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涛想得很明白,只需要做到两件事,就可以在这场不对等的战役里反败为胜。
第一,找到朱丽萍出轨的证据,第二,成为何器的“好爸爸”。
第一个没什么悬念,他早就注意到朱丽萍时常跟一个日本人打电话,一开始以为是客户,后来发现朱丽萍每次接到这个电话都会去阳台,一聊就一个多小时。何世涛听不懂日语,就在阳台悄悄放了一个录音笔,每天都会把录音文件拷贝下来,给一个懂日语的朋友逐句翻译。
何世涛很早就发现录音笔是个好东西。前几年,怕何器因为口齿的问题在学校受欺负,他从网上学到一招,买了一枚微型录音笔塞在何器的衣服里,后来被她的老师发现了,把他叫到学校训了一顿。但何世涛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了避免麻烦,他变得更加谨慎,时不时换个地方,有时候塞在何器的小背包里,有时候放在她的棉帽里。何世涛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何器整天只和俞静玩,小孩子咿咿呀呀没有什么秘密,但偷听带来的快感就像毒品,你一旦碰过,就很难戒掉,他深深迷恋上了录音笔带给他的掌控感,那种“你不在场,但你知道一切”的掌控感。
就像现在这样。
何世涛看着阳台上的朱丽萍,她脸上浮现的笑意何世涛很熟悉,高中的时候,朱丽萍每天都这样对自己笑。那时候他只觉得厌烦,现在还觉得反胃。
果然,没过几个月,何世涛就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但他没有立刻提出离婚,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没有做完,就是打造自己“好爸爸”的人设。
2011年,何器升入三年级,那一年,“新浪微博”开始风靡全国,何世涛注册了一个账号,叫“何爸爸盒饭”,几年后抖音风靡,他又换成了视频。总之,他给自己开辟了一块“种植基地”,栽种给何器做的每一顿饭,收获那些夸赞自己手艺和父爱的网友留言。
一切准备就绪,何世涛信心满满地提出了离婚。按理说朱丽萍婚内出轨,理应占下风,但是没想到她花了大价钱请了最好的离婚律师来打官司,官司持续了一年多,为了不影响何器,两人还是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何器小学毕业那年,离婚的事才尘埃落定。
何世涛只分到了海韵花园的房子,但因为“好爸爸”的身份,何世涛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何器的抚养权,朱丽萍每个月要给何器一大笔抚养费,何世涛死咬着又加了一条,只要何器考上大学,朱丽萍就要给她一套房子。那套房子自然会落到自己手里。
于是从那时候起,何世涛的事业,就是何器。
为了培养何器,何世涛花一大笔钱让何器进了一所私立初中金淼路中学,何器本来想申请住校,被何世涛拒绝了。临开学前,何器要求何世涛不要在她身上放录音笔了,理由是她已经长大,要有自己的隐私。
失控的恐慌向何世涛轰然袭来。这些年下来,他早已习惯知晓何器的一切,她如何起床、吃饭、上学、玩耍,每一个阴晴雨雪的日子都被他妥当安放到一个个小方片里,他当然不会每一张都听,但他需要。这些卡越来越多,与盒子一同充盈起来的,是他作为父亲的满足感,这世上还有哪一个父亲能做到这样?在他眼里,何器明明还是一个口齿不清、永远离不开他照顾的小娃娃,是在他一张张储存卡的庇佑下,才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更何况,何器是知道录音笔的,这是他们父女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器一直乖乖遵守着,怎么突然间就有隐私了呢?
他想直接拒绝,但他了解何器,这孩子脾气也随自己,既然提出来了,说明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想了想,先假装同意了,然后趁何器不在家的时候,在她的床底安装了一枚有录音功能的窃听器。除非把床掀过来,否则很难被发现。
何世涛这么谨慎也是为了防止何器和朱丽萍联系。
何器从小就更喜欢朱丽萍,这一点让何世涛一直耿耿于怀,朱丽萍明明很少管她,也不常在家,为什么每次朱丽萍回家何器才会露出那么开心的笑容?可能女儿天生跟妈妈更亲吧,何世涛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法院宣布何器判给自己的那一刻,看到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失落还让何世涛膈应了很久。不过也好,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于是他把“何器考上大学就能得一套房子”这件事换了一个说法,何器听到的版本是——“只要你能考上大学,你妈妈就让你去日本找她,还能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
“真的嘛?”何世涛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一刻何器眼里闪过的光。
“当然是真的,但是在考上之前,她不让你联系她。”
“为什么?”
“她说这样约定才有意义,”何世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想等你的好消息。”
为了让这个谎言看上去像是真的,之后何器每个生日,何世涛都会以朱丽萍的名义送她一份礼物,高一是一台手机,高二是一个首饰,高三这年就是那条订制的墨绿色长裙。
坏就坏在这条裙子上。
2020年7月18号那天晚上,何器准备去参加毕业聚会,她穿上了这条一直不舍得穿的裙子,在镜子前打量时,突然从裙子的褶皱里掉出一张礼服代金券,何器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中文。
何世涛明明说是从日本寄来的。何器觉得有些疑惑,打了上面的客服电话,对方确认了几遍单号之后笃定地告诉她,这是“何先生”订的,留的电话号码也是何世涛的。
何器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迟疑地拨通了那个早就稔熟于心的电话——她原本想拿到录取通知书再打的。
“もしもし?”朱丽萍语气轻快,背景有些嘈杂,能听出屋里有不少人。
“妈,是我。”何器的声音有些颤抖。
朱丽萍沉默了一会儿,嘈杂声逐渐退却,她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语气冷冰冰的,何器以为妈妈刚才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何器。”
“我知道,”朱丽萍跺了跺脚,“找我什么事?”
“我……我今年考得不错,有可能上北大!”何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高昂起来。
“哦,”朱丽萍听上去没什么反应,“何世涛让你打的?”
“不是……”何器缓缓坐到椅子上,犹豫着该怎么问那个去日本的承诺,这时耳机里传来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叫妈妈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跟她说了几句什么,朱丽萍的声音离开听筒,用温柔的嗓音低声回应。她以为何器听不懂日语,实际上何器为了能够去日本找她,一直在抽空自学。
何器听到男人问,谁啊?打完快进来,大家等你说庆功感言呢!
朱丽萍说,一个客户,马上好。
朱丽萍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你跟何世涛说,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打扰,你考上大学分的那套房子让律师处理就行,我……”
朱丽萍的手机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她拿下来看了看,何器已经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何器跟我大吵一架就跑了……”何世涛背对着我站在厨房,看着锅里的黄油慢慢化掉,“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就让她吃个饭再走。”
他旁边放着两块腌渍好的牛排,那个装着所有录音卡的铁盒就放在边上,里面有我想要的那张。但我被何世涛用绳子绑住手脚,靠在水箱边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处理着牛排。
“教你一招,牛排先这样拍一层面粉,再拖一层蛋液,然后粘上面包粉揿实,这样外酥脆,里鲜嫩,何器最喜欢这样吃。”
牛排滋啦一声入锅,何世涛满意地点点头。
“别自我感动了行吗?何器最讨厌吃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了。”我两手在背后拼命解着绳结,但是没用,是死扣。
“我是她爸,你还能比我了解她?”何世涛目光冰冷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