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十英镑六便士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1页,共2页

纳撒内尔·帕里什是彭布罗克出版社小说类高级编辑,生活有些刻板,对十九世纪的陈述句有着极为敏锐的辨别力,是位认定小说应启迪心智的教徒。他年轻时就精通俄语,是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权威英译本的首译者。有人说他曾大老远跑到托尔斯泰的家族庄园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只是为了讨论《安娜·卡列尼娜》结尾一个晦涩的句子。帕里什与契诃夫通过信,是华顿的导师、桑塔亚纳和詹姆斯的朋友。战后,像马丁·德克这样的编辑靠鼓吹小说将死而出人头地,而帕里什却选择在沉默中思考。他不再做什么选题,而是一声不响,克制地看着他的作者一个接一个去世。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他很快就要到极乐世界去和他们会合。在那里,他们可以尽情讨论情节、素材和标点符号的深意。

我曾经在下班后去找伊芙时见到过帕里什几次。他的眉毛像扫帚,眼睛淡褐色,夏天穿泡泡纱衣服,冬天穿灰色旧衣。和其他年迈而笨拙的学究一样,一旦年轻女士令他不安,他就会表现得很紧张。在离开办公室去吃午饭时,他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伊芙和其他姑娘喜欢折磨他,问他文学方面的问题,或穿紧绷绷的毛衫挡住他的去路。出于自卫,他会挥舞双臂,胡诌些不着边际的借口(我和斯坦贝克的见面要迟到了!),然后来到老掉牙的“镀金百合”餐馆,每天他都是独自用餐。

我辞职那天正是在那里见到他的。他坐在一贯的位子上,多余地浏览了一下菜单,点了汤和半块三明治。在把注意力转向摆在碟子旁的那本书上之前,他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先看看其他顾客都在做什么。他带着轻松的微笑扫视一遍餐馆,为自己点了饭菜,为可以放空一小会儿,为这个世界一切尚好而感到心满意足。这时,我拿着《维辛尼奥维·沙德》(vishniovysad)朝他走去。

——对不起,我问他。您是马丁·德克?

——当然不是!

老编辑否认得如此果断,连他自己也猝不及防。他带着些许歉意补了一句:

——马丁·德克的年纪只有我的一半。

——非常抱歉,我和他约好午餐时见面,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比我高几英寸,一头浓发,不过恐怕他现在在巴黎。

——巴黎?我沮丧地说。

——社会版是这么说的。

——可我来这里是为了面试……

我失手让书掉落。帕里什先生从椅子上俯下身,把书捡起来递回给我。他稍为仔细地看了看我。

——你读俄文?他问。

——是的。

——你认为这部剧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我喜欢它。

——你不觉得它过时了吗?乡下贵族的这种结局值得如此渲染吗?我觉得对朗涅夫斯卡娅这些旧时贵族的困境表示同情已经太过时了。

——哦,我认为您错了,我想我们都背负着一些过去的包袱,它一点点变得破损,或一点点被出卖,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就是这样,它不是樱桃园,它是我们思索某事或某人的方式。

帕里什先生笑了,把书递回给我。

——年轻的女士,德克先生肯定会因为失约而还你一个人情的,不过恐怕你的鉴赏力对他来说没有用。

——我愿把这视为一种夸奖。

——你大可以如此。

——我叫凯蒂。

——纳撒内尔·帕里什。

(惊呆。)

——您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还大谈契诃夫戏剧的含义,真是班门弄斧。

他笑了。

——不会,这是我今天最愉快的时光。

如同暗示一般,一碗维希奶油浓汤端上了桌。我低头看了看汤,《雾都孤儿》里最棒的汤也就是这样了。

第二天,我到彭布罗克出版社上班,做纳撒内尔·帕里什的秘书。他给我这个职位后,马上又劝我不要接受,他说我会发现彭布罗克落后时代四十年,他不会有足够的活儿让我干,薪水可怜。最后他说,给他做秘书,会走进死胡同。

他的预言有多灵呢?

彭布罗克是落后时代四十年。我上班第一天就看出社里的编辑和城里比他们年轻的同行截然不同,他们不仅注重礼仪,而且认为重礼这一传统值得保留。他们以考古学家对待陶器碎片一般的态度为女士开门或手写婉拒字条,带着我们通常只在至关重要之事上才有的细心。特伦斯·泰勒绝不会在雨中抢坐你要的出租车,贝克曼·卡农不会在你走近时关上电梯门,帕里什先生绝不会抢在你前面举起餐叉——哪怕他很快会饿晕。

他们肯定不会炒作出“最大胆”的新奇声音,不会软磨硬泡拿下出版合同,然后跳上时代广场的肥皂箱去宣传他们作者的艺术创新。他们是在地铁里看错地图,不幸在世贸站下了车的英国公立学校教授。

帕里什先生的确没有足够的活儿让我干。他依然会收到大量的投稿,但他对新小说的热情已经赶不上他的名声,这些稿件一般都被退回,附上一封礼貌的道歉信——帕里什先生为自己精力已不如从前而致歉,并给予这些艺术家他个人的鼓励,希望他们继续努力。到了这把年纪,帕里什先生躲开各种会议和行政事务,和他真正保持通信的那个圈子已经萎缩到少数几个可靠的七十岁老者,只有他们才能辨认出彼此颤抖的笔迹。他电话很少,也不喝咖啡。更糟的是,我开始工作没多久,日历就翻到了七月。显然,到了夏天,作家停下创作,编辑不再审稿,出版社暂不出书——所有人都会到海边的家庭领地去度加长版周末。桌上邮件堆积,大厅里的植物开始枯黄,有如偶尔不请自来,像找工作一样等待读者的学院派诗人。

幸运的是,我问帕里什先生把他的邮件归类放到哪里时,他说我不必麻烦,并含糊地提及他的装置。我坚持让他说清楚些,他不好意思地朝角落里的一个纸箱看过去,似乎三十多年来,帕里什先生每次看完一封重要的信件,都会归到那里,等箱子装满了,就把它搬走存好,换个空的。我解释说这不是装置,于是,经帕里什先生同意,我把那几个世纪之交的旧箱子拉出来,开始按时间先后和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好,再按主题进行分类。

帕里什先生尽管在科德角有一幢屋子,但自从妻子一九三六年去世后他就没再去过那里。他会说那只是一间陋室,这关乎新英格兰新教徒强加于己的简朴态度,他们尊敬财富的一切,除了它的用途。妻子不在了,那些钩针编结的地毯、柳条椅和暗灰色木瓦等一直以来都象征着完美的简朴夏日的一切,突然变成了悲伤的源泉。

我清理他从前的信件,发现他不时从我肩头窥视,有时甚至会从信堆中抽出一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严,在安静的下午,他重温逝去的老友、逝去的友情,没有什么打扰他,只有远处不时传来斧头砍劈的啪啪声。

薪水可怜。当然,可怜是相对而言,事实上帕里什先生说这话时没有给出具体数额。置身冷土豆汤营造的文明氛围之中,我当然不能打听薪水。

第一个周五我去领薪水,当时还不知道有多少,看到周围其他姑娘穿得不错而且快活,我心情一振,可等我打开信封时,发现我的周薪只有奎金-黑尔公司的一半。一半!

噢,我的天,我想。我都干了什么呀?

我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她们带着倦于享乐的微笑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周末打算去哪里,这刺痛了我,她们当然倦于享乐——她们不需要薪水!这就是做秘书和做助理的区别。秘书以其劳动换取工资以维持生计,而助理来自不错的家庭,上的是史密斯学院,因为母亲碰巧在一次宴会上坐在总编辑旁边,就弄到了这份工作。

但尽管帕里什先生劝阻我接受这份工作的三个理由都是对的,他说这份工作是个死胡同,却错得不能再错了。

我正站在薪水部里舔舐受伤的心,这时苏茜·旺德怀尔问我想不想和其他几个助理去喝一杯。当然,我想,为什么不去?还有什么比迫近的拮据更好的喝酒理由?

在奎金-黑尔,你和姑娘们出去,一般都是步行,转过街角,到邻近的一个好去处消磨时光,想着各部门的相互倾轧,朝着愈演愈烈的醉意步步迈进。

但我们走出彭布罗克出版社时,苏茜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全都钻进去,驶向雷吉思宾馆。苏茜的弟弟迪奇在“科尔王酒吧”等我们,他刚从大学毕业,懒散,爱热闹,爱社交,和他在一起的是他普林斯顿大学的两个同学和一个预科学校的室友。

——哈罗,姐儿们!

——嘿,迪奇,你认识海伦的,这是詹妮和凯蒂。

迪奇像机关枪一样噼噼啪啪地做了介绍。

——这是詹妮·tj,这是tj.海伦、海伦·威利、威利·凯蒂、罗伯托·罗伯托。

似乎没有谁注意到我比所有人年长几岁。

迪奇双手一拍。

——那么,现在怎么样?

为大家点的是杜松子苏打水,迪奇迅速从酒吧各处搜来椅子,推到我们这一桌,椅子像科尼岛的碰碰车一样相互碰撞。

没多久大家便讲起了罗伯托的故事。他受到酒神的影响,却没得到海神的恩宠,在雾中走偏了路,没把他父亲的“伯特伦号”开到费希尔岛,而是径直撞到水泥堤岸上,把船撞成了碎片。

——我以为离岸边还有四百米呢,罗伯托解释道。因为我能听到船艏左舵前面传来的装钟浮标的钟声。

——可惜呀,迪奇说。装钟浮标原来是麦克埃尔洛家到阳台用膳的钟声。

迪奇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双充满活力而亲和的眼神与所有的姑娘交流,他以自信的口吻讲述故事细节时,似乎我们对此已经了如指掌:

你知道费希尔岛的雾有多厉害。

你知道“伯特伦号”行驶起来像驳船一样。

你知道麦克埃尔洛家吃饭是什么样:三个老太和二十二个远房亲戚围着牛里脊肉,活像幼兽围着猎物抢吃。

是的,迪奇,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这个脾气乖张的老绅士就站在纽黑文“默里酒吧”的吧台后面,我们知道梅德斯通那里的人很没意思,我们知道都布森家、罗伯逊家和费尼莫尔家的每一个人,我们知道三角帆(jib)和嘲弄(jibe)区别何在,我们知道棕榈滩和棕榈泉有何不同,我们知道普通叉子、色拉用叉子和特别的弯齿叉子的差异,这种弯齿叉用来刮取玉米棒上的玉米粒,我们对彼此知根知底……

在彭布罗克出版社工作有两个出乎意料的好处,其中头一项就是这种假定。在彭布罗克工作的年轻姑娘薪酬菲薄,职业前景黯淡,不用说,选择这份工作说明你衣食无忧。

——你跟着谁工作?一个姑娘在车里问我。

——纳撒内尔·帕里什。

——啊!太棒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我父亲和他一起在哈佛读书?我奶奶和帕里什夫人同在肯纳邦克波特避暑?我和他侄女在佛罗伦萨共度了一个学期?亲爱的,这几样随你挑。

这时,迪奇站起来,做出手把船舵的样子,扬起头,指了指装钟浮标的方向。

埃涅阿斯王啊,众神之父和万民之王给了你平息波涛和搅起风暴的权力,你让风加足气力,让他们的船只颠覆沉没,把他们的尸体撒在大海上。

他以完美的节奏朗诵起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每个抑扬格都清晰毕现。不过,我们怀疑迪奇引用古典诗词的能力的来源与其说是他对文学的热爱,还不如是预科学校里死记硬背这种我们这个时代仍未摒弃的学习方法。

詹妮拍手,迪奇鞠躬,把一杯杜松子酒打翻到罗伯托的大腿上。

——我的天啊,罗伯托!伙计,脚动快一点儿嘛!

——脚动快一点儿?你又毁了我一条卡其布裤子。

——得了,你的卡其布裤子够穿一辈子的了。

——不管够不够,我要一声道歉。

——你会得到的!

迪奇在空中伸出一根手指,老练地做出一个真心悔过的表情,张开嘴巴。

——庞西!

我们全都转头去看庞西是什么,原来是另一个常春藤大学的学生,他两只胳膊各搂着一个姑娘,走进门来。

——迪奇·旺德怀尔!老天,接下来还有什么。

是的,迪奇是一个真正的混合体,他以相对的骄傲和绝对的快乐把自己生活的千丝万缕编织在一起,只要他用力扯动其中一根,所有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都会稀里哗啦地滚进门来。他是纽约这座城市塑造出来的那类人,如果你和迪奇·旺德怀尔这种人混在一起,很快就会认识纽约的每一个人,至少是每一个二十五岁以下有钱的白种人。

钟敲十点,在迪奇的鼓动下,我们跌跌撞撞去“耶鲁夜总会”,赶在这家烤肉店打烊前吃上一个汉堡。我们围坐在旧木桌前,用水杯喝跑了气的啤酒,讲更加出格的趣闻逸事和俏皮话,更多熟面孔加入,更长的连珠炮似的介绍,更多臆测、假定、从头开始。

——是的,是的。我们以前见过,迪奇介绍我时,一个新到的说。我们在比利·埃伯思利家跳过即兴爵士舞。

我原来以为没人注意到我的年纪,我错了,迪奇已经注意到了,显然他觉得这挺诱人的。一旦有人说了很无知的话,他便在桌子那头朝我会意地送来秋波,他在学校的哥们儿那里听过太多他们夏天和姐姐的朋友干的出轨的事,对这些事他深信不疑。趁罗伯托和威利抓阄决定用谁的老爸的钱来买单时,迪奇拖来一把椅子。

——告诉我,康腾小姐,周五晚上我们一般能在哪里找得到你呢?

他朝他姐姐和其他姑娘挥挥手。

——我想不是和这拨妇女社团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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