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得太快,我只好把它留在餐馆了。
——我们回去拿。
——不。
——我们应该拿回来。
——别再操心大衣了,它会找到我的,所以我才把皮夹放在衣服口袋里了。你们吵什么呀?
——说来话长。
——像《利未记》一样长,还是像《申命记》一样长?
——像《旧约》一样长。
——别再说了。
她转身,举起一只手,一辆出租车瞬间出现在眼前,似乎她是出租车这一行当的主宰。
——司机,她命令道。去麦迪逊大道,马上走。
毕茜靠后坐好,一言不发,我想我也该一样,如同华生医生一般一声不吭,好让福尔摩斯进行推理。到了52街,凯蒂让司机靠边停车。
——千万别动,她对我说。
她跳下车,跑进曼哈顿大通银行,十分钟后出来,肩上披了件毛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塞满了现金。
——你哪来的毛衣?
——在大通银行,他们什么都肯为我做。
她向前倾身。
——司机,去丽兹酒店。
丽兹酒店的餐厅里客人寥寥无几,看起来就像凡尔赛宫一间设计糟糕的屋子,于是我们往回穿过大厅去酒吧。酒吧较小,灯光暗一些,路易十四的风格没那么明显。毕茜点点头。
——这里不错。
毕茜把我们安排在后面安静的卡座里,她点了汉堡、炸薯条和波旁威士忌,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也许我不该告诉你的,我说。
——凯凯(kay-kay),那是我最喜欢的六个英语字母。
于是我跟她说了。
我告诉她,除夕之夜我和伊芙如何在“热点”邂逅廷克,我们三人如何瞎逛,一直转到国会大剧院和切诺夫剧院。我告诉她安妮·格兰汀的出现,她如何在“21俱乐部”介绍自己是廷克的教母。我还讲了车祸、伊芙的康复、内厨煎蛋以及在电梯口那不幸的一吻。我告诉她去欧洲的轮船、从布里克瑟姆小镇寄来的信。我告诉她用怎样的方法找到了新工作,如何迂回地走进迪奇·旺德怀尔、华莱士·沃尔科特和毕茜·霍顿(女方姓范休斯)五光十色的迷人生活中。
最后,我终于说到伊芙失踪后我半夜接到的电话,自己如何像女生一样提着简单的过夜衣物,直奔宾夕法尼亚火车站,为的是赶上“蒙特利尔人号”,我只想着树林里的森鸮、屋里的壁炉和一罐猪肉豆子罐头。
毕茜喝光酒。
——这真是一个大峡谷的故事,她说。一公里深,两公里宽。
这个比喻很恰当。百万年的社会活动扩大了这道深渊,如今你不得不骑骡子才能下到峡谷底部。
我想,当时我觉得接下来她应该表现出姐妹间的同情,如果没有,那就是愤怒。可毕茜既没有表现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我们今天该谈的都谈了,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认为今天该讲的课都讲了,满意地招手让服务生结账。
我们出到门外,要分手了,我忍不住问道:
——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
——做什么?嘿,继续,别松劲!
我回到住处时已过五点,能听到隔壁齐默斯一家还在操练他们冷嘲热讽的口才。整顿早晚餐期间,他们像小米开朗琪罗一样互相诋毁,每次挥起大棒,都捎上关心和奉献的胡萝卜。
我把鞋子踢到冰箱上,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倒在椅子里。和毕茜的一番交谈让我找回了一些洞察力,甚至比廷克给予我的打击令我帮助更大。那让我沉入一种有如科研工作者般严谨的状态中,一种不正常的痴迷状态——病理学家在看到自己的皮肤出现病毒引起的破裂时一定会产生的那种。
有一种在屋前门廊玩的游戏叫“通向肯特之路”。一个人描述自己步行去肯特的情形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形形色色的商人、客车和货车、荒地和树丛、北美夜鹰、风车、修土掉在沟里的金币。旅行者说完后,又再一次描述自己的旅程,掠去一些细节,增加一些内容,调整几个内容的次序。游戏的玩法是尽可能指出旅行者所做的改变。我坐在家里,发现自己正在玩这个游戏。游戏里的路正是我和廷克从新年除夕走到现在的那条。
取得这场游戏的胜利,不仅要靠记忆力,更要靠想象力。旅行开始后,优秀的玩家会把自己想象成旅行者,设身处地,以自己的心灵去观察旅行者所目睹的一切,这样当她重走这条路线时,就会注意到两次旅行的不同之处。因此我开始了第二遍一九三八年之旅,从“热点”出发,前往曼哈顿每日的盛会,我让自己沉浸在沿途的风景中,再次观察到小小的细节,倾听即兴的评论和不太为人关注的行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从廷克与安妮之间的关系这一新角度看到的,而且的确发现了有趣的变化……
我想起那晚廷克打电话叫我去贝拉斯福德——午夜后他从办公室回来,他梳得好好的头发,刮过两次胡子的脸颊,领口上挺括的温莎结。但当然,其实他根本没去办公室。他一给我倒好温温的马提尼,道了歉出门,便打车去了广场饭店——在饭店里一次又一次的翻云覆雨结束后,他在安妮舒适的小浴室里梳洗了一番。
那晚在第7街爱尔兰酒吧,我遇到汉克,他提到那个操纵人的讨厌女人——他不是指伊芙,他很有可能都不认识她,他指的是安妮,那只做了一切让廷克恢复生机的幕后之手。
你最好相信我还记得在阿迪朗达克的廷克是一个多么机智的伙伴,那么聪明,那么有创意,那么给我惊喜;他如何折叠我、翻转我、探索我。仁慈的耶稣,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白痴,然而对这些明显的事实我甚至没有过哪怕一秒的迟疑——所有这一切他都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那个人比他更勇敢一点儿,更老练一点儿,更不怕羞耻一点儿。
一直以来,能如此巧妙地做好表面文章的便是一个绅士:举止优雅,说话得体,衣着整洁,训练有素。
我站起身来去拿包,掏出那本命运扔在我膝盖上的华盛顿的小书。我翻开书页,开始浏览年轻的乔治的雄心壮志:
1.与人相处,言谈举止须尊重在场的人。
15.保持指甲短而清洁,保持手、齿清洁,但关注程度适可而止。
19.表情和悦,但在严肃场合要神情肃穆。
25.在社交礼仪中,要避免虚情假意和过度恭维,但在有必要的场合,也不能对此完全忽略。
突然,我明白了它真正的用处。对廷克·格雷来说,这本小书并不意味着追求道德完善的一系列抱负——它是关于社交进阶的初级读本,是一所魅力自修学校,相当于一百五十年前的《人性的弱点》。
我像中西部老奶奶一样摇摇头。
凯瑟琳·康腾真是老土。
从泰迪到廷克,从伊芙到伊芙琳,从凯蒂亚到凯特。在纽约市,这类的改变是免费的——大约年初时我还这么想。但现在的情形令我想到的是《巴格达大盗》的两个版本。
在原著里,贫穷的道格拉斯·范朋克迷上了哈里发的女儿,为进到王宫里,他伪装成国王。可在改编后的彩色电影里,男主角扮演的国王厌倦了王位的奢华,他乔装成农夫,到集市去体验生活的热闹。
这种乔装改扮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来模仿或理解,它们每天都在上演。但是,要想假定他们都增加了获得圆满结局的机会,就少不了这个《巴格达大盗》两个版本中共有的关键悬念:毯子会飞。
电话铃响了。
——喂?
——凯蒂。
我忍不住笑了。
——猜猜我面前是什么东西?
——凯蒂。
——猜猜吧,你绝对想不到。
……
——《社交及谈话礼仪守则》!记得吗?等等,让我找找。
我拿着话筒,翻着书页。
——找到了!对大事要事不可嘲笑或讥讽,这条不错。这条怎么样?第66条:待人切忌鲁莽,应友好、礼貌。喂,这一定是你!
——凯蒂。
我挂断电话,重新坐下,更加认真地继续读华盛顿先生列举的社交礼仪守则。你不得不赞赏这个殖民地孩子的早熟,其中一些守则很有道理。
电话铃又响了,铃铃,铃铃,铃铃,沉默。
小时候,我对自己的一双长腿怀有矛盾的心情,那就像是长在初生小马驹身上的腿,它们似乎存在设计上的缺陷。住在街角有八个兄弟姐妹的比利·伯格多尼常常叫我蟋蟀,这毫无赞扬之意。但这种事情总是这样,我最终适应了这两条长腿,而且引以为傲。我发现我喜欢比别的女生长得高。到十七岁,我的身高就超过了比利·伯格多尼。我刚搬进马丁格尔夫人的寄宿公寓时,她就常带着发腻的微笑说我真不该穿高跟鞋,因为男生不喜欢和比他们高的女生跳舞。也许正是因为她的那些话,我在搬出公寓时,高跟鞋比来时还要高出半英寸。
好吧,腿长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我可以仰靠在父亲的安乐椅上,伸出脚,脚尖向前,将我的新咖啡桌推得稍稍倾斜,这样电话就能像“泰坦尼克号”沉没时船上的折叠躺椅滑过甲板一样滑到船舷外。
我一口气读下去,前面已经提到,准则有一百一十条,你可能会觉得这有点儿太多了,不过华盛顿先生把最好的留在了最后。
110.努力让胸中那称为良知的小小圣火长明不熄。
显然,廷克认真读过华盛顿先生列出的许多行为准则,也许他只是从没读过这最后一条。
周二早上,我早早醒来,像毕茜·霍顿那样匆匆走路上班。秋日的天空一片湛蓝,街道上熙来攘往,朴实的人们去挣朴实的钱。第五大道的高楼林立,闪烁着令外区的人们羡慕不已的光芒。我走到42街拐角处,给一个吹着口哨卖报纸的孩子两个硬币,买了一份《泰晤士报》,然后坐康泰纳仕大楼的电梯上到25楼,速度比下楼还快。
我夹着报纸走过办公区(像报童那样吹着口哨),通过眼角的余光,我发现在我经过时,被送过唱出的电报的费辛多尔夫站立着,卡伯特和斯宾德勒也是。我走到屋子中央,看到阿利在办公桌前飞快打字。她用眼神提醒我小心。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我看到梅森·泰特正把巧克力浸到咖啡中。
在我的桌前,原本放椅子的地方,只发现一张轮椅,背面饰有一个红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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