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梦幻岛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1页,共2页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六晚上,我和迪奇、苏茜、威利到格林威治村一家叫“斜屋”的爵士夜总会跟其他人碰头。透过葡萄藤隔帘,迪奇听到别人议论,市中心的音乐人深夜会在夜总会举行即兴表演。他琢磨,如果这些人要来,那就说明这个地方还没被自命高贵的人糟蹋。事情的真相是:夜总会老板是一位皮肤细薄、宅心仁厚的犹太人,他把钱借给音乐家,不收利息。如果“斜屋”的空间够大,这儿能聚齐《社交界名人录》上所有的人。总之只要你待得够晚,就能听到原汁原味的最新歌曲。

比起我和伊芙从前来的时候,这家夜总会更加时尚了。现在有姑娘接送衣帽,桌上有带红色灯罩的小灯。当然,我也更时尚了,围宽围巾,戴一颗一克拉的钻石,那是迪奇从他母亲那里骗来的,纪念我们在一起三周。我并不觉得迪奇的母亲很喜欢我,但迪奇一辈子都处事谨慎,让人很难拒绝他。基本上,他是一个爱玩闹、没有恶意的人。如果你对他小小的要求(想出去散步吗?想吃冰激凌吗?能坐在你旁边吗?)表示同意的话,他马上就像赌徒赢了钱一般精神大振。我怀疑旺德怀尔夫人对他说“不”不会超过三次,我自己想说也没那么容易。

在女店主的帮助下,迪奇把两张四人圆台拼在一起,我们八个人围聚桌旁。在等着下一轮酒送来时,迪奇吃着从我的马提尼酒里偷去的嫩橄榄枝,主持聊天,话题是:不为人知的才华。

迪奇:威利!你下一个。

威利:我无比威猛。

迪奇:你当然是,这不算。

威利:我双手十分灵巧?

迪奇:接近了。

威利:嗯,有时……

迪奇:什么?什么?

威利:我在唱诗班唱歌。

倒吸口气。

迪奇:讲得好,威利!

tj:这是假的吧?

海伦:我看见他了,在圣巴斯唱诗班的后排。

迪奇:你最好自己解释一下,年轻人。

威利:我小时候就进唱诗班了。有时他们缺男中音,唱诗班的指挥会给我打电话。

海伦:真不错啊!

我:唱两句来听听,霍华德?

威利(挺直身子):

至善圣灵,万有真源,

混沌初开,运行水面,

纷乱之中,法令威严,

分开天地,乃有平安,

今为海上众人呼求,

使彼安然,无险无忧。

敬畏与掌声。

迪奇:你这混蛋!看看姑娘,她们在哭泣,在狂喜,真是手段卑鄙。(转向我)那么你呢,我亲爱的?你的独门绝技是?

我:那么你呢,迪奇?

大家:对啊,你呢!

苏茜:你们难道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苏茜:来吧,迪奇,告诉他们。

迪奇看了看我,脸红了。

迪奇:纸飞机。

我:见鬼。

像是为了解救他似的,鼓手用定音鼓上的六根话筒吊杆奏出一段克鲁帕似的独奏,整个乐队都在左摇右晃,仿佛鼓手撬开大门,其他人要把屋里的东西偷光。迪奇此刻兴奋不已,电颤琴手打起了三节拍,迪奇在椅子上跟着摇啊晃啊,双脚在原地跑动,脑袋快速画圈,他似乎搞不清楚是该摇头还是点头,然后他开始鼓动我。

有些人天生就能欣赏巴赫和韩德尔宁静的、规范的音乐,他们能够感觉音乐的数学关系、对称性和主题的抽象之美,但迪奇不是这类人。

两周前,为了博得我的欢心,他带我去卡内基音乐厅听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一曲是让精神之花在夜晚的微风中绽放的田园风格。迪奇像暑期学校里的二年级学生一样坐立不安。第二曲结束时,观众开始鼓掌,我们前排的一对老夫妇站了起来,迪奇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热情奔放地鼓掌,然后抓起衣服。我告诉他这只是中场休息,他立刻垂头丧气。我只能马上带他去第三大道的一家小店吃汉堡、喝啤酒。我知道这家店老板会弹爵士钢琴乐,还配有贝斯手和一位高中生响弦鼓手。

对廉价小型爵士乐队的这次引见令迪奇茅塞顿开,乐曲即兴的性质立刻被敏感的他捕捉到。不必计划,不讲次序,不装腔作势,这实际上就是他个性的写照,他就喜欢这个世界的这一面:听音乐时你可以吸烟、喝酒、闲聊,它不会使你因为没有全神贯注而感到不好意思。在之后的夜晚里,迪奇在小型爵士乐队的陪伴下回到了欢乐的旧时光,并将之归功于我——并非总在公共场合,但必要时也会的,而且经常如此。

——有一天我们会去月球吗?在电颤琴手歪歪头认可了听众的掌声时,迪奇问道。能踏上另一个星球真是太神奇了。

——月球不就是一颗卫星吗?海伦问,带着她天生的对学识的不确定。

——我希望能去月球,迪奇没有特别对谁说这句话。

他双手放在屁股下坐着,仔细思考去月球的可能性,然后靠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

——……我希望你也能去。

有一阵,迪奇挪到桌子那一边和tj、海伦聊起天来。这是一种自信的可爱表现,这时他觉得不再需要逗我开心或者展示他的魅力以引起我的注意,这说明一个渴望不断得到认可的男人偶尔也会通过小小的诡计来获得自信。

我对迪奇的一次眨眼做出回应。正在这时,我看到一群像是公共事业振兴署的人乱糟糟地聚在他身后的桌子旁,陪同他们的是亨利·格雷。我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因为他的胡子只马马虎虎刮过,还瘦了些,但他一下便认出了我,径直走过来,靠在迪奇那张空椅背上。

——你是泰迪的朋友,对吗?那个有头脑的人。

——没错,凯蒂。对美的追求进行得怎样?

——搞砸了。

——我很难过。

他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法说。

汉克转头看了看乐队,点点头,更像是对音乐表示赞赏,而不是配合着节拍而动。

——有烟吗?他问。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烟,他拿了两根,递回一根给我。他把烟在桌上敲了十下,然后夹在耳后。房间很热,他开始出汗。

——嘿,我们到外面去怎么样?

——好啊,我说。等一下。

我绕过桌子走向迪奇。

——有一位老朋友的哥哥,我们出去抽支烟,好吗?

——当然,当然,他说,炫耀自己不断上升的自信。

尽管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把外套披到我的肩上。

我和汉克走出去,站在夜总会的天篷下,寒冬未至,风已凛冽。在屋里舒适地待了大半个钟点,我在外面觉得惬意,可汉克却不然,他和在室内一样很不舒服。他点着了包装精美的香烟,毫无顾忌地大口吸着。我意识到,汉克瘦而活跃的体态不是他对色调与形式追求的反映。

——呃,我弟弟怎么样?他把火柴扔到街道上,问道。

我告诉他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廷克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猜我的语气无意中流露出了些许尖锐,汉克吸了一口烟,饶有兴趣地盯着我。

——我们有过口角,我解释道。

——哦?

——这么说吧,我后来才发现,他不完全像他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

——你呢?

——基本上表里如一。

——真是难得。

——至少我没有到处暗示说我一生下来就上常春藤名校。

汉克扔掉烟,踩灭,讥笑了一下。

——你错了,蜘蛛。可耻的不是泰迪拿常青藤来炫耀,可耻的是让这些学校显得首当其冲、与众不同的那些胡说八道。不要在意他会说五种语言,不要在意他会从开罗或刚果找到安全回家的路。他学到的东西是学校教不了的,他们也许能压制这样的知识,但肯定教不了。

——那是什么?

——惊奇。

——惊奇!

——没错。在城里任何人都能买一辆车或花钱和别人过夜,我们大多数人像花生壳一样把自己的生活紧紧包住,能以惊愕的目光看世界的人千里挑一。我不是说呆呆地看克莱斯勒大厦,我说的是蜻蜓的翅膀,擦皮鞋的故事,以一颗清白之心走过清白的时光。

——所以,他有小孩子一样的天真,我说。是这样吗?

他抓住我的小臂,好像我没听懂他的话,我的皮肤上留下他的手指印。

——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

他放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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