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鱼猎 史迈 第2页,共2页

妈妈把一小盆蛤蜊哗啦一下倒进油锅,硬壳碰撞的脆响盖过了我的质问。

“怎么来的呀?你跟我说嘛!跟我说嘛!”我不依不饶地拽着母亲的衣袖,让她没法安心炒菜。

妈妈被我问烦了,指了指堆在墙角的一堆废弃渔具。

“喏,看见没,那个鱼叉,你出生的时候,你奶奶不想要你,让你爸自己想办法,你爸就拿了那个鱼叉朝你身上一扎。结果你机灵啊,一翻身,扎你胳膊上了……”

蛤蜊在高温下纷纷炸开口,露出白嫩的肉。妈妈被辣椒呛得直咳,断断续续说着,“你哭得呦,方圆十里都听见了,你爸也哭了,没忍心再扎下去。要不是你爸那时候心软,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鲜甜的乳白色汤汁聚在锅底冒着均匀的泡泡,铁铲抄起坚硬定型的蛤蜊,堆进一个圆白色瓷盘。

我呆呆地看向墙角,深黄明亮的院灯照着那把被锈蚀成红棕色的三尖鱼叉,在墙角留下一团尖锐的浓雾。我想起来了,从我出生起它就一直立在这里,和其他废弃的渔具,刮风下雨艳阳高照全都一动不动,冬天落着薄雪,夏天缠着藤蔓。如今看来,它就像一具未被兑换的墓牌,提醒着我欠它的那条命。

木门被哐啷一声推开,父亲的雨靴拖地行走,听上去疲惫迟缓。我猛地缩起身子,下意识看向地上的鞋——它正面朝上,又应验了。但更大麻烦随之出现,父亲最讨厌我进他房间动他东西,每回我做完“仪式”都会小心放好,但这次来不及了。

果然,父亲高大的身影在皮鞋面前停住,“这鞋怎么在这儿?”

妈妈在客厅摆碗筷,没有听见。我站在原地,一点都不敢动弹。

我忘了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我哭了一整晚。从饭桌哭到浴室,从浴室哭到床上,哭得母亲不知所措,哭得父亲满脸厌烦,哭到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我以为我会永远珍藏的童年回忆如今细想起来充满倒刺,像父亲笑着,从背后递给我的那只海胆,再也不敢握紧。

我想起父亲以前总是偷偷打量我,吃饭的时候,做作业的时候,玩耍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有一次,我半夜突然醒了,闻到父亲在不远处抽烟,我偷偷睁开一条缝,撞上了父亲的眼神。今天之前,我都以为那是他对我沉默的爱意,像天下所有寡言的父亲一样。现在想起来,才读懂那被明灭烟灰所掩盖的冰冷和恨意。

我和母亲秘而不宣地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我也没有问过父亲有关那个鱼叉的事情。因为没过几天,那个鱼叉兀自不见了,空旷的墙角,杂乱的藤蔓堆在地上,像掉了一帧的定格动画,仿佛从未出现,生活也变得像以前一样一成不变。

唯一改变的是,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撒谎。

父亲让我知道,真正的撒谎不是小打小闹的偷没偷钱、做没做作业,而是活生生地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个秘密就像一个翻译器,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了另一层意义。他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称职的父亲,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是每当那群男孩踢着球从码头上呼啸而过,我还是能不假思索地看出他眉眼间的遗憾况味。我知道,父亲终其一生都会思念那个未成人的哥哥,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孩会在他的心里一点一点成长为一个没有缺点、前程似锦的人。

于是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儿。只要演技够好,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否是踩在裂缝上行走。我还是会在码头上等他,帮他摆好碗筷,留短发,踢球,像个小男孩一样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做一切我觉得他可能会高兴的事情。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满足,觉得有一个女儿也不错。我想知道那天父亲顿住鱼叉时心里在想什么,看着嚎啕大哭、浑身是血的我,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是恐惧,还是父爱?

在父亲面前练就的演技让我在学校如鱼得水。“懂事”一直是“早熟”的柔和用法。我喜欢被老师信任,喜欢被人包围簇拥的感觉,合群意味着你代表了某种正确,意味着被需要。但何器不会,从幼儿园开始,她就像一条娃娃鱼一样伏在课桌上,懒懒散散。我那个时候特别羡慕她的慵懒,慵懒意味着,你根本不必讨好别人,不用对周遭的世界面面俱到。

后来她跟我说,她最羡慕的人也是我,如果有可能,好想和我交换人生。

一语成谶。

只是,只有我交换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