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
——就像天堂,好人很多,不管闲事。
他对“国王”笑笑,又钩起一袋糖。他知道“国王”指的是什么。在福尔河也一样,一开始大家都不喜欢生人。公司在每雇一个人前,至少拒绝过二十个他的兄弟、叔伯或儿时的朋友,因此尽量少惹麻烦,这意味着扛好麻袋,闭上嘴巴。
笛声响起,大家便朝第十大道的酒吧走去,“国王”没去。
他也没去。他递给“国王”一支烟,他俩靠着板条箱吸烟,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开,他们默默地吸烟,没有说话,吸完烟,把烟蒂扔出码头,两人朝大门走去。
他们走到货船和仓库之间,地上有一堆白糖,肯定有人用钩子钩烂了粗麻袋。“国王”在那堆糖旁边停下来,摇摇头。他跪下来,抓起满满一把,放到口袋里。
——来吧,他说。你也可以拿一些。要是不拿,只能喂老鼠了。
于是他蹲下,也抓了一些,白糖清透晶莹,他想把糖放在右边的口袋里,但突然想起来那个口袋破了个洞,于是把糖放到左边的口袋里。
他们走到门口,他问“国王”想不想散散步,“国王”朝高地那摆了摆头,他要回家看老婆和孩子。“国王”话从来不多,没那必要,你看得出来。
昨天收工后,他沿着码头朝南走,今天他朝北走。
夜幕降临,空气冷得刺骨,要是大衣里面穿了毛衣就好了。
第40街上面的码头直入哈得孙河最深的水域,与最大的大船并排。停泊在75号码头的一艘船将驶往阿根廷,它看上去像一座堡垒,灰暗阴沉、坚不可摧。他听说这条船在招船员,要是他攒够了钱的话,或许可以去应聘。他只希望船靠岸时可以下去逛一下,不过还会有其他机会跟其他船去其他地方。
77号码头上有一艘名叫“康纳德号”的远洋客轮,准备横跨大西洋。节礼日那天,号角吹响,碎纸花从上甲板飘落码头——这时,罢工的口号传到驾驶室。“康纳德号”把乘客打发回家,建议他们把行李箱放在船上,因为罢工今天肯定会结束。五天后,每个特等舱里都放好了燕尾服和晚礼服,外加马甲和装饰带,它们有如歌剧院阁楼里的服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
80号码头是哈得孙河上最长的码头,船坞里没有停船,它涌入河中,像新修的高速公路的首段路程一样。他在码头上从头走到尾,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咔嚓关上打火机,转过身,靠在一根桩子上。
从码头的尽头看过去,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一览无余:纵横交错挤在一起的民房、仓库、摩天大楼从华盛顿一直绵延到巴特里。每栋楼的每家窗户的每盏灯似乎都闪烁着微光——它们的电力像是来自屋里的动物气息——来自争论和努力、奇想和思绪。不过在这一拼花图案中,在这里和那里,还有一些孤独的窗户,那里的灯光似乎更亮、也更持久——这些灯光是由那些沉着冷静、目标明确的少数人点亮的。
他踩灭烟头,决定在严寒中再待上一小会儿。
尽管寒风刺骨,但从这里看曼哈顿,它是如此非凡、如此奇妙、如此明确地充满希望——你只想用尽余生朝它走去,却永不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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