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林斯沃思老先生从屋前的车道进来。
——霍林斯沃思先生,聚会挺好的。谢谢您邀请我,不过我有点儿不舒服。
——哦,真遗憾,你住在附近吗?
——我从城里坐火车来,想叫人去帮我叫辆出租车。
——亲爱的,这是不可能的。
他朝大厅回过头去。
——瓦伦丁!
那个穿着白色无尾礼服的年轻人转过身来,他一头金发,外貌英俊,神态严肃,看上去像飞行员,又像法官。他从口袋中抽出手,快步穿过大厅。
——是的,爸爸。
——你记得康腾小姐吧,华莱士的朋友,她不舒服,要回城里,你能带她去车站吗?
——当然可以。
——干吗不开蜘蛛跑车?
屋外,劳动节大风把树叶吹撒在地,要下大雨了。在周末剩下的时间里,人们只能在纱门砰砰的碰撞声中玩玩牌、喝喝茶。赌场关门,网球场打烊,至于小游艇嘛,则像少女的梦想一样被拽到岸上。
我们穿过白色沙砾车道,来到六门车库。两人座的蜘蛛跑车像消防车一样红通通的。瓦伦丁走过它,挑了一辆一九三六年产的黑色凯迪拉克,它身躯庞大。
车道旁的草地上一溜过去起码停了上百辆车,其中一辆亮着车灯,车门大开,收音机响着,发动机罩上并排躺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抽着烟。像对抓酒瓶的人一样,瓦伦丁也给了他们失望的一瞥。在车道尽头,他往右转,朝邮电路驶去。
——车站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我会带你去的,他说。
——你不必的。
——我会拐回来的,我先去会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要去会什么人,不过我知道他和我待在一起没什么意思。他开车时没看我,也懒得和我搭话。为了摆脱这个聚会,我俩甚至情愿去溜一条疯狗。
走了几公里后,他叫我在仪表板下的小储藏箱里找出便笺本和笔。他把便笺本放在仪表盘上,写了几句话,撕下最上面的一张,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他把便笺本给回我,说。
为了不聊天,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摇摆乐的电台,转动旋钮,跳过放民歌的电台,听了一会儿罗斯福总统的演讲,接着转回去听民歌,这是比利·霍利迪唱的《纽约之秋》。
纽约的秋天
为何它如此诱人?
纽约的秋天,
它诉说着初夜的兴奋。
《纽约之秋》这首歌是一个叫弗农·杜克的白俄罗斯移民写的,第一次以爵士乐风格演出,在此后的十五年内,查理·派克、莎拉·沃恩、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和埃拉·菲茨杰拉德等人不断探索它的感性边界。在首次演出后的二十五年内,切特·贝克、索尼·斯蒂特、弗兰克·西纳特拉、巴德·鲍威尔和奥斯卡·彼得森对它的阐释进行了阐释。歌里问我们关于秋天的问题,就这首歌,我们可以问问自己:为何它如此诱人?
关键在于,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浪漫季节。一年一次,一座城市的建筑特点、文化氛围和园林景观因太阳运动的轨迹而发生变化,男男女女在城市的大街上擦肩而过,春情满怀,如维也纳的圣诞节、巴黎的四月。
我们纽约人对秋天的感受正是如此。九月来了,尽管开始昼短夜长,尽管灰蒙蒙的秋雨打掉绿叶,可想到漫长的夏天被抛在身后便觉得舒心,空气中弥漫着似曾相识的清新。
熠熠生辉的人群
微微发光的彩云
在钢筋的丛林里——
情感涌入心里
回家了。
这是纽约的秋天
它预示新爱的来临。
是的,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无数的纽约人唱这首歌时会变得如痴如醉。他们坐在爵士酒吧或夜总会里,穷人和富人都在点头微笑:这个白俄罗斯移民真说对了:不管怎样,哪怕冬天就要来临,纽约的秋天仍然预示着一场赏心悦目的浪漫。你以新的目光、新的感受望着曼哈顿的市景,心想:能再活一次真好。
不过你还是要问自己:如果这是一首令人振奋的歌,那么为什么比利·霍利迪唱得如此动听?
周二清晨,我走进电梯,发现这里的电梯也是玻璃做的,像梅森·泰特的办公桌。在脚下一层楼远处,不锈钢的传动装置在转动,像可开闭的吊桥一开一合,头上是三十层楼,再上去是一方清澈蓝天。我面前的面板有两个银色按钮,一个写着“马上”,另一个写着“永不”。
正值七点,大厅里空空荡荡。我的桌上摆着那封给贝蒂·戴维斯的经纪人的信,里面的瑕疵被原原本本抄下来,仔细校对过。我把信又读了一遍,把一张空白信纸放进打字机里,打好后,我把此信的两个版本都放在泰特先生的桌上,写了一张条子,说明因时间紧迫,我自作主张起草了第二稿。
快下班了泰特先生才给我电话。我进到他的办公室,他把这封信的两个版本并排放在桌上,两份都没有签名。他没有请我坐下,而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在宵禁之后逃出宿舍又被逮住的模范生,在某种意义上我还真的很像。
——跟我说说你个人的情况,康腾,最后他发话了。
——对不起,泰特先生,您想知道什么呢?
他向后仰靠在椅子里。
——我看出你还没结婚,你喜欢男人吗?你私下抚养小孩吗?你抚养兄弟姐妹吗?
——是的,没有,没有。
泰特先生冷冷一笑。
——如何描述你的人生理想呢?
——正在实现中。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摆在他桌上的一篇文稿。
——这是卡伯特先生撰写的人物特写。你读过他的文章吗?
——读过几篇。
——你评一评他的文章,我是说文体方面。
除了语言有点儿啰唆之外,我看得出泰特先生总的来说还是欣赏卡伯特的作品的。卡伯特对流言和历史的交融有着很好的直觉,他是一个非凡的高效采访者——能引诱人回答那些最好不要回答的问题。
——我想他读亨利·詹姆斯读得太多了,我说道。
泰特点了点头,把手稿给我。
——看看你能不能把他的语言变得更像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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