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阳是听着母亲的抱怨长大的,一度他也非常痛恨不公的秤砣为什么要砸在他们家。但是他越长大越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他当然理解母亲的恨意,也理解舅舅的傲慢,可那是上一辈人留给他们的恩怨种子,不浇灌自然就会死掉,为什么还要日夜栽培成伤人伤己的荆棘?可他不敢和母亲说这些,他知道那些毫无新意的絮叨是母亲给自己心里那道口子贴的创可贴,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好。
所以周言阳想得很清楚,既能治好母亲心病,又能把自己带离这种境地的唯一途径就是学习。学习,是一个不需要被出身决定的事情。只要考出去,就能跟母亲永远离开这里。
杨顺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优越感会断在儿子这里。
初中之前,杨百聪还一度戴上了三道杠,毕业考试也不错,和周言阳进了同一所公办学初中,排名前十,而周言阳的排名两页纸都找不着。但是从初二开始,杨百聪的成绩一度掉到了几十名开外,然后就像老牛拉破车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动了。周言阳却恰恰相反,初二之后,成绩跟个子一样突飞猛长,不仅远远甩下杨百聪,还时不时能冲到前三榜。
初三开学,全校中考动员大会,学校给全体初三学生分了类,以现有成绩为基准,中考稳过的发绿徽章,需要拼一把的发黄徽章,可能要考虑去职高的发红徽章。
杨顺民从教室出来,看了看手里的黄徽章,连同杨百聪的成绩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杨百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迎面撞上了戴着绿徽章的周言阳母子俩,两家人随口寒暄了几句,还没聊到成绩,杨顺民就借口走了。那种自豪和扬眉吐气的神情他太熟悉了,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表情有一天会出现在杨顺芳的脸上。
那天以后,杨顺民对杨百聪的失望终于引爆成焦虑。两家人的走动也变少了,但“周言阳”这三个字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杨百聪的耳边——
“周言阳数学能考满分,你为什么连个公式都记不住?”
“买衣裳?周言阳有几身新衣裳?你就是脑子里净想这些学习才不好的。”
“还看电视!还偷着画画!有这个功夫能不能学学周言阳?人家吃饭都在看书!”
“你能不能给老子长点脸?你想下半辈子被周言阳压着?”
“周言阳中考第一志愿是实验高中,你要是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一根树上爬,往下看都是脸,往上看都是屁股,你想看脸还是看屁股?”
杨顺民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出口,无论是被领导打压、被同事挤兑、被客户羞辱,还是买菜少找了钱、天气不好、饭太咸,都可以一股脑地扔进“都是因为你学习不如周言阳”这个深不见底的大缸里,再扣上一个“就等着你出人头地”的水泥盖,跺两脚。这种畸形的恨意一圈圈拧下来,越拧越紧,成了杨百聪一想就能疼一身冷汗的紧箍咒。
中考前夜,杨百聪跪在自己的课本前,把能叫得上名字的神仙都求了一遍,甚至愿意拿出一半的寿命去换考进实验高中的资格。不知道哪个神仙好心,被他的恐惧打动,让他压线进了实验高中。
可是高中的课业压力和风起云涌的竞争是初中的数倍,想要挤进班级的婆罗门阶层,绝不仅仅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杨百聪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辈子没下过水的人,突然要和一群游泳冠军抢一条鱼。而那条鱼时不时就会自己游到周言阳的手里。
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羡慕起周言阳的苦难,他觉得周言阳的优秀就是苦难带来的,失聪的耳朵、早逝的父亲、苦难的童年、粘满泥点子的布鞋,书上不是说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周言阳那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绝无退路的拼劲儿,平顺长大的人很难靠想象获得。一定是这里出了问题。
所以杨百聪也开始了某种隐秘的“自虐”——不让自己吃饱以保持清醒,大夏天跑完操故意不脱外套,走到哪里都抱着书,晚上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做题到凌晨。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耳朵也弄聋一只,这样就可以屏蔽掉杂音,让自己更加专注,后来觉得太疼就放弃了。他在网上搜到一个叫“米度狗”的耳塞最好用,所以囤了好几盒,走到哪里都戴着。
这样持续了一段日子,他的成绩果然有所回报,一度挤进了前十,这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为了能加快这个进程,他又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周言阳的成绩下滑。
他知道周言阳和何器谈恋爱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讲题,所以偷偷写了小纸条给老田打小报告。没过几天,何器的爸爸来学校找了周言阳好几趟。这件事确实对周言阳造成了影响,但他除了话越来越少,脸越来越阴沉之外,成绩依然像钢铸铁打般纹丝不动。
那就只能利用“鬣狗帮”了。
“鬣狗帮”一般不惹好学生,那阵子迟成突然搞起小黄文征文,挑了几个宿舍的男生来写,原本绕过周言阳了,结果杨百聪跑去说周言阳骂迟成猥琐,迟成最讨厌别人说他猥琐,所以找人把周言阳堵在厕所打了一顿,还逼着周言阳必须写一篇出来,命题作文,就叫《海边奸杀日记》,女主角是何器,写不出来未来一个月都不会让他睡好觉的。周言阳默默权衡了一下,还是写了。他在网上随便找了一篇,但是没写名字。杨百聪趁他没交之前,偷偷模仿他的笔迹把何器的名字写上了。
没过几天,这个本子被俞静和何器发现。就算她们不发现,自己也会想办法让何器看到。果然,两人彻底分手,周言阳为此消沉了很久。杨百聪的成绩史无前例地逼近了周言阳,为此杨顺民破天荒地夸了他,还说,要是高考也能超过周言阳,就不干涉他报志愿。
胜利的喜悦从未如此逼近,再逼自己一把,拧到高考,未来的人生就会和自己的期待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毁在一枚小小的耳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