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当然不知道,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死的就是我了。
同学聚会的前一天,我去何器家找她,她以为我是考得不好出来散心,其实我是想说服她把卡还给凌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何器在小区的游乐场边缘停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已经答应凌浩了,我让他不要烦你、不要烦其他人,所以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他守了信用……”
“那是因为他害怕,不是他守信用!”何器有些着急,拉着我坐到一个并排滑梯的底端,“你被他骗了,就是他理亏,他用高考来威胁我们,实际上最害怕因为这件事影响高考的是他自己。你想想,他妈妈,做教育的,儿子是个强奸犯,他家辅导班谁还敢报?而且我们已经高考完了,现在报警,受影响的只有他……”
“那之后呢?报警之后呢?就算证据成立,他被抓,判刑,坐牢,我查过,这种情况也就是十年以下,以他的性格,出来会放过我们吗?要是证据不成立,或者他妈妈保他,他被无罪释放怎么办?”
“还有齐傲雪,还有别人可以作证……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凭什么他好好的享受他的人生,你要自己消化这些,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远处的空秋千轻轻荡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分外刺耳。
“你也知道盐洋这个地方,他们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多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上电视上新闻,凌浩还没被抓,我可能就被我爸打死了。”我捡起脚下的一片新鲜的叶子,用指甲掐出印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很冷,其他的都还好……我甚至没那么恨凌浩,就像我小时候,被我爸打得要死,我在墙上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晚上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
“这是两码事,你就是说服自己……”
“别说了何器,把卡给我吧,这段录音就当不存在,因为这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已经考上大学了,可以去找你的妈妈,我会回去复读,争取明年考一个离这里最远的城市,我们让这件事过去吧,我不想再提了……”我把叶子撕成碎片,撒在脚下。
“所以你答应他,是不想连累我对吧?”何器眼眶有些发红,“你说错了一点,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既然知道了,听见了,它就是我的事,换做是我,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何器站起身,“录音我不会给你的,明天的同学聚会你也不要去,我会让胡谦出来作证,我要让你看着凌浩和迟成坐牢。”
何器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路灯下,一群小飞虫在她头顶上方盘旋,她冲我挥挥手,粲然一笑,“回去吧,有我呢。”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何器尸体被找到的当天,我问遍了所有的人当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说在迟成爸爸的酒店吃完饭后就散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左右,没有第二趴,因为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大部分人直接打车回家了。谁也不知道何器是什么时候走的,跟谁走的。
那段视频是晚上十一点多发出来的,在凌浩的船上。说明何器散场后单独找了凌浩,视频里的何器虽然在笑着,但是她的手势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她意识到自己有危险,所以要留下信息;第二,这些手势只有我能看懂,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来替她完成。
“卡在海螺里。”
海螺就是我们小学毕业那天她送的那一对海螺。我的那只在家里,跟我的旧物堆放在床底,落满灰尘,她的那只海螺一定还在何家。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进去穿上鞋子和外套,没有看父母一眼,出门打了一辆车,直奔海韵花园。
我不敢细想,是不是我的懦弱害死了何器,但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卡,完成何器没有完成的事情。
只要我去找何世涛,把事情讲清楚,拿到那个海螺和里面的卡,然后去警局报警,就算周言阳是凶手,凌浩也绝对不是无辜的。一旦何世涛知道这些,一定会和我一起把凌浩送进监狱。我要当面问清楚,何器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被杀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出租车在海韵花园东门停下,我一路狂奔到何器的单元楼下,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空地上,闪烁的车灯让我看清了车牌号,是凌浩的车。
我赶紧藏到绿化带里,看见何世涛从楼上下来,两人说了几句什么,何世涛笑着拍了拍凌浩的肩膀。
凌浩打开后备箱,里面平放着两尊半人高的青铜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