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十英镑六便士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2页,共2页

——周五晚上,你一般可以在家里找到我。

——在家,呃?请把副词用准确些。如果你是跟这帮人说“在家”,那么我们会推测你是跟父母住在一起。威利穿着条纹睡衣待在一旁,罗伯托的飞机模型从床顶的天花板上挂下来。

——我也是。

——睡衣还是飞机模型?

——都有。

——我真想看一看呢。那么这个家在哪里呢,也就是说,星期五晚上在哪里能看到你穿条纹睡衣呢?

——迪奇,是不是周五晚上一般都能在这儿找到你?

——这儿是什么地方?!

迪奇吃惊地环顾四周,然后轻蔑地挥挥手。

——当然不是,这儿太乏味了。老朽们和忙碌的总裁。

他直视我的眼睛。

——我们离开这里怎么样?转个弯,到格林威治村走走。

——我不能把你从你朋友身边偷走。

——噢,没有我他们不会有事的。

迪奇小心地把一只手放到我的膝盖上。

——……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有事。

——迪奇,你最好减减速,你在朝堤岸冲过去呢。

迪奇热切地把手拿开,同意地点点头。

——对!时间将是我的同盟,而不是我们的敌人。

他站起来,碰翻了椅子,朝空中伸出一根手指,向大家宣布道:

——让今晚的结束如同它的开始一样:充满神秘!

第二个出乎意料的好处?

七月七号那天我刚到办公室时,帕里什先生正和一个英俊的陌生人说话。陌生人穿的是定做的西装,五旬有余,像刚过巅峰之年的领导人。从两人谈话的样子看,他们很熟,但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像来自同一宗教不同派别的高级牧师。

陌生人离开后,帕里什先生把我叫进去。

——凯瑟琳,亲爱的,坐下,认识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位绅士吗?

——不认识。

——他叫梅森·泰特,年轻时为我工作过,后来找到了更有发展前途的工作,或者说找到了一连串更有发展前途的工作。现在他在康泰纳仕公司干,正在筹备发行新的文学期刊,他要找几个助理编辑,我想你可以去见见他。

——帕里什先生,我在这里很开心。

——是的,我知道。如果是十五年前,这里对你挺合适,但现在不是了。

他拍了拍那堆等着他签字的退稿信。

——梅森脾气不好,但非常能干,不管期刊办得成还是办不成,像你这样聪明的姑娘跟在他身边,会有机会学到很多东西的,时间长了,你会发现那里肯定比彭布罗克出版社更有活力。

——如果您觉得我应该见他,那我就去见他。

作为回答,帕里什先生递来泰特先生的名片。

梅森·泰特的办公室在康泰纳仕大楼的第二十五层。从外观看,你会觉得他即将创刊的杂志已成功多年。一位容貌出众的接待员坐在定制的桌前,桌上饰有新摘的鲜花。我被领到泰特先生的办公室,一路上经过了十五个在打电话或在崭新的史密斯·科罗纳牌打字机上取打印件的年轻人。这里看上去像美国装饰最高档的新闻编辑室,沿途的墙上挂着在纽约拍下的艺术照:阿斯特夫人头戴硕大的复活节帽子,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坐在豪华大轿车的司机位子上,“棉花俱乐部”外面一群穿着考究的人在雪中等候。

泰特先生的办公室在拐角处,玻璃墙面,桌面也是一块玻璃,飘浮在无精打采的“x”型不锈钢架上,桌前是一个小会客区,有一张长沙发和椅子。

——进来,他叫道。

他的口音是明显的贵族腔——掺和了预科学校、英式英语与拘谨的调子。他下令似的指了指其中一张椅子,把长沙发留给他自己。

——康腾小姐,我听到了对你的赞美之辞。

——谢谢。

——你听说过我吗?

——不太多。

——很好。你在哪里长大?

——纽约。

——城里?还是州里?

——城里。

——去过阿尔冈昆吗?

——宾馆?

——是的。

——没去过。

——知道在哪里吗?

——44街西?

——没错。还有代尔莫尼克餐馆,在那里吃过饭吗?

——它不是关门了吗?

——可以这么说。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泰特先生,问这个有什么用意呢?

——好了,告诉我你父亲以什么谋生不用这么害怕吧。

——如果您告诉我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我就告诉您。

——够公平的。

——他在机械厂工作。

——无产阶级。

——我想是吧。

——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元月一日我将发行一本新杂志,叫《哥谭镇》,是带插图的周刊,旨在描摹那些想要塑造曼哈顿,进而塑造整个世界的人。这本期刊会成为思想界的《时尚》。我想找一位助手,能对我的电话、我的信件进行分类,在必要时,也对要洗的衣物进行分类。

——泰特先生,我以为您要找的是文学期刊的编辑助理。

——你这么以为是因为我就是这么对内森说的。如果我告诉他,我正在为我迷人的杂志招聘一个听差,那他绝不会把你推荐给我。

——反过来也一样。

泰特先生眯起眼睛,下令似的指着我的鼻子。

——一点儿没错,到这里来。

我们走到窗前的绘图桌前,透过那面窗可俯瞰布赖恩特公园,桌上放着塞尔达·菲茨杰拉德、约翰·巴里摩尔和洛克菲勒家族一个年轻人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

——康腾小姐,人人都有善有恶。大致说来,《哥谭镇》会涉及这个城市的名人、爱它的人、写它的人和为它而失败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张照片。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人属于哪一类?

——他们属于以上所有类别。

他咬咬牙,笑了。

——说得好。与你和内森在一起相比,为我工作会截然不同:你的薪水将是原来的两倍,工作时间是原来的三倍,工作目标是原来的四倍。但有个障碍——我已经有了一个助理。

——您真需要两个助理?

——不太需要。我的想法是把你们两位忙得筋疲力尽,直到元月一日,然后让你们中的一位离开。

——我会交上我的简历。

——为什么?

——求职。

——康腾小姐,这不是面试,这是提供职位。你如果接受,就明天早上八点到这里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

——泰特先生。

——怎样?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为什么想知道我父亲的职业。

他惊讶地抬起头。

——这还不清楚吗?康腾小姐,我受不了刚进社交界的富家女。

七月一日周五早上,我在一家走向衰落的出版社开始一份报酬极低的工作,有了一个半生不熟、逐渐萎缩的社交圈。七月八日周五,我一只脚站在康泰纳仕大楼的门里,另一只脚站在纽约人俱乐部的门里——专业人士与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即将规划我之后三十年的生活。

纽约城就是这样多变,有如风向标,抑或眼镜蛇的脑袋。时间自会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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