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青铜白鹤

鱼猎 史迈 第2页,共2页

门一开,一股轻柔的檀香扑面涌来,玄关的感应灯一路亮起。门口正对着一张窄窄的供桌,上面放着一座根雕倒流香,一道极细的白烟蜿蜒而下,缠绕着左右两尊半人高的青铜白鹤,像一幅云雾缭绕的山水画。那两尊白鹤造型别致,高昂着小小的头颅,细看又不是完全对称的。一只双脚落地,另一只的右脚略微抬起,闲庭信步的样子。

何器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两尊青铜白鹤,问何世涛,“爸,它们什么时候来的?我好像没见过。”

何世涛笑笑,“别人送的。”

四只硕大肥美的生蚝在烤箱里滋滋作响,蒜末红油微微鼓动,一层薄薄的汤汁积在内壳凹陷处,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沸腾,不断滴在托盘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一只手机卡在不远处的三脚架上,对着烤箱拍摄着。

何世涛看了看时间,还剩五分钟。他把刚刚擦干净的三叉牌刀具插进刀架,顺手把已经干净到反光的桌面又擦了一遍。

厨房,是这个家里最昂贵、也是何世涛最喜欢的角落。半开放式全订制的德国allmilmoe纯白橱柜,正对着客厅,可遥控调节的灯光可以使做出的食物不用滤镜也色泽鲜美,高端厨具、餐具一应俱全,最特别的是在厨房靠墙的边缘有一排鱼缸,里面养着龙虾、生蚝、海参和海胆,输送活氧的气泡在里面咕噜作响,海鲜在透明棺材里懒洋洋地摆动,一副颐养天年的模样。

这是何世涛的习惯,从海鲜市场挑选完海鲜之后,会在家里再养一阵子,等把泥沙全部吐尽,或养得更肥之后,就把它们烹饪成点赞过万的美食视频,再毫不留情地吃掉它们。

生蚝端上桌的时候,何器刚刚洗完澡出来。何器之前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稍微有点紧,勒出她跳跃的曲线。她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啦声。何世涛收回眼睛。

“有粥吗?我晚上不想吃海蛎子。”何器随手撩了撩未干的头发。

“你说什么?”何世涛皱眉。

“哦,生蚝。”何器改口。

何世涛的厨房洁癖体现在各个方面,除了不让人踏入厨房半步之外,还不允许别人叫错食材的名字。他说过,海蛎子和生蚝虽然都叫牡蛎,但它们是两种东西。海蛎子都长在岩石缝里,两三个生在一起,外壳粗粝,互相挤压,肉长不大,最后只能堆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一筐一筐地卖,或者晒成海蛎干,一点价值都没有。只有那种单独生长的牡蛎,外壳比较光滑,汁水多,白肚大,边缘褶皱少,只有这样的,才能被叫做生蚝,才有资格被包上彩色的锡纸,做成美味,装进精致的盘子端上有钱人的餐桌。何器从小就讨厌他叨叨这些东西,所以尽量避着他的雷区。

“我说,我现在不想吃生蚝。”何器又说了一遍。“我想快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何世涛的眼睛里闪现了一丝不安,“你今天不能再受刺激了,这件事可以明天聊,反正凶手已经抓到了。”

“是谁?”

“先别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何器深吸了一口气,“爸,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这件事,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我死了,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活了,她还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怎么死的,谁杀的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器顿了下,“老天爷突然让我活过来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验证我到底是不是何器,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我就问一个问题,”何世涛顿了顿,“在咱们家,你不可以做哪件事?”

何器没有犹豫,指了指厨房,“不可以进那里。”

何世涛点点头,“电脑在你屋里,你自己看吧。密码……你应该知道。”

新闻画面浮着耸动的新闻标题——妙龄少女曝尸海滩,凶手竟是同班班长!

2020年7月24日上午,俞家台码头附近海岸发现一具女尸,经盐洋市派出所调查辨认,该死者为盐洋市实验高中高三某班毕业生,刚刚结束高考。警方立刻对现场进行了封锁,并确认第一案发现场是位于距离事发地五公里之外的一艘废弃渔船,经查属于死者同班同学周某阳家,确认周某阳有重大作案嫌疑,于同月将周某阳捉拿归案。经过三十多个小时调查问询,周某阳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交代自己在7月15日当晚,同学聚会结束后,因醉酒而对同班女生何某心生歹念,遂将其诱骗到自家的废弃渔船,采用捂嘴、掐脖子等手段将何某制服,在实施强奸过程中不慎致其死亡。事后周某阳怕被发现,遂将何某抛尸大海,随后翻墙进入学校宿舍睡觉,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周某阳因涉嫌强奸罪、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盐洋市检察院以强奸罪对周某阳提起公诉。2020年8月20日,周某阳因为强奸杀人罪,被盐洋市中院判处无期徒刑,现已在衡南监狱服刑。

图片里,警方拉起警戒线,医生把何器的尸体装进尸袋,她的身上打着厚厚的马赛克,但依然能透过那一团浓重的绿色判断是那条心爱的墨绿色长裙。

何器坐在床上,笔记本的荧光照着她的脸,她往下滑动,一条视频链接《死者生前最后一条视频曝光》,何器点进去。

画面很模糊,能看出是一个面积很大的ktv包厢,包厢的角落装饰着一个鲨鱼头,张着血盆大口。画面里只有何器一个人,她穿着那条墨绿色长裙,对着镜头笑着唱一首轻快的日语歌,看上去已经有些醉了,突然她指着拍摄视频的人说:毕业快乐!

视频就在这里中断了。

发这个视频的账号就是何器自己的qq空间,还配了一句话: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这是何器最喜欢的一本书,看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模仿赫塔米勒的语言风格写周记,但是教语文的胖老头回回都批“狗屁不通”,就渐渐改回来了。

为什么发这么一句话呢?拍视频的人是谁?说“毕业快乐”的话,对面应该是同班同学。

何器继续翻动着电脑上的评论。

-好可惜啊,几个小时之后就死了,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id撞撞)

-肯定是情杀,现在的高中生就是很容易冲动。(id不想写论文)

-凶手不是班长吗?应该考得不错吧,为什么自毁前程?(id小丑斗篷)

-卧槽我们学校的事儿!这个女的可骚了!她跟那个班长有一腿!好像因为劈腿被杀了!(id已注销)

何器皱眉,点进最后这个id界面,雪白的匿名头像,什么都没有。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何器吓了一跳。

何器的卧室门一直是从外面开的,按照何世涛的说话,她小时候体弱多病,还得过哮喘,有一次反锁睡觉,半夜差点窒息。从那以后,何世涛就把门换了,这样再有意外,他可以及时进来抢救。

何世涛探进头来,“粥在桌子上,一会儿饿了吃。”

何器叫住他,“爸,这段时间可以敲门再进来吗?我现在很容易害怕。”

何世涛想了想,点点头。

何世涛轻轻掩上门,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在左边一扇隐蔽的橱柜下方,撒了一小撮香灰。

一间并不宽敞的ktv包厢内摆满了空酒瓶和狼藉的果盘,墙角悬着一个巨大的鲨鱼头,张着血盆大口,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它脸上晃来晃去,显得有些可笑。几个衣冠不整的年轻人正抱着麦克风边唱边跳《爱的恰恰》。

卡在皮座里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一只手醉醺醺地拿起,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何器好像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