。”

“不不不,”那个人安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不会忘记这种事情的。要是你有危险,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到处走动。我们认识挺长时间了,在这段时间内,你对于迷宫的了解越来越多。这真是很不一般。至于其他内容,你忘记的我都能提醒你。但事实就是你忘了,我还记得——这就是为什么我还制定目标。是我。不是你。这是我们必须坚持寻找知识的第三个原因。你明白了吗?”

“好吧。是的。至少……”我沉默片刻。“我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我说。

“当然,当然。”那个人说着,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星期二再讨论。”

他站起来,朝那个空底座走去,检查了放在那里的闪亮的小仪器。“不管怎么说,”他说,“我该走了。我都花了快五十五分钟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一号门厅走过去了。

那个人说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但这个世界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三天的记录

那个人说我的记忆中有空缺,但这个世界(我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他给我解释的时候——也包括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此事。有好几次我都有种类似恐慌的感觉。我真的可能忘记整段谈话吗?

这一天逐渐过去,我也找不到任何记忆缺失的证据来证明那个人的说法。我忙着完成日常的工作。我修好了一张渔网,继续给雕像编目录。傍晚,我去了八号门厅,站在楼梯下方的水里捕鱼。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下层大厅,抚着水面的波浪,将涟漪般的金光洒在楼梯上面的天花板上,洒在雕像的脸上。夜幕降临时,我听见了月亮和星星的歌声,我也和它们一起歌唱。

世界仿佛完整又圆满,而我,世界的孩子,严丝合缝地沉浸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之间没有丝毫裂隙,没有任何我该记住而没记住的事情,没有任何我该明白而不明白的事情。在我的存在之中,唯一能感觉到一些不完整的部分就是最后和那个人的奇怪对话。我必须问我自己:是谁的记忆有错?我的还是他的?会不会是他记得几次从未发生过的对话?

两次记忆。两次鲜明的记忆,和我对过去的记忆截然不同。这真是尴尬。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来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要是第十六个人在这儿就好了!)

至于那个人说我记错时间,搞错日期,我觉得很难想象。我用的是我自己发明的日历,怎么会像他说的那样“不同步”呢?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同步的东西。

我在想,这是不是跟三个半星期前他问我的那个怪问题有关?就是包含那个怪词的问题。我翻了一下日记,那个怪词是“巴特-西”。

这时候,就在一瞬间,解决办法自己冒了出来!我只需读一遍我的日记就能发现其中有没有矛盾的地方,有没有我不记得的记录。对!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事实上,这个办法唯一的缺点就是要花费大量时间——我的日记很长——我不能丢下别的事情光看日记。

我决定下个月抽时间读日记,同时我坚持认为记忆出问题的是那个人,而不是我。

我写了一封信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四天的记录

我用粉笔在西南二号大厅的地板上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那个人:

虽然我不再认为追求“伟大而隐秘的知识”是一项正当的科学工作,但我认为还是应该继续帮助你,继续按你的要求收集信息。我认为不能因为我对那项假说失去信心就让你的科学工作受阻。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提议。

你的朋友

那个人提醒我要提防16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六天的记录

今天早上,我去西南二号大厅和那个人见面。坦白说,我对此次见面有点紧张。有时候我一紧张就会话多,于是我立刻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解释我为什么会用粉笔在地上写那封信,其实这是毫无必要的。

其实完全没关系。说到一半,我意识到那个人根本没在听。他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兜里一个金属小物件。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炭灰色西装和一件黑色衬衣。

“你从没在这个迷宫里见过别人,对吧?”他忽然说。

“别人?”我说。

“是的。”

“是新来的吗?”我问。

“是的。”他说。

“没有。”我回答。

他仔细看着我的脸,似乎是在怀疑我没说实话。随后他放松下来,说:“确实,确实。怎么可能呢?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对啊,”我说,“只有我们两个。”

一阵短暂的沉默。

“除非,”我说,“在大宅的其他地方还有别人。在你和我都没见过的遥远的地方。我经常这样想。这个猜测无论如何也无法验证——除非哪天我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各种不可能由死者留下的标记。”

“嗯。”他说着,又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阵沉默。

我忽然想到,也许我已经发现了那样的痕迹。我在西八十八号大厅发现的那些写了字的纸片!它们可能属于那些死者,也可能属于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的什么人。我正要跟那个人说纸片的事情,他又说话了。

“听着,”他说,“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些事情。”

“好的。”我说。

“如果你在迷宫里遇到别人——你不认识的人——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说话,这点你必须向我保证。而且你必须藏起来。避开他们。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哦,但是我藏起来的话可就错过大好机会了啊!”我说,“第十六个人肯定知道一切我们不懂的知识。他会告诉我们世界的远方有什么东西。”

那个人一副茫然的样子。“什么?你在说什么?第十六个人?”

我解释说现在有十三个死者和两个活人,再来一个就是第十六个人了。(我解释过很多次了。那个人就是记不住不重要的消息。)

“我承认‘第十六个人’确实是个很啰唆的说法。”我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简称为‘16’。我的意思是,16可能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所以……”

“不不不不不,”那个人说,“你不懂。我们必须要尽可能远离这样的人。”他停顿一下又说,“皮拉内西,你看,我见过这样的人。被你叫作‘16’的人。”

“什么?不!”我大声说,“这么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第十六个人?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太好了!简直值得庆祝!”

“不,”他悲伤地摇摇头,“不,皮拉内西。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很抱歉我不得不打破你的幻想。这不值得庆祝。事实正相反。这个人——16——对我来说有害。16是我的敌人。以此类推,也是你的敌人。”

“啊!”我说不出话了。

真是个可怕的消息。我当然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这里有很多互相打斗的雕像。但我之前从未体验过。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西八十八号大厅的纸片上有“杀了他”这句话。写那句话的人有个敌人。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我问,“也许都是误会了。16来的时候,我可以和他谈谈,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有很多令人敬佩的品质。我可以向他说明,他对你的敌意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那个人微笑着说:“确实是你会说的话,皮拉内西,总是想找出有利的一面。不幸的是,这次不行。所以我才不想跟你说16的事情。你以为能够以理性说服16。但不幸的是,这样行不通。16反对我们的一切,你和我觉得珍贵的一切他都反对,也包括理性。理性是16想要破坏的东西。”

“真可怕!”我说。

“是啊。”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描述的16的可怕之处令我震惊。居然会反对理性!

片刻后,那个人又说:“不过也许是我平白无故地紧张过度了。说真的,16来过这里的可能性非常小。”

“为什么说可能性非常小?”我问。

“16不知道路啊。”那个人朝我微笑道,“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尽量。”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说,“你是什么时候遇到16的?”

“嗯?哦,是前天。”

“这么说你去过16居住的遥远的地方了?你之前从没提到过。跟我说说吧!”

“你在说什么呢?”

“你说你遇到过16,但你又说16不知道到这里的路,那么你一定是在他的大厅遇到他了,或者至少是在某个很远的地方遇到的。我真的很惊讶,因为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一直都觉得你不可能进行长途旅行。”

我朝那个人微笑着,等他回答。我坚信答案一定很有趣。

他看上去不知所措,而且还有些害怕。

一段长长的沉默。

“其实……”他开口了,但好像突然又改变了注意,不想说了,“其实我们见面的事情不重要。我没时间跟你细说。我需要……我今天还有事。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知道的,要提防16。”然后他迅速地朝我点点头,拿起他闪亮的仪器,朝一号门厅走去。

“再见!”我朝他的背影大喊,“再见!”

我更新了关于16的信息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六个月第二十七天的记录

我对那个人和16见面一事很感兴趣,他不肯说真是莫大的遗憾。我很想知道见面的地点和当时的情景。但是我认为那个人可能不喜欢说起跟坏人见面的情景。

六个星期前我写在日记里的内容(详见“目前活过的所有人物的列表以及已知的有关他们的信息”)有了更新,因此今天早上我在那天的日记上加上一条笔记提醒读者看这一页。

第十六个人

第十六个人住在大宅里某个遥远的区域,可能在北边,也可能在南边。我从未见过他,但是那个人说他是个非常邪恶的人,反对理性、科学和快乐。那个人认为16可能想来这边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他提醒我说,如果我在大厅里遇到16,应该赶紧躲起来。

一号门厅

信天翁来到西南各大厅之年第七个月第一天的记录

今天我决定去一下一号门厅。其实我很少去那里,奇怪吧。我说“奇怪”是因为数年前我建立起各个大厅的计数系统时,我选择了那个厅作为起点,所有东西都是从那里开始计算的。我了解我自己,如果那里和起始点没有紧密联系的话,我是不会把它当作一号的,但是我却不记得究竟有什么联系了。(莫非那个人是对的?我忘记了一些事情?这个念头令人不快,我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一号门厅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它比别的门厅都大,而且更加阴暗。其中有八座巨大的牛头怪雕像,每一座都有差不多9米高。它们高悬在地面上空,巨大的身躯遮蔽了这个门厅;它们的长角刺向空中,那动物的表情严肃而神秘。

一号门厅的温度也和周围大厅不一样。这里要低好几度,有一股气流吹过,带来雨水、金属和汽油的味道。我之前早就注意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去过之后总是会忘记。我集中注意力闻着那个味道。既不难闻也不好闻,不过非常有趣。我循着气味而去。沿着门厅南边的墙走过去,我看到了镇守在东南角两侧的两个牛头怪。在这里我注意到一些事情。两座雕像之间的阴影造成了某种视觉上的幻觉。我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慢慢后退的样子,但其实那只是我自己沿着走廊前行而已,前面某处有一片模糊的亮光。那片亮光中包含着一些闪耀移动的光芒。一号门厅的气流和气味似乎就是从那片亮光中传来的。我能听见微弱的声音——那是某种震动和冲动的声音,有点像海浪但不那么规律。

忽然间我听见脚步声,接着有响亮气愤的说话声:“……我被雇来不是干这个的,我跟他说了:‘你是在开玩笑吧。你这是在逗我玩呢,伙计。’”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郁郁不乐:“人都挺无耻的。我是说他们脑子里想的东西……”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赶紧退回东南角。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雕像,从它们中间往外看。阴影变得无足轻重。我几乎能看清楚阴影勾画出走廊的形状,但其他就看不见了。冰冷的空气环绕着我的膝盖,我能闻到雨水、金属和汽油的味道,但是光线和声音都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思考刚才的事,四个破旧的薯片包装袋一个接一个地被吹到地板那头。我懊恼地叹气,我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这个问题了呢。之前我老是在一号门厅里看见四处散落的薯片包装袋。我还看到过破旧的炸鱼条包装袋和香肠卷的包装。我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烧了,这样它们就不会破坏大宅的美。(我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吃薯片、炸鱼条和香肠卷,但我真心希望他或她是个爱整洁的人!)我还在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下面找到了一个睡袋。那个睡袋脏得不行,不过我彻底洗干净之后它真的非常好用。

我追上那四个薯片包装袋,把它们捡起来。最后一个其实不是装薯片的袋子,而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我把纸展开。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我只是要求你说明那座雕像的方位——你跟我说起过那座雕像,那是一只老狐狸在教导几只年轻的松鼠和其他动物。我想亲眼看看。这项工作不难,你完全能够胜任。把雕像方位写在下面的空白处。我在你的午餐旁边放了一支圆珠笔。

趁热吃吧——吃午餐,不是吃圆珠笔。

劳伦斯

又及:不要忘了吃复合维生素。

这段话下方确实有很大一片空白,收到消息的人可以写很多,不过上面一个字都还没写,我猜想他或她没有提供写信人想要的消息。

我想留下那张纸。这是有两个人活着的证据:首先是一个名叫劳伦斯的人,其次是劳伦斯写信的对象,劳伦斯给此人提供了午餐和复合维生素。但是他们是什么人呢?我想了一下,很快认定这两个都不是16。那个人说16不知道这里的路,然而很显然劳伦斯和他的朋友一度很熟悉大厅。他们可能是那些死者中的两个。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们是住在遥远大厅的人。如果劳伦斯还活着,还在等待有关雕像的消息,那么我就不该拿走这张纸。

我掏出自己的钢笔,在空白处写道:

亲爱的劳伦斯:

雄狐教导两只松鼠和两个半羊人的雕像位于西四号大厅。从这里出发穿过西门,到下一个大厅穿过右手第三扇门,这样你就到了西北一号大厅。沿着南面(左手边)的墙走,再次穿过你遇到的第三扇门,你将来到一条走廊上,走廊尽头是西四号大厅。那座雕像就在大厅的西北角。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座雕像!

1.如果你还活着,那我希望你能找到这封信,并希望我写的内容能帮到你。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见面。你可以在北边、西边或南边各个大厅遇到我。东边的大厅都荒废了。

2.如果你是我发现的死者之一(如果你的灵魂穿过这座门厅读到了这张纸),那我希望你知道,我经常去你所在的壁龛或底座和你说话,给你带去食物和饮料作为供奉。

3.如果你已经死了——但不是我发现的死者之一——那请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里四处旅行。如果我找到了你的遗骸,我也会给你带去食物和饮料作为供奉。如果我认为再也没有活人关心你了,我会把你的遗骨收集起来,带回我住的大厅。我会把你按照顺序放好,让你和我的那些死者待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孤独了。

愿这座美丽的大宅庇护你我。

你的朋友

我把那张纸放在其中一个牛头怪的脚下——离门厅东南角最近的那个——并用小石子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